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喜鵲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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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君彼時已然失了味覺,這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後來又做了什麽,導致又失去了嗅覺?

水月君……會在幻境中給我答案麽?

幻境中四季飛轉,幾番春秋越過眼前,全都是千年前我與水月君在鏡湖度過的時光。

我與雲殊君在旁默默看著,我眼看場景越來越眼熟,忽然一激靈想到那之後發生的事。

“那之後……全都是我不想回想之事了。”

我心中所想,也不由自主地同雲殊君說出口了。

雲殊君想了想,道:“嗯……那在這之前的回憶,鶴別君定是覺得值得回味綿長了。”

“……”我咳了一聲,正色道:“水月君設計囚困我的事,因為過了幾千年,我差點忘了這仇,此番也好,讓我重溫這段孽緣始末,以後定不會重蹈覆轍。”

雲殊君有些讚嘆地輕輕拍手道:“鶴別君可真是機敏啊,鶴白要是有你一分機靈,也不至於……”

他說到這裏,像是想起什麽,漸漸斂了面上的揶揄神色,有些落寞地放下手。

雲殊君他……

我暗暗嘆了口氣,也閉口不語了。

幻境中的景象,已然是我和水月君在一起的最後一日了。

只是那時的我們,誰也不知道。

那一日我與水月君依舊平常如往日,他自己雖然失了味覺,但還是為我尋來了逢春,那時店家見他買的多,還送一套酒盞給他。

我用那套凡間酒盞與他對飲,幸災樂禍地問他,沒有味覺了是否還能喝出酒味?

水月君像是覺得這個問題愚蠢,開始只作沒有聽見,後來被我追問了幾次,他便道:“還能嗅到酒氣。”

我頓時有些失望,覺得他創下墮仙術那樣陰毒的法術,竟然只得到如此輕飄飄的懲戒,實在讓我不解天道。

那日午後,鏡湖外忽然傳來巨大的殺伐之聲,像是有許多人正在施法試圖破除鏡湖結界,這在一向寂靜的鏡湖著實是破天荒頭一次。

水月君卻充耳不聞,全然置之不理。

我對他道:“你不去看看麽?”

水月君道:“不去。”

我道:“仙界中無人敢對你這樣失禮,想來鏡湖外定攻擊結界的是我妖界兵士罷,想來他們尋了我這麽多年,也該尋到這裏了。等他們殺進你的鏡湖,你會如何?”

聞聽此言,水月君一向平淡的面上露出淺淺的笑意,道:“那不是你一直所盼之事麽?”

我道:“雖然與你在鏡湖的日子也算愉快,只不過你使計設計我在先,更何況我還要回妖界解救他們脫離食人之苦,故而就算愉快,我對此地也沒什麽留戀啦。”

水月君沈默間,外面妖界兵士已然擊破了第一層結界,我只聽到雨燕的聲音高聲道:“水月!慕賢已然攻上了九重天!你還我的鶴哥哥來!”

我聞言一怔,驚訝慕賢竟然有如此本事,就算沒有東玄崇恩兩位戰神,攻上九重天也是我萬萬沒想到的。

我忙向水月君問道:“竟有此事?”

水月君有些疑惑地對我道:“你在此多久,我也在此多久,你不知道的事,我怎會知道?”

說話間,妖界兵士已然攻破了最後一道結界,水月君依舊對兵士的叫囂謾罵充耳不聞,我心想你們既然都進來了,怎麽就是尋不到寢殿?真是笨死了。

遠處又傳來雨燕的大喝:“水月!你再不現身,我便一把火燒了你的有求必應閣!”

說著,就聽他指揮手下道:“把牌匾仔細摘了,這是鶴哥哥親手題的,我要帶回去。”

水月君執著酒盞的手指終於一頓,他思索了一下,緩緩站起身來。

我道:“你作甚?”

水月君不應我,只是一揮手,一道金光閃過我的眼前,將我的右手與殿內朱柱緊緊縛在一起。

他道:“不必浪費靈力掙紮,以你現在的靈力破不開捆仙索。”

說罷,他便化作一縷青煙,向有求必應閣的方向去了。

我看著幻境中的自己輕輕掙紮了一下,便放棄了。

那時候我一向被讚容止出眾,我嘴上雖然謙辭,心中也實在覺得自己當得起這一誇,故而就算一手被水月君縛在朱柱上,我也不肯用力掙紮露出狼狽之態的。

幻境中的鶴別索性盤膝而坐,左肘架在膝上,擺出一副風流不羈之態,還不忘捋順自己的鬢邊長發。

這副裝模作樣的德行,我現在看著只覺得牙酸。

再後來的……再後來……

再後來,喜鵲便來了。

即便知道這是已經發生的往事,當我看到那只黑白相間的鳥兒時,心中仍然猛然一痛。

雲殊君望著幻境,皺眉道:“這鳥兒仿佛有些眼熟……”

“……他是……”我剛說了兩個字,便覺得喉嚨發堵,便止了話頭。

雲殊君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本想同他說些什麽,只是想了想,馬上他也會看到之後發生的事,倒也不用我忍著錐心之痛覆述一遍了。

那只喜鵲飛入寢殿中,落在那鶴別的肩頭,焦急問道:“鶴別,你怎麽樣?水月君對你做了什麽?”

