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緣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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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棲雲山小住了三天,這幾天算是近日來較為輕松的一段日子,若是不念及喜鵲的話。

雲殊君心情很好,終日帶我滿山游蕩,帶我看遍了千年前他做凡人時見過的風景。

趁人不註意,他叫我載他飛到了棲雲山絕峰上,這裏寒風凜冽,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莫要說人,就連鳥類都毫無蹤跡,雲殊君立在深淵邊向下望了望,又望了望天空,回身對我笑道:“鶴白,清正借我一下。”

我雖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也依言喚出清正遞給他。

他只握住清正劍柄,頓了頓,側身拔出劍來,兩指並攏撫上劍身,劍身若霜雪,他讚了一句:“好劍。”

說著便挽了個瀟灑寫意的劍花,緊接著就著劍勢一劍揮出,清正在他手上劍氣蕭蕭,竟然使出一種氣貫長虹的氣勢來,他舞劍時身若游龍翩若驚鴻,漫天漫地的紛飛大雪中,劍風帶起他的墨色衣袂,我在旁邊看著,不由的生出一種錯覺,總覺得他下一瞬便會乘風而去。

雲殊君這套劍法剛柔並濟,他的身姿也時快時慢,我看了半晌,直到他漸漸收住劍勢,立在山巔向我含笑望來,道:“當年我就是在這裏,為徒弟演練這套劍法……還沒使完,三道天雷劈下來,我就飛升了。”

我想了想,認真道:“你的這套劍法,和清溪清泉用的那套,除了起手式和前兩招,幾乎沒、沒什麽相似。”

雲殊君幹笑了一聲,道:“鶴白,你總是這麽機靈啊。”

我聽他話中大有揶揄之意,便訥訥道:“那、那你是何意?”

雲殊君收劍還鞘,溫聲道:“沒什麽特別的意思,就是想到你沒見過我使劍,恰好今天天氣不錯,此處清凈又與我頗有淵源,興致一來,便想使給你看看。”

我頓時心中一道暖流淌過,與他相視一笑。

我們向山下行去,我突然想到一事,便問他:“雲殊君,為何你在凡間游歷這麽久,卻好似第、第第一次回棲雲山?”

雲殊君道:“這邊三省有棲雲山坐鎮,這附近的妖獸作亂會被他們很快派人斬除,故而很少會有鬧到我耳中的,我自然不怎麽過來。”

我點了點頭,望著腳下的積雪又走了兩步,又道:“我是問,你為什麽不回來看望你的後輩們?”

雲殊君走在前面,他墨黑道袍的後擺上,一直精修白鶴隨著他的步履拂動。

他沈默了片刻,回頭望著我笑道:“你還太年輕,‘緣分已盡‘這四個字定然很難理解,當日飛升之時,我連一套劍法都未使完,與徒弟的一世師徒緣分便盡了,同後面的小道士更沒有什麽關系了,緣起緣滅緣盡散,都是強求不來的。”

我似懂非懂的點點頭,道:“緣聚,我懂,那緣聚就、就一定會有緣散的一日嗎?”

雲殊君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嘛,比如凡間夫妻相守一生,待到一個陽壽盡了,便是緣散了——就算同月同日死,兩人一同到了奈何橋上,一碗孟婆湯喝下去,終也是緣散之時。”

我道:“仙人永生之身,不死不滅……”

他嘆了口氣,道:“……鶴別和水月君可是兩位本領通天的上仙,最後亦是緣盡,時日長短罷了,這本就是誰也奈何不得的事。”

我忽然生出一股惆悵之意,道:“那我和你……”

雲殊君抓住我的手,道:“鶴白,莫要計較這些,當下你我快活開心,便不負這一天,快活一年,便不負一年,其他的不必多想,越深想越執相。”

我木然道:“好罷,既然如此,那我也、也使給你看看我的劍法。”

“不看!”雲殊君拉著我往下山走去,他心情很好,執著清正向後輕輕一拋,打趣道:“不看,水月君不用劍,鬼誰知道你的劍法從哪裏學來的。”

我接住劍,負回背上,道:“那你更要看了……”

“不看!”

“那你教我你、你的劍法!”

“鶴白,你怎麽這樣笨啊,我都當著你的面使過一次了,你還不會嗎?”

“……”

我們一路說說笑笑回到山腰,剛走到廂房外,正與清溪碰個正著,他像是在廂房外等了許久,一見我們便面露喜色。

還不待我們開口問詢,他便開口告訴我們,他們師父,也就是棲雲山掌門,終於回山了。

其實對於那位雲殊君不知道多少代徒孫,我並沒什麽興趣,但是來到了人家的地盤上,於情於理都該去拜訪一番,更何況雲殊君欣然應邀,一副很是好奇的模樣,我也只好跟去了。

我心想,之前說緣分盡了,和後輩沒什麽關系的……到底是不是你?

