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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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眼前的幻境消散了,我又是呆立半晌,側眸望向雲殊君。

他那樣靜靜地立在無盡的漆黑中,臉色蒼白的可怕,他像是在久久的出神。

雲殊君仍是怔怔地望著消散殆盡的幻境,忽然道:“難怪我與你在此重逢時,問你是不是鶴白,你不敢應我……”

我本想輕撫上他的肩,與他好好解釋,誰知手剛觸上去,他修長的身子忽然一晃,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血。

我大驚,正要攬住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我被他推的退了兩步,漸漸收回手,站在原地不敢過去,只是焦心地望著他。

雲殊君撫著胸口俯下`身子,他不顧唇邊的血跡,含恨道:“你是在宋家那一日蘇醒的,是不是?所以鶴白的身體才會一片片變成齏粉……鶴白他即便沒有被隋河所傷,遲早也會被你取而代之的一天,是也不是?!”

我祈求道:“雲殊君,望你聽我解釋。”

雲殊君用全然陌生的冷漠眼神望著我,緩緩道:“鶴別君,請你解釋。”

我心思雜亂,只是自我在幻境中蘇醒,我早已猜到了來龍去脈,只是不曉得怎樣說雲殊君才肯信我。

我道:“奪舍這法術陰毒損德,天地不容,當日水月君將我的內丹和殘魂註入鶴、鶴白體內,因著是殘魂,故而如同沙入水甕,鶴白的魂魄被擠占了些許,也得以保全了大半,若按水月君的想法,不錯,待到我的魂魄養全那一日,鶴白的身軀和魂魄會盡數化去。”

雲殊君靜靜地聽著,直到我說到最後一句,他忽然擡起雙眸如冷箭一般看向我。

我擡手制住他的話,繼續道:“但是隋河傷了他的內丹……你還記得麽,鶴白瀕死的時候你也想到了,你當日說只要一枚內丹修補,鶴白便可無恙,現在我……不,鶴白無恙,是因為他的體內本就有兩枚內丹!”

雲殊君怔然道:“原來如此……”

我道:“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鶴白,直到被隋河所傷,命在旦夕,水月君迫不得已之下,不得不將我與鶴白的內丹相融合,後來他又將我擊入幻境內看了許多前世之事,我看著看著,忽而發現自己變成了幻境中人,待到你來時,我才想起來,我曾經是鶴別。”

我惴惴不安地偷看他的神情,輕聲補了一句:“雲殊君,我曾經是鶴別,但現下,已然不是了。”

雲殊君像是聽進去了,又像是完全不曾聽進去。

他失魂落魄地走了幾步,仍然道:“你不是鶴別了,又是誰?”

不等我回答,他喃喃道:“如果你便是鶴白,那曾經與我定情的,有些結巴的傻白鶴,又是誰?”

我默然無語,他回首細細打量我,逼問道:“是誰?”

我頹然道:“那是……那時我神志未明,鶴白的軀殼裏少了些許魂魄的緣故,故而有些遲鈍。”

雲殊君似乎仔細咀嚼著我話中的含義,斟酌著道:“你是想同我說,我愛的鶴白,既不是你,又是你,既不是那只幼鶴,又是那只幼鶴?”

我道:“此事怕是……的確如此,那幼鶴若是不曾被水月君所害註入我的殘魂,他現在也該是一個清正的有為修士,只是,那也……也不是你認識的鶴白才對……”生怕他傷心,我忙道:“雲殊君,我實在怕你恨我,你莫要怪我。”

雲殊君慢慢道:“如此說來,我還要感謝鶴別君據實以告了。”

“雲殊君,”我執起他的手,只覺得冰涼徹骨,我有些難過地說道:“你在無間山時我曾對你說,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愛慕著你,現下的情景,是我變了樣子,我不敢奢求你能諒解我,也不敢奢求你……你還對我有情,我只是想告訴你,鶴白很好,你千萬莫要傷心,莫要傷心就好。”

雲殊君茫然無措,像是失了神,任由我執著他的手撫上我的臉頰。

我一手輕輕拭去他唇邊的血跡,卻忽然感覺另一只掌中的冰冷手指動了動。

雲殊君撫上我的眉心,眼睛,又滑下我的嘴唇,道:“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懂了。只是……”

他覆又細細摩挲著我的眉心,自言自語道:“我的鶴白真的不是你啊……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雖然有些傻氣,但是他是那樣好的人,哪裏是一句神志未明便抹殺掉的?”

