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妖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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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也好,仙人也好,都很少發夢。

我卻在這一日做了一個夢。

夢中是我取得南海玄晶的那雪山,我依稀記得叫做棲雲山。

我看到一個小道士冒著漫天飛雪行在崎嶇山路上,他腳邊便是雲海深淵,稍有不慎便會跌的粉身碎骨。

我看他穿著最低等的道袍,猜想他大約只是個凡間道館的入門弟子,但是入門弟子,為何會冒著生命危險出現在此處?我有心看看這凡人小道士相貌,奈何鵝毛大雪中,他用道袍袖子遮著面容艱難地行進著,我只能看到他身材纖長,腳步雖緩卻足夠堅定。

他行了好久,幾次險些遇險,虧得他機敏攀住一側石壁才化險為夷。

不知為何,這一路上的艱難險阻都沒有讓他知難而退,蒼茫白雪中,只有他渺小的身影頂著風雪而行。

他終於行到了險峰下,那少年終於放下遮面的臂彎,我才看清了他的面容。

這小道士的相貌很是俊美,雙眸熠熠生輝。

其實水月君的眸子也黑,那黑的總像是千年的深潭,總讓我疑心狂風是否也卷不起他眼中的一絲波瀾。

但是這小道士的雙眸卻很是生動,陽光映進去時如明珠似秋水,透著一種凡人才有的生機勃勃。只是……

只是……怎麽看著總覺得在哪見過?

他有著這樣的漂亮的眸子,此時卻不太開心,他緊緊抿著唇,堅定的看了一眼那絕頂險峰,便再次向著那裏前行了。

我飄在空中,納悶這夢怎麽這樣的長。

那俊美少年又走了好久,絕峰上的風雪愈猛,幾次差點將他掀翻下深淵中,他的雙手也被碎石劃傷,他卻對這一切毫無在意,他彎下腰,用冒著血珠的雙手狠攥了一把積雪,將將止住血,便繼續前行。

終於,他行到了絕峰上。

少年像是累極了,他甫一攀上此處,便不顧天寒地凍,倒在及膝積雪上大口呼吸著。

我心想,你這樣只怕要被凍死啦。我有心想幫他一把,卻發現自己施出的法術毫無作用。

我微微怔神間,只見那小道士終於一咕嚕爬起來,有些茫然的四下轉了一圈,喃喃自語道:“這裏靈力充沛,果然是修煉的極佳寶地,但是……在這打坐的話,不到半個時辰就會被凍死罷……”

他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道:“仙人不是都喜歡站在山巔險峰上麽,這裏怎麽不站一個?”

我聽他說話有趣,剛想笑,卻見他用袖子胡亂擦了擦雙眼,聽他黯然道:“爹爹娘親都被妖獸咬死了……我要是習不到斬妖除魔的本事,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他一步一步向山崖邊緣走去。

我的心也隨著他的腳步懸了起來,生怕他一個想不開跳了下去。

只見他走到崖邊一塊突出的青石上,疑惑道:“這裏怎麽會有……?”

見他伸出手去輕觸那物,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道士的手收了回來,雙手中捧著一根潔白透明的羽毛。

我的臉微微一紅,當年我取玄晶時一時興起留下的尾羽,我早忘得幹凈,萬萬沒想到與我結緣的竟然是這樣的一個凡人小道士。

他有些珍惜的撫了撫那尾羽,卻見那羽毛冒出白色光芒,那光芒越來越盛,小道士極為驚訝,耀眼光芒中,他仍然倔強地盯著那羽毛,直被刺的落下淚來。

尾羽忽然化作一只巨大的白鶴,它周身縈繞著金白色的華美流光,瞬間沖天而去,消失在天際。

那少年楞楞地望著我原身影像消散的方向,像是看呆了。

我有些害羞,又有些得意,我這個三界中第一好看的白鶴原身給凡人看到了,他一時間回不過神來也是正常的。

誰知那少年呆立半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空空雙手,又看了看天際,突然皺眉道:“沒了啊?”

我也一怔。

那少年伸手在空中徒勞的抓了抓,又向天空揮了揮,又道了一句:“仙跡現世……這就完了?我怕不是被凍傻了?這裏怎麽會有白鶴?我出現了幻覺不成?”