棲雲山掌門無虛,來時聽清溪說是當時少有的修士大能。

我本以為是位須發皆白的耄耋老人,誰知見面才知,這位無虛掌門看著也不過四十出頭的,道袍齊整,溫文有禮,只是怎麽看怎麽像個儒商,不像道觀掌門。

他的言談倒是頗為有趣,他見多識廣,各地逸聞也是拿來就說,又加之他風趣幽默,盞茶過後便與雲殊君聊得十分投機,一時間賓主盡歡,在我看來,這人是個厲害人物。

清溪立在他身後,原本他是欣喜神色的,只是越聽,臉色卻越發有些不好看。

無虛又聊到他此次下山,我本以為他下山是斬妖除魔,他卻爽快道:“不是,前些日子江淮發水,沖壞了當今首富林府的祖墳,他們特請我去尋個好風水的家族墓冢遷墳。”

我看著清溪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又看雲殊君笑而不語,忍不住道:“這等小事,掌門親、親自去一趟?”

無虛笑道:“鶴公子有所不知,我們棲雲山的香火每年有近一半要靠首富林家善捐,哪裏有不去的道理呢?”

雲殊君道:“既然是首富,他們的祖墳想必也是風水極好之地,竟然會被沖壞?”

無虛道:“便是如此,只怕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祖蔭難庇後人了。”

雲殊君又與他說了幾句,我聽著這無虛掌門像是與權貴門閥走的很近,為人圓滑卻不令人討厭,心想難怪棲雲山在他手上會成為國觀了。

清溪的拳頭松了又緊,緊了又松,終於像是聽不下去了,做了一揖,口稱身體不適,便拂袖而去。

我望了望他的背影,又回頭望著無虛。

無虛對我一笑,道:“小徒失禮,讓兩位高人見笑了。”

雲殊君若無其事地飲著茶,道:“清溪這性子……倒是與我這位朋友有些像。”

無虛連連擺手,道:“小徒哪裏比得上鶴公子萬一。”

我不理雲殊君的打趣,正色向無虛問道:“道長,清溪一心向道,您該好好教導他,以、以身作則才是,可是您如今……恕我直言,您怎麽更像一位商賈?”

這話出口,我才覺得有些不客氣,正要補上幾句,卻見無虛不以為意的輕搖了搖頭。

他道:“鶴公子,你看我這道觀,有多少人?”

我不知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也未多想,便道:“貴派門下子弟眾多,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無虛撚須微笑道:“是了,我棲雲山光是弟子就有八百餘人。這八百人中,除了家中殷實送來學藝的弟子,其他的要麽是山下貧寒農戶的子女,要麽是流浪孤兒,他們每天衣食住行,哪樣不要錢?山下佃農皆貧苦,若遇收成不好的年份,我們便免去他們的租子,可是免去了他們的,道觀又該如何度日?只好做些要不得架子的營生了。”

我萬萬沒想到這一層,不由得一怔。

無虛道:“修道飛升太過縹緲,萬中無一,凡人能活好自己這一世,已是難得,若是能有餘力撫養這些孩童長大成人,更是大功德啦……”

雲殊君並不驚奇,卻也有些敬佩道:“無虛道長才是大境界,敬佩敬佩。”

我久久說不出話來,雲殊君摸了摸我的額頭道:“修無為道易,修塵世道難,似無虛道長這樣在塵世中百煉,卻還有一顆渡世之心,實在是難得,難得。”

我道:“原來如此,是我錯怪了無虛道長。”說著我便起來行禮,卻被無虛勸阻住了。

我想了想,又道:“既然如此,無虛道長為何不直接與清溪直、直直說這些苦衷,他若是能體諒,自然便體諒,若是不能體諒,早日下山改換營生也是好事。”

無虛嘆了口氣道:“清溪是被棄在山門的棄嬰,現在這世道,做道士已經是很好的營生,他識文斷字,會些算命煉丹的皮毛,又有武藝防身,還會些粗淺法術能夠幫助世人斬妖除魔,哪裏有更好的去處?清溪雖好,我卻怕他極剛易折啊……”

我心想,我要是清溪,也會氣悶。

我是指望飛升仙人,護佑蒼生的,但是多年仰慕的師父卻告訴我,道士是一個很好的營生,不愁吃穿,如何令人不氣悶?

又聊了許久,雲殊君婉拒了無虛共進晚飯的邀請,與我出得門外來。

我們在整潔的庭院中走了走,雲殊君感慨道:“若是當年我掌管這樣大的道觀,天天有八百口等著吃飯,我怕是也飛升不得了。我一向自詡渡化世人,今日才覺得,遠遠比不上這代後輩的境界,果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我飛升時原本以為自己參破了,現在才知不過表象。”

我道:“你已經很、很好了。”

雲殊君看著我,灰眸中流露出柔和的目光,他道:“罷了,不想了,總之我們盡力而為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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