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關燈
我聞言,楞住了。

要說隋河想摸我的眉間痣,這本沒什麽,我只是不明白他特意來尋我,一開口便是這件事,究竟是何用意。

只是還不等我想明白,隋河已經走到我面前,擡手向我面上探來。

我有些疑惑的看著他,他不知為何一頓,手指停在我面前的半空,我道:“有什麽不能給你摸的,小時候你總要、要摸。”

我微微一低頭,用眉間觸上他的指尖。

他明明剛從鏡湖下來,手指卻冰的嚇人,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極其認真地撫上我的眉心,道:“因為我從小便覺得師兄的眉間紅痣特別好看,好看的有些……妖冶。”

隋河的眼神忽然變得很溫柔,溫柔中又氤氳著許多不明的情緒,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我,而是水月君。

我心中突然一突,心想,壞了,他不會是傷心太過,移情了我罷……那可萬萬使不得,我已經有雲殊君了。

我有些發毛,試探著問道:“我是鶴白,你知道罷?”

隋河望著我,忽然古怪的笑了笑,道:“當然知道。”

他這副古裏古怪的樣子,怎麽看都像是被水月君傷透了心,我暗暗罵了水月君幾句,對他道:“你別、別傷心,我陪你喝酒。”

隋河又向前一步,忽然緊緊抱住了我。

他的懷抱也是冰冷的,他從未這樣用力的抱過我,我險些透不過氣,只覺得全身骨頭都要被他勒碎了,我安撫地上下呼嚕著他的脊背,道:“沒事的,沒事的……”

他小時候受了委屈,我也是這樣安慰他,自他戀上水月君,便不需要我撫慰了,沒想到時隔多年,又回到了原點。

我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心虛地望了望雲殊君,心說你叫我不要和旁人喝酒,但是隋河也算不得旁人,他這樣傷心,我也只能喝酒陪他了。他現在這樣,我實在放心不下。

雲殊君本在閉目作法,卻倏地睜開灰眸,感應到什麽一般向我的方向望來。

這一瞬,我們中間隔著如瀑雪簾。

雲殊君先是微微皺了皺眉,緊接著緩緩睜大雙眸,他一向雲淡風輕地面容上,竟然露出一個極其恐懼的神情,他著我的方向伸出手,撕心裂肺地吶喊了一句話。

雲殊君你……在說什麽……

我只能看到他的唇開開合合,卻在天地白芒中聽不到一個字。

我更是驚疑,下意識想要推開隋河,隋河卻在此時,在我耳邊也說了一句話。

他帶著滔天恨意,一字一字地說道:“我這輩子做過最錯的事,就是認識了你!”

“什麽?!”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隋河,我這個最疼愛的師弟,與我相依為命的師弟,竟然說……竟然說……

一道血色光芒從我眼底閃過,那血色不祥極了,我還來不及作任何反應,下一瞬,只覺一股疼痛刨開我的胸膛,那痛迅速的攫住了我的五臟六腑,瞬間將我撕成碎片!

眼前不再是雪白的冰晶紛飛,它們變成了血紅,緊接著又變成了灰黑。

我望了望胸口的血洞,那裏仿佛已經不是我的身體了,灰黑的液體從那裏嘩嘩流出,直砸地面,瞬間蔓延染紅了一天一地。

我艱難的抽了口氣,哆哆嗦嗦地問他:“你為何要殺我……”

我脫力地向前傾去,下意識死死抓住隋河的衣襟,卻還是控制不住的下落,我不肯放開他的衣襟,不顧滿鼻滿口中的血腥氣,又問了一句:“你殺我做什麽?!”

你要殺,也該殺水月君啊!隋河你殺我做什麽?殺我做什麽?!我想要質問他,卻發現自己再也說不出話了。

我心中又是驚愕,又是委屈,一念之間過了無數個念頭,最後只剩一念。我的雲殊君可怎麽辦。

殺了我……我的雲殊君他……他可怎麽辦啊……

咫尺間突然一聲巨響,眼前的隋河突然在一瞬間消失了。

我循著望去,才知道他不是消失,是被擊飛到了樹幹上,他嘔出一口血,徐徐滑了下來。

一個溫暖的懷抱環住了我,那人徒勞地捂住我胸前傷口,但是那血太多了,從他指縫間噴湧而出,我本想握住他的手,卻發現做不到了。

我貪戀地望著上方雲殊君的面容,卻聽他一直在對我疊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我很疑惑,他捂不住我的血,突然崩潰般大喊一聲:“是他奪了我的內丹!!我怕你傷心不敢告訴你!怎麽反倒害了你!!啊——!!鶴白!!“

我不可置信地張了張口,雲殊君淚如雨下,他的淚滴仿佛我的血一般多,源源不斷的砸在我的臉頰上,又滑了下去。

我艱難的轉過眼珠,死死盯著隋河。

剎那間,我眼前閃過幾幅畫面,我像是捕捉到什麽漂浮的虛無。

金殿下的宋臨霜騎在馬上,冷冷對我道:“他的內丹?你為何不問問他?”

