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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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時節,不知何時起又飄起了雪,鵝毛大的雪花往我臉上撞,撞的生疼。

洗劍池的池水早就結冰了,但是仔細聽可以聽到雪花沙沙落在湖面上的聲音。

天地間只有這細微的聲響了。

我越發覺得冷了,忍不住裹緊了大氅,索性把身子往後一仰,倚在樹幹上喘了口氣,想著把這壺酒喝完,便該回去了,不然我這具破身子又該……

我提著酒壺喝了一口,喝一口便要咳上半天,咳著咳著又忍不住吐口血。

就這樣喝一口酒,咳兩聲,吐口血,再暗罵一聲水月君,如此往覆幾輪,這壺酒終究也就喝完了。

我剛剛扶著樹幹站起身,就聽到衣袂輕響,有人身法矯捷,向我而來。

我望向那人行來的方向,胡亂翻出袖口擦了擦唇邊的血跡,正想把袖口折回去,就聽一個少年是聲音又氣又急道:“師兄!你怎麽又這樣任性作死!”

不等我回答,這人已經一把扶住了我,撫著我的胸口道:“真是一個看不住你就……”

一股內力帶著暖流從我的胸口源源不斷的流入,我終於緩上一口氣,悻悻道:“小闕,說了許多次了,你可以叫我大哥,或者直接叫我名字,就是不要叫我師兄——我又不是你師兄。”

小闕不理我,只把我連拉帶拽地拖回屋內,扒去我的大氅和外衣,將我塞進了被窩裏。

做完了這一切,他便無聲地守在我床邊,一言不發了。

其實,我一直不太喜歡這屋子,永遠彌漫著散不開的藥味,若非如此,我又何必躲出去喝酒。

我試探地伸出左手,手心向上攤著,靜靜地等著他的手放上來,誰知等了又等,卻等了個空。

我問道:“怎麽?”

小闕終於吱聲了,他惡狠狠道:“我在氣你!”

我自知理虧,與這小孩子又沒什麽能夠解釋的,便寬慰道:“好啦,我這廢人也該有喝酒的權利罷,況且這不是好好的?”

說完一股腥甜湧上喉頭,我藏在被子下的右手死死按住床板,活生生又給吞了下去。

小闕忽然雙手抓住我的左手,道:“師兄,我知道你心裏苦,可是你的眼睛不方便,若是連身子都要被你這樣糟踐,你……你……”

說著,便有冰涼的水滴吧嗒吧嗒地掉在我手背上。

我本想說,你這就太小看我了,誰死了我都死不了。

只是這事不足人道,我又拗不過他,只得老實保證道:“好罷,開春之前我都不出門了。”

這下小闕才不糾纏此事了,他褪去靴子,自顧自的爬上床鉆進被窩,倚在我懷中,我也環住他,哄道:“我記得,今日是一年一度弟子比武的日子,你這是比完了?清溪誇你沒?”

小闕在我懷中悶悶道:“師兄,你不該直呼師父的名字。”

我一陣心痛,心想連清溪那個小道士的名字我都不配直呼了,什麽世道……

小闕又道:“即便你不曾跟著師父習武,但是師父一直將你當做我們的大師兄,叫我們好生尊敬你,怎麽反而是你次次都直呼師父的名諱,還都不許我喊你師兄……”

我幹笑道:“師兄可不是好當的,師弟什麽的還是越少越好,沒有最好。”

想到一些過去的事情,那位師弟俊俏的面容在我眼前一閃而過,我心中微微一痛,便咳了起來。

好在小闕老成的嘆了口氣,一下一下幫我順著胸口,也不糾纏這事了。

我摟著小闕,思來想去,又在心裏罵了一句水月君。

小闕拉著我說了好一會兒話,然而到底也是十六歲的少年,說著說著,聲音便含糊了,他囁喏地好似在說今日比武之事,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輕,最後極小聲地喚了一聲“娘”。再後來,便只有輕輕地鼻息了。

我摸索著拭去他眼角的濕潤,也嘆了口氣。

我跟著躺了下來,小闕便抱住了我,我維持著這樣的姿勢不好動作,感嘆這床板太硬,屋外的積雪洇進了門板,屋內也有些潮濕,被褥枕頭都是濕噠噠的,其實並不太舒服。

我枕著手臂,又回想起我與水月君在鏡湖最後一次相見時,他對我道“我行事,一向不聽從你的意願”,我本以為他這是在說往事,誰知道……我後來才明白,他說的竟然不僅是往事。

唉……一想到這裏,我無數次後悔了起來,我就說那盞逢春有問題,開始沒喝果然是對的,怎的後來見他那般情狀,便喝了呢?