我按捺不住,想要顯出身形飛下去和他理論,誰知我剛一動,腳下卻突然一空。

眼前景色驟然褪去。

我茫然回過神來,卻見自己正身在一處寢殿中。

我走出寢殿,便知此處是在鏡湖中,此處寢殿與水月君的寢殿在同一個水榭庭院中,相隔並不算遠,曾經我經常宿在此處。

但是……

我覺得頭有些疼,但是我與水月君已經許多年不曾見過了。

自從我回到妖界後,便於慕賢一同打理妖界,我心中惱著被水月君的戲耍,很多年沒有去見他,他也沒有來找我。

這次是……這次是……

我下意識用扇骨敲了敲額頭,不知是不是剛剛夢醒,總覺得記憶有些斷斷續續的。

我暗暗流轉靈力探了一下我那根留在棲雲山的尾羽,卻發現它還留在險峰上,不曾有人將他拿起。

我本有些納悶,但是瞬間,我便覺得殘留在我腦海中的夢境飛速褪了去。

“我……我剛剛為何要探查那根羽毛來著?”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卻發現腦海中全是空白,什麽都沒有留下。

我又想了一會兒,更是想不起自己夢到了什麽,心想大約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隨手揮了揮折扇,便隨它去了。

我走出寢殿,拉住一個仙仆問了問,便去尋水月君了。

一路上,我的睡意漸漸散去,這才回想起我怎麽跑到這裏來了,不由得苦笑一聲。

那日我和水月君不歡而散後,便回妖界同慕賢越喜他們一起整練妖界軍隊。

妖界軍隊日益強大,而仙界卻沒有了東玄與崇恩的帶領,我們與仙界又打了兩次也未吃虧,登時氣勢更勝。

可是與此同時,妖族食人的事情也越發常見了,我幾次發現他們獵食凡人,將他們狠狠教訓了一番。

剛開始訓斥他們時,他們還算知道悔過,到了後來,妖界食人現象越發頻繁,有一次我阻止不及,待我發現時那幾個妖界兵士早已將一個凡人吃入腹中了,我怒火沖天,要斬殺他們以正軍紀,沒想到這一次就連慕賢也過來同我說情,開始他還耐著性子與我說了許多軟話,到了最後他幹脆大聲道:“妖怪不吃人哪來的力氣和仙界打仗?鶴別,不是人人都似你,你就少管些罷!實在看不過眼,你就回去當你的上仙!去鏡湖和那位上仙水月君該幹嘛幹嘛,別管我們的事了!”

我與慕賢大吵一架,吵到拔劍相向,險些一劍刺入他的喉嚨。

但是最後一瞬,我還是停住了劍。

慕賢眼眶通紅,抓著我的劍鋒惡狠狠道:“你要殺就殺!你早就不是什麽妖怪了!實話和你說了罷!我早就受夠了背著你偷偷摸摸吃人了!我們早就不是同路人了!老子是妖啊!妖怎麽可能不吃人!”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雨燕,雨燕似要說什麽,卻在觸及我眼神的時候躲避開來。

只有越喜走到我身邊,低聲道:“鶴別,對不起……我雖然聽你的話,但是……實在勸不住他們……”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覺妖界雖大卻再也沒有我的容身之地。

再後來……

我好像奪門而出,去妖界外的小鎮上買下了所有逢春,獨自喝了三天三夜,我只記得我喝的酩酊大醉……然後……竟然跑來了鏡湖?

我依著仙仆的指引,步入水月君寢殿後的水榭中,只見這位上仙正懶散地靠在鵝頸欄上,這麽多年未見,他卻絲毫未變,今天他穿了一身暗紅錦衣,下擺是精繡的暗色祥雲紋路,華貴異常。

他望著湖面,不知在想什麽。

見我來了,他的目光才緩緩移到我面上。

我輕咳一聲,剛想說話,他卻道:“……不是湖底。”

“什麽……”

水月君換了個姿勢,他意興闌珊地伸長腿道:“此處是鏡湖,不是湖底,我不能感知到你的想法。你不用……擔心。”

我道:“我信,因為我沒有想問這個。”

水月君點了點頭,平靜的眼眸依舊望著我。

我也在他不遠處坐下,道:“我只記得我醉了一場,怎麽醒來卻是在你這裏……我有沒有酒後失態給你添麻煩?”