他的內丹,你為何不問問他?

為何不問問他?

……第一個“他”說的是雲殊君,第二個“他”……原來不是雲殊君,原來是……我身側的隋河。

隋河……隋河!!

隋河在鏡湖外的樹枝上,向我扔來一個錦盒,對我道“是壓抑你仙氣的消靈丹”

說什麽是為了我,原來隋河你……你早就……

往事一幕幕飛速掠過我的眼前,一會兒是雲殊君語焉不詳的那句“同喜同喜”,一會兒是他對我淒涼道“我對不起你”一會兒又是他嘆息著說“來不及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隋河你早就……

隋河直直望著我,漸漸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我與他俱跌入泥濘雪地中,他的面容亦是破敗狼狽,面上卻只是笑。

隋河又咳出一口血,渾身開始撲撲簌簌散落了光粒,他對我道:“這招叫做……同命,我不信他還能救……”

雲殊君原本箍著我的手忽然松開,一瞬間躍到他面前,將他提起來抵在樹幹上,擡手一掌擊偏了他的臉頰,恨聲道:“你設下毒計奪我內丹,這筆賬我未曾向你討還!你為何要害鶴白!為何要害鶴白!”

隋河奄奄一息,聞言卻輕笑一聲,他只是道:“我不需要內丹了,還給你,還給你……”

他的話還未說完,只見雲殊君驟然掏入他的胸口,只一瞬間,我便見到隋河化作漫天灰煙。

雲殊君手中滿是血汙,一顆內丹停在他的掌心,那內丹極其黯然,甚至破損了大半,還來不及看清,內丹表面突然生了幾道裂痕,瞬間裂成幾瓣了。

內丹碎片正在劇烈的顫抖著。

雲殊君像是不能分辨那是何物,怔然地看了幾眼,驟然脫力滑下去。

他撐著雙手跪在地上,語無倫次道:“他不惜自損內丹與你同歸於盡,都怪我……如果早就告訴你,你怎麽會毫不設防!現下你的內丹也被大損,我該如何是好……是我害了你……”

我閉目緩了緩,每一次喘息都仿佛冰淩穿肺,透著刺骨冰冷。

我積蓄了一些微弱的力量,艱難道:“不是你的錯……你……你可千萬別自責……”

雲殊君面上淌著淚,向我膝行過來覆又抱住我,他發狂道:“內丹受損,內丹受損……我有法子的!我需要一顆內丹就可以修補你的!我……我!”

他伸手便剜向自己的胸口,我大駭,想要制止他,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擡起。

我眼前的光線越發陰暗,眼前黑了一瞬,待那層黑色褪去,我只看到雲殊君修長的手指已經刺進他的胸口,我他滿手的鮮血,究竟是他的,還是我的,還是隋河的?我已經無法分辨了。

“我……我沒有內丹了啊……”雲殊君恍惚的說完這一句,絕望的閉上了雙眸。

他死死抱住我,“鶴白,鶴白……鶴白啊!”

他每喚一聲,聲線便不穩一分,最後一聲喚我時,竟然淒厲地破了音。

我也不由自主地滑下一行淚,眼中霧蒙蒙的,視野上方除了雲殊君,還有無數光粒飛舞。

我竟然還有心思想,原來這就是仙人身殞的景象,其實……也挺美的。

只是雲殊君……唉,還是我害了他。

我們相依了一刻,雲殊君突然直起身子,我疑惑望去,見他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此間還有一人有內丹!鶴白你等我!”

此間還有一人有內丹……是誰……

重傷之下,我的靈臺混亂遲鈍,胡亂想著這裏還有誰有內丹……蘭姬?不對……蘭姬和他一樣是妖,還有誰……

一道靈光閃過,我驚得一身冷汗。

此間的確還有一人有內丹……宋臨霜!

他是帝君轉世,天生便有內丹,當初蘭姬憑著本能想要吃他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可是宋臨霜他……

雲殊君說完這一句便已然掠走,我伏在地上苦苦掙紮的擡眼向那方向望去,只見他的墨衣一閃,便已經落入遠處那間屋子中。

我全身劇烈的痛著,仿佛有什麽東西要掙脫我的皮肉,從體內竄出一樣,實在難捱的很。

我其實想和他說,莫要去了……陪陪我罷,若是最後一眼都看不到你,我心有不甘啊……

他進去不消一刻,突現一道金光突破了屋頂,雷雨大作,我耳旁本就是轟鳴之聲,此時卻有一道更俱聲勢的厲喝傳入耳中。

“雲殊君,住手!”