我看著雲殊君眼中的光漸漸熄滅,這情景是如此的似曾相識。

與他在這無盡的黑暗中相對無言,明明離得那樣近,我卻仍然覺得有些看不清。

雲殊君道:“宋宅那日後,我被困在無間山下,我想了許久,想來想去,也猜出你是鶴別了,只是那時我只以為是水月君用了什麽法子讓你轉世了,只是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是施了奪舍禁術,想來也是……他那個人……”雲殊君黯然地笑了一下,道:“他想做什麽,萬沒有做不到的道理,墮仙術他都能生生創出來,當真是舉世無雙。”

我默默聽著,他卻漸漸斂了笑,控制不住般露出破敗的神情來,他的臉色太過難看,我實在不知該說什麽,在這之前不久,雲殊君還仿若無事地在此揶揄我與水月君的往事,而現在,像是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在不知什麽時候便消失了,我甚至不知道是在哪一刻開始,便無法轉圜了。

雲殊君的身影在我眼中逐漸影影綽綽起來, 我一低頭,擦了擦眼睛,笑道:“你覺得不是我,便不是我,只要你安然無恙,倒也沒什麽。”

也沒什麽。

若是……若是曾經那個磕磕絆絆的鶴白,告訴雲殊君自己是鶴別的轉世,雲殊君是不是……是不是就……

餘光驟然一亮,只見幻境中再次有了影像。

我與雲殊君一同望了過去,只見這次幻境中的竟然是雲殊君。

雲殊君也是一怔,皺眉望著幻境中的他。

幻境中的雲殊君一襲潔白簡樸的道袍,身後負著一柄漆黑劍鞘,俊雅無比,此時他正在同水月君道:“多謝水月君破例讓我來藏書閣查閱,雲殊銘記在心。”

水月君依舊清淡的的像隨時會化去的影子,他遙遙的站在遠處,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雲殊君望了望藏書閣門楣上的牌匾,道:“敢問這是何意?”

水月君攏著袖,淡淡道:“藏書閣中書籍極為浩瀚,查閱不便,一位故人對此施了有求必應的法術,進去後所思典籍便會出現在你手邊。”

雲殊君聞言一怔,笑道:“水月君的這位故人著實法力高強,又有趣的很。”

說罷,他見水月君沒有回答的意思,似也不介意,微微一笑便步了進去。

身邊的雲殊君身子忽然一晃,開口道:“原來如此……我差點忘了此事,這麽說來,那位‘故人’定然是你了。”

我道:“是,當年你去……藏書閣做什麽?”

雲殊君略微皺了皺眉,不肯答我。

過了沒多久,幻境中的雲殊君緩步出來,對水月君道了謝,只道沒有找到想要查閱的典籍,便要告辭了。

水月君點了點頭,難得問道:“查閱何事?若是藏書閣沒有,便不會有。”

雲殊君道:“我想訪尋一位故人的蹤跡,只是那已然是幾千年前的事了,我也記不分明,總覺得大約是有這樣一個故人,細想又覺得沒有,如今看來是沒有了,自此了卻了一樁心事,多謝水月君。”

我心中一動,不由得望向身邊的雲殊君,你……當年是來尋我的嗎……

雲殊君喃喃道:“自我飛升,我一直隱隱覺得是有這樣一個人,但是隔了許多年,的確已然記不分明,不知道我為什麽要找他,也不知道他具體是什麽樣子的,直到我被暗算墮仙後,我憶起了前世,才想起當年第一世時……”

說到此處,他便怔住了。

幻境中的水月君神色不動,也不再追問了。

雲殊君走後,他微微仰望向那幅提著“有求必應”的牌匾,他癡癡望了許久,他有些疲憊地抵著門扉久久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水月君順倚著門扉滑坐在青階上,他在藏書閣前喝的許多酒,喝到最後,我開始疑心他醉了。

他就算醉了,卻依舊沒什麽話說。

忽而一簇火光,那火自水月君指尖飛出,直攀上牌匾,那火唯獨燃起了牌匾,一點點吞噬著那樸素的木匾。

火光映著水月君的側臉,我卻也看不出他有什麽在意。

他只是握緊酒瓶,握的太緊,酒瓶被他生生捏碎,碎片劃破了他的掌心,他卻不肯放手,只是怔怔的將手擡到眼前,看著那血珠一滴滴滑進了他的袖口,血珠越掉越多,最後連成了一條蜿蜒的血紅。

有清風拂過,水月君握著鮮血淋漓的手掌擡眼望去,忽然道:“有求必應,為何不應?鶴別……當真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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