那日我心神大亂之下,一時沒有覺察,喝到後來也察覺那酒味道不對了,現在想來果然又是幻術,那酒盞裏究竟是什麽東西,我到現在也不知,只知道那玩意竟然在無間山時護住了我的魂魄,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便生生被那股力量送去投胎了。

好,投胎也罷,只是水月君你自作主張……好歹倒是送我投個好胎罷,縱然我知道我的魂魄有失,如同越喜投胎成宋闕後命格極兇一般,我此番轉世成人定然討不到什麽好處,但是這具身體體弱多病不說,還天生雙目失明,我一身修為早已散盡,被困在這具破身子著實氣的吐血,這身子也是有求必應,說什麽氣的吐血,當真說吐就吐……我苦捱了這些年,久而久之,我這性子也被磨平了。我除了罵一罵水月君,大多數時候也都心如止水,怕是長此以往,遲早參破紅塵,立地飛升了。

我痛心疾首地想,我這一生,沒有敬佩過旁人,只是被水月君多次玩弄於股掌之上,輸的心服口服,敬佩無比。

罵夠了水月君,我輕輕嘆了口氣,思緒隨意漂浮著,我忽然沒來由的暗忖:也不知道十五年過去了,雲殊君的那只白鶴養的怎麽樣了?

這樣胡思亂想了一陣,倦意襲來,我悄悄伸展開手臂,這幾日總覺得右肩胛處總是隱隱作痛,開始還好,到了今日疼的不敢壓著。

不過這具身子毛病多了,這等小病小痛我都懶得去管他。我打了哈欠,一手輕輕拍著小闕,也跟著他睡了過去。

等到醒來的時候,我難辨時辰,在床上坐了一會兒,聽到窗外有人練劍的聲響。

我攏衣下床站在窗前聽了一會兒,越聽那劍招越覺得不堪入耳,心想當年雲殊君說一代不如一代,果然不假。

那清溪本來就不是什麽高明的武學大家,我記得多年前……他還是個小道士的時候,雖然愛鉆牛角尖,但到底還是有一顆向武修仙之心,現在倒好……等到了他師父作古,這一代讓他清溪執掌了棲雲山,他也和他那個師傅一模一樣,若說經營道觀麽,是把好手,他把這千八百號人養的白白胖胖,可是若說武學和法術上的造化麽,我覺得還不如他們那一批了。

小闕雖然天資聰穎,但被清溪教的一板一眼,實在平庸了些。

我剛嘆了口氣,窗外的劍風便是一頓。

小闕輕快地小跑著進了屋,一邊說著“你醒啦”,一遍執起我的手塞進一個藥碗,道:“快喝了,涼了便沒有藥效了。”

我屋中的藥,經年累月的按一天三頓的煎著,我懶得掙紮,就這他的手一飲而盡。

小闕給我口中塞了一枚蜜餞,又取來大氅給我披上,對我道:“師兄,你若是想坐在窗邊,便多穿些,你穿的這樣單薄,若是傷了風寒不好。”

不等我應,他又一溜煙的跑出去練劍了。

我有些疑惑道:“小闕,今日練劍怎麽這麽勤快?”

小闕的劍勢微微一滯,語氣中卻若無其事道:“閑的沒事,練練劍。”

我頓時了然,道:“昨日弟子比試,你被欺負了麽?”

小闕許久不答,像是要將怒氣發洩到他對面那看不見的敵人身上似的,一套劍法舞的虎虎生風,我聽得滿心無語,哪有這樣用劍的……他有這把子力氣,還不如早日改為修習刀法,跟著慕賢練練說不定還能出頭……

我正腹誹,卻聽小闕停了劍風,忽然道了一句:“師兄你實話說,我與你說的那些……你也覺得我是在說謊嗎?”