水月君道:“沒有。”

我等了等,卻等不到他的下文,只好繼續問道:“那我……和你說過什麽不曾?”

水月君露出一個似有似無的笑,道:“你提著一瓶酒,同我說’我一直要請你喝逢春,一直不曾給你帶來,這次我帶來了’……說完你就將它一飲而盡了。”

我微微一哽,登時覺得極為丟人。

水月君慢慢地補了一句:“我還是沒有喝到逢春。”

我輕咳一聲,展開折扇扇著風,道:“這個嘛……這個不難……我還做了什麽丟人的事?你就一並說了罷?”

水月君認真想了想,道:“你說我騙了你,說我在湖底的讀心術很可怖……後來又說妖界的事讓你很是煩惱痛苦。”

我手上折扇搖地愈發快了,打了個哈哈道:“胡話胡話,都是胡話,你可千萬莫要放在心上。”

水月君忽然道:“你本不該管妖界的事。”

我隨口道:“為何?你當年不是說……妖和仙人在你眼中沒有分別麽?我以為你不會厭惡我們……”

水月君道:“我沒有厭惡你。”

我嘆了口氣,改口道:“我以為你不會厭惡妖。”

水月君語氣平平道:“我也沒有厭惡妖。”

我道:“那你……”

水月君道:“為何我不厭惡他們,便會認為你該插手妖界紛爭?”

我被他一問,登時也答不上來。

水月君緩緩道:“妖界仙界的紛爭與你無關,我想了許多年,還是不解你為何執意插手。不過……”

他頓了一下,望進我的雙眼中,道:“既然你不喜歡湖底,我就不帶你去了。”

我手中把玩著扇子,一折一折的收起,胡亂道:“水月君,對不起,那件事其實不是你的錯……你的確沒有說你會停滯湖底歲月流逝,是我想當然了……”

水月君道:“你雖沒說,但是我知道。”

我猛然擡眼望著他,只見他站起身,用一種再平常不過的口氣道:“只是我不想你去罷了,你執念下去,恐會傷己。”

那日慕賢和其他妖族兵士的臉龐出現在眼前,他們神色各異地看著我,眼中獨獨沒有往日的親切熟悉。

我默默搖了搖頭。

水月君道:“約定……還作數麽?”

我道:“你說為你做一件事?”

“嗯。”

我直道:“我應了的事,斷沒有作廢的道理。”

水月君道:“那麽……我要你做的事,就是不要再插手此事。”

我皺眉道:“唯獨此事我不能應你,你換過一件事罷……慕賢他們都是我的朋友,與我感情深厚,我不能拋下他們。”

水月君想了想,道:“你口中的感情深厚……是什麽樣?”

我頓時一楞,不曉得他在問什麽,便訥訥道:“就,喝酒聊天啊比武啊,在一起就十分快活,不在時也會牽掛在心。”

水月君又想了一下,用一種堅定的口吻道:“你與我也是感情深厚的朋友。”

我脫口道:“這……當然也是啊!”

水月君道:“那你為何還要執念他們?”

我頓時有些煩躁,也站起身道:“你們在我心中一樣重要,沒有有了你就要舍棄他們的道理,哎你是天生的上仙,從未落入凡塵之中,性子不知該說是至純還是至冷,自然不懂凡間的愛恨情仇……罷了不說這個了,在你身邊本該是最自在愜意的,我帶你去喝逢春好不好?”

水月君眸光流轉,應道:“好。”

我笑道:“你都不問我要帶你去哪裏?若是我將你帶到妖界地盤,你豈不是會……”

水月君道:“無妨,同你……去往何處都一樣。”

我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道:“帶你去妖界旁的小鎮,天下之大,只有那裏有逢春。你冷心冷情的,怕是去凡間的次數屈指可數罷?”

“嗯。”

我算了算日子,笑道:“此時那小鎮上正是妖節,此次我要帶你好好體會一番凡間的熱鬧。”

“妖節”什麽的,水月君定然聞所未聞,但他一絲疑問也沒有,只是輕輕點頭,又應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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