這樣的時節,剛剛還飄著大雪,此時又忽然滿是滂沱大雨,我從未見過雪花與雨滴共落的異像,又聽聞了那一聲,頓時心中一沈。

我擡不起眼,不知是來的是誰,只是……再也不似在皇家別苑的金殿前那般,看到上仙駕臨便如看到救星了。

我心知,不管這次來的是誰……他突然現身於此,總不會是因為我。

一道墨色身影如電般從屋頂飛沖而出,我還看不清發生了什麽,便聽到幾聲巨響,一瞬間竟然已然鬥起法來。

天上閃出幾道耀眼光線,雲殊君向後一躍落在殘留的幾片屋脊上,他一指上蒼,含恨道:“東玄!你敢阻我?!”

原來又是東玄……這位代帝君行事的最強的武神,雲殊君該是討不到便宜……

我又急又痛,我的靈力控制不住地瘋狂洩了出去,眉心卻突然灼燒起來,那似火的痛感從我的眉心一路燃進我的四肢軀體,我只覺得周身像是被體內那股力量撕裂了一般。

我再也擡不起頭,眼前一暗,便覺得下頜一涼,我努力睜開眼,只能怔怔地盯著眼前那一小片汙黑的泥濘水窪。

我只知道雲殊君與東玄打起來了……他們好似鬥的天昏地暗,飛沙走石,如刀的風劃破我的臉頰,時不時迸裂的巨響讓我膽戰心驚。

雲殊君有沒有吃虧,他應付的來麽……

我卻連從這汙濘的小水窪中挪開都做不到。

東玄厲聲道:“宋臨霜,你不能殺!”

雲殊君嘶聲道:“不殺他鶴白就要神魂俱滅了!鶴白內丹受損,若是沒有宋臨霜的內丹,他……他……我一定要殺了他取丹,宋臨霜他本就欠我的債!我定要討!”

又是一聲巨響,東玄像是壓抑著什麽,也失態吼道:“容我們想想別的法子!!宋臨霜你一定不能殺!”

天空中是劇烈的鬥法聲響,雲殊君似邊打邊道:“什麽法子?什麽法子?你們知道的法子我怎會不知!”

東玄怒道:“冥頑不靈!”

另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忽然從遠處響起,“雲殊君息怒!東玄君真是為你著想,你與我們仙友一場,我們實在……”

他第一個字還似極遙遠,一句話的功夫,已然到了。

只是他還不待說完, 雲殊君已然狂笑道:“好、好!你也來了,好,東玄崇恩你們一起上罷!”

崇恩君不覆以往的柔聲細語,此刻也很是急切道:“雲殊君!你食人噬妖這都不算什麽,你若是執意殺宋臨霜,才是不歸路啊!!”

東玄君道:“現在與他說什麽他都聽不進去!先制住他!”

說罷,我便見眼前光線忽明忽暗,明時若白晝,暗時如長夜,那光線晃得原來越快,我不知天上發生了什麽,頓時心生不祥。

崇恩君驚呼出聲:“萬萬不可!他受不住的!”

雲殊君適時冷笑一聲道:“東玄君的神技現世?我來領教!”

東玄君的神技,該是怎樣的可怖啊……

雲殊君他……

我屏住最後一口氣,忍著劇痛撐起身子,剛一擡眼,便見到半空中的東玄君拔劍斬開了天地!

他揮劍所縱劍氣是一道極其耀眼的光,那光極快,卻又機緩,挾萬鈞之力直直向雲殊君劈去,更為恐怖的景象是,那道劍氣所過之處,房屋草木,全部化為灰燼,盡成焦土。

雲殊君屹立在獵獵狂風中,他不但不躲,反而迎面直沖劍氣而去!

他化作一道墨黑色的影子飛快滑過,與那毀天滅地的一劍相撞,霎時一黑一白融進一體,我呼吸陡然一窒,就在此刻,那黑影竟然從中劈開了那道劍氣。

但是那道劍氣太過霸道,強盛且連綿不絕,我看著那墨黑色的影子漸漸不支,不消片刻,便會被那劍氣貫穿了!

我緊緊地閉上雙眼。

剎那間,雪、雨、都停了,它們停在半空,像是人被施了定身法,再也沒有下落。

那不可一世的劍氣,也盡數散了。

天地間萬籟俱靜,一絲雜音也聽不到。

我緩緩低下頭,只見自己化身一只巨大的白鶴,不知為何,也不知何時的出現在這裏。

我的羽翅極廣,我微微挪開,只見羽翼下的雲殊君跌在地上,正驚愕失色地望著我。

我一驚之下,不由自主的化回人身,正是摟住他的姿勢。

雲殊君的目光死死盯著我的臉,渾身上下劇烈顫抖著,聲線顫的讓人聽不清,“你、你是……”

半空中也傳來兩道聲音。

“是你!”

“果然是你……”

我驚魂未定,順著雲殊君的視線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誰知一摸之下,便覺有一片東西落在手中。

我低頭一看,發現是自己的一層面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