我攥起忽然顫抖的手指,對他道:“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深信不疑。”

小闕吸了吸鼻子,笑道:“那就是了!他們不信隨他們去!你信我就好了!”

說著又是一陣瀟瀟劍聲。

我張了張口,到底還是咽了回去。

小闕被送到棲雲山的時候,已經五歲左右的光景了,清溪說在一個深夜,不知是誰越過棲雲山重重守衛,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小闕直送到他臥房裏的。

清溪一覺睡醒,就見身邊睡著這麽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嚇了一大跳。

再看就看到案上留了一封短信,信中旁的沒說,只說這孩子名叫小闕,懇請棲雲山道長撫養他成人感激不盡雲雲,我聽清溪與我說起時的意思,那封信裏話裏話外透著“反正你們養的孩子多,多這一個不多,少這一個不少”的坦蕩。

小闕醒來後哭鬧不休,清溪也想把他送回去,只是小闕只有些隱約的印象,比如自己家宅子很大,人很多,娘親很漂亮,旁的便什麽也記不住了,連自己的姓氏名字都想不起來。

後來清溪帶著他去棲雲山周圍的幾個鎮子上詢問,也都未聽說有大戶人家丟孩子的。清溪又遣清泉去尋了一陣子,也沒有下落,久而久之,他們也就認了命,收了小闕為徒養了起來。

棲雲山弟子多,小闕來了之後和其他孩子打了一輪又一輪,只因他一說自己曾經是個少爺,旁的佃農的孩子便要嘲笑他,說些“你是少爺我就是帝君”的胡話。

就這樣,幾個弟子房被他打遍了,換無可換,清溪只得將他送到我這裏來了。

那段日子我也是個孩童,而且病的要死要活,正滿心愁苦自怨自艾,?毫無心情打聽這些雞飛狗跳的事情,直到清溪將他送到我房中,對我敘述了來龍去脈,我那時楞了好一陣,突然反應過來這孩子是誰了。

彼時的我一握住小闕的手,便更加確定了。就算沒有了靈力去探知,但是那熟悉的感覺定不會錯。

我渾然不知自己淌了淚,只知道那一瞬間心底忽然生出些勇氣來。

天意亦或是緣分,大抵如此罷。

只是不知宋家小姐出了什麽事,而會將宋闕送來棲雲山的,想來也只有雲殊君了……

至於宋臨霜……他又會在何處?

我被這副身子拖累,被困在棲雲山,在洗劍池旁走一走都要咳半天,遑論千裏迢迢地下山去尋真相了。

但是此等事又不足為外人道,無法指名道姓的托人去問,便只得先擱置起來,更何況……我也相信雲殊君定然料理妥當,從以前起,他……他……他總是替我承擔了我該承擔的,一想到他,我的心中便又是酸痛又是溫暖。

而我……現下這幅樣子別無所求,只要小闕安好的長大,我也就知足了。

“啊!我怎麽這麽笨!”耳邊突然傳來小闕的低吼,緊接著便是佩劍狠狠砸落地面的脆響。

我忙收斂了心思,站起身道:“怎麽了?”

小闕喪氣道:“沒事,沒事,有一招我怎麽也練不會,我好氣自己沒用。”

我道:“練不會就練不會,有什麽打緊?”

小闕道:“師兄弟們都會我憑什麽學不會?唉……師兄你不習武,不懂這些的……”

我暗暗撇了撇嘴,老子縱橫三界的時候你……你這小子還被我護在身後呢。

小闕說著叫我不要管,又喃喃道:“我這麽笨,什麽時候才能學成下山尋我娘啊……”

我心中一動,縱然沒用,還是忍不住向他的方向望去。

我聽著他低低的啜泣聲,長吐了口氣,走過去摸索著拉起他,柔聲哄道:“不是你的錯,你用的那套劍法本就不是這樣的……估計是清溪清泉記岔了,這一招是他們自己畫蛇添足的……所以每每使到此處,你便本能的覺得使不下去了,這其實是你天賦高才覺察的緣故。”

小闕懵懵懂懂道:“你在說什麽?你怎知我用的是什麽劍法,什麽叫師父師叔記岔了?”

我簡短道:“因為傳授這套劍法給他們的人……咳,我教你便是,不過你得答應我,不要與旁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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