鶴別也有些驚訝道:“越喜?你怎麽來了?你天生體弱,怎麽不好好在妖界呆著?”

越喜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要在意這些!雨燕唬不住水月君多久的,我先救了你出去!”

鶴別皺眉道:“什麽叫做唬不住他多久?”

越喜落地化了人形出來,急道:“妖界精銳都隨慕賢攻上九重天,正在與仙界惡戰,我和雨燕好不容易集結了一些仰慕你的兵士前來營救,但是兵力有限,只是作了浩大聲勢出來罷了,斷斷敵不過水月君的!”

鶴別道:“既然如此,你快些帶雨燕離開罷,我被捆仙索所困,又失了大半靈力……恐怕……我無法同你走了。”

越喜的目光移到他的頸間,清秀的面上驟然落下淚來,他伸手輕觸著他的頸間,指尖微微顫抖著,他的嗓音也顫抖著道:“你可是……受了什麽苦?水月君如何害了你?”

鶴別搖頭道:“不礙事,待日後我去尋你,與你細細說這一段,現下不是說話的時候,你快快走罷。”

越喜道:“我這一走,怕是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來救你了。”

寢殿中擺著金玉鏤空香爐,煙霧裊裊升起,細嗅之下,滿室皆是水月君身上的冷香。

那香味隱約而又清冷,透著一股涼意。

鶴別望著一縷如線的輕煙,怔怔道:“不出去……倒也沒什麽。”

我也楞了一下,當時為何這樣說,現下也是想不起來了。

越喜更急,他猛地抱住鶴別,喁喁道:“鶴別,我不知道你受了怎樣的折磨,只求你莫要放棄自己!也……莫要……放棄我們。”

鶴別一手緩緩撫著他的後背,久久不語。

正在此時,天空中突然亮如白晝,緊接著便暴起了一聲巨響。

那聲巨響如萬道天雷同時劈下,響徹整個世間。

鶴別猛然擡頭道:“這是!”

他話音未落,四季如春的鏡湖驟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一天一地頓時都被雨聲淹沒了。

越喜也回首望去,他驚道:“慕賢!”

鶴別用力一扯捆仙索,卻絲毫不能扯動分毫,他咬牙道:“這是上仙所驅天雷,但我從未見過如此多的天雷同時劈下!慕賢他……!慕賢!”

他失態地用盡全力再次拉扯捆仙索,手腕被縛之處洇出血跡了來。

越喜見狀,也上前扯住捆仙索用力撕扯,那金繩卻猶如跗骨之蛆死死纏住鶴別的手腕,兩人費盡力氣卻依舊無法可想。

直至鶴別的手腕淌出鮮紅的血來,滴滴噠噠地砸在地上,他終於脫力地撫著朱柱滑了下去。

他猛地一砸朱柱,恨聲道:“水月君!水月君!若不是他害我失了靈力,區區捆仙索如何奈何得我!”

越喜死死握著捆仙索,他低著頭,像是想什麽入了神。

不過片刻,他便像下定什麽決心一般,他捧起鶴別的臉,緩緩抵住他的額頭。

鶴別道:“越喜?”

越喜輕輕“噓”了一聲,示意鶴別不要作聲。

只聽他一字一字道:“鶴別,若不是你從小護著我,我這樣虛弱的身子,只怕早已死了無數次了。”

鶴別剛要啟口,越喜卻捂住他的唇,繼續道:“你待我一直那樣好,當年你與慕賢決裂時,我沒有站在你那邊,事後回想,我後悔極了,你可千萬不要氣我。我一直一直都只看著你。”

“越喜你……”

“鶴別啊,這次該換我救你一次了。”說著,越喜露出極為堅毅的神情。

那時的我,並沒有了解其中的沈重含義。

我猛然閉上雙目,不忍再看。

耳邊傳來一聲鳥鳴,那鳥鳴清脆亮麗,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到越喜的叫聲。

緊接著便是我的痛呼。

雲殊君也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我身子晃了一晃,我抵住額頭,心中難過無法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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