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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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君沒有嗅覺味覺的事,我曾經聽隋河說過,但是他本人對我如此輕易地提及,我還是有些詫異。

我忍不住追問道:“仙君,緣何失了兩感?”

問完,我才覺出失禮,他的私事……我這樣追問實在不妥。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的時候,水月君道:“……我做了一件錯事,這是懲罰。”

他飲了一盞酒,又道:“只是,我無悔意。”

忽悠一陣風掠過,他的發絲拂過臉頰,面上像是露出一絲淺笑,那笑容怎麽看都有些……像是自嘲。

懲罰?誰能懲罰水月君?

我道:“帝君?”

水月君這次徹底沈默了,我心中一動,道:“仙君,我有一事不明,鬥膽請你指點迷津。”

他靜靜地看著我,我道:“天數已定,我能、能否改?”

我隱隱覺得這個問題觸及到些許不可說的天機,我不知道水月君是否知道,是否肯說。

正在忐忑時,只見水月君撚起一枚棋子,再輕巧不過道:“能。”

我眼前霍然一亮。

“只不過,你所求得的,未必是你想要的便是了。”

我皺眉道:“仙君此言何意?”

水月君沈思片刻,銜著黑子敲在棋盤上,道:“川流不息,你欲截川流,縱然截住一時,他日川流卻化山洪而來,終非你所願。”

我將這話在心中默念幾遍,還是不解其意,我有心再追問,卻見水月君面上又露出那副寂寥憊懶的神情,便知趣的住口了。

好在除了他,我的雲殊君也是修道的大家,我把這話記住,回頭去問雲殊君也是一樣的。

我與水月君又下了幾子,棋盤上形勢卻好了許多,我收勢退去,水月君也不追,幾手過後,白子倒是緩回幾口氣了。

我覺得氣氛更加沈默,沒話找話道:“隋河去了好久……他他他現在也快成仙了,怎麽腳程還、還是這樣慢……”

水月君盯著棋盤,道:“根基不穩,如流沙樓臺,難成正果。”

我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說隋河,聽他這樣說隋河,我登時有些為他抱屈,道:“隋河天資聰穎,現在又收了心勤、勤加修煉,定有一日能夠飛升。”

水月君只是搖了搖頭,像是懶得和我說了。

我按下心中微慍,緩和口氣道:“仙君這樣說,一定有你的道理,上次你叫我帶走順氣丸,幫了雲殊君大忙,我差點忘了向仙君道謝。”

水月君百無聊賴地輕彈了一下酒盞,道:“不必。”

我道:“所以隋河……你們之間的事情,我這個外人不便多嘴,但是我想,隋河的事,仙君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的。”

水月君看了看我,笑了一下。

他很少笑,每每笑起來,都像是雲端上的仙人笑凡人癡心妄想一般,這次的笑中更是嘲弄。

我又是不解其意,又覺得憋氣,索性也不開口了。

我們又下了一會兒,隋河便回來了。

他先是看了看棋盤,喜道:“還是師兄棋藝好,我還以為等我回來白子已經輸了。”

我正起身把石凳讓回給他,道:“你下的太、太莽撞。”

水月君此時忽道:“隋河,你將藥送去給雲殊君。”

此言一出,我和隋河俱是一怔。

我急道:“不必,不必,我拿拿拿回去便是。”

隋河也道:“是啊,他們兩個人的事,我摻和什麽?”

水月君道:“鶴白有傷在身,須在此養傷。”

我這才想起自己先是被水月君幻境所傷,還未來得及喘息又遇到宋家的事,此後又是被蘭姬咬又是被雲殊君所傷,算起來倒是一直沒好好休息過,但是此時雲殊君正在等我,實在不是個養傷的好時機。

我道:“都、都是小傷,不不不不礙事!”

水月君輕飄飄道:“你若是執意如此,這兩樣藥便自己去尋。”

從他口中說出這種話,莫要說我,就連隋河都面露異色。

我怔怔道:“這……這兩樣藥雖說在仙界不稀罕,但是一時間也、也難湊齊。”

隋河突然按住我的肩頭,又將我按回石凳上,對我道:“無妨,我跑一趟就是了,師兄好好養傷,養好了傷才好回去尋你的雲殊君啊……”

我正要拉住他,他卻捧起我的臉,俯身到我耳邊悄聲道:“他難得要做什麽事,就當我求你,莫要違逆他。雲殊君那邊,我會替你說。”

我正驚異,隋河只是笑了笑,放開了我,又走了。

我想了許久,還是不懂水月君究竟是何意思,他從來不會阻攔我做什麽,為什麽這次在這件小事上連威脅都用上了?

我皺眉看他,正思忖著如何開口,正巧他也擡眸,漆黑的眼瞳直視著我。

像是從雙眼中看到我要說什麽,他輕描淡寫道:“並非我阻你。”

我喉嚨中沒來由的一哽,他又垂下眼簾道:“是你自己不想走。”

我心中驟然翻起驚濤駭浪。

水月君的聲音傳來,明明很近,我卻覺得隔得很遠。

他道:“……不必逞強。”

若是說,他說的全是假的,是在自欺欺人。

宋家一事,讓我隱隱知曉了天意難違,卻真是因為知曉了,心中才更是煩悶苦惱,我自知不該懦弱的逃避,將這爛攤子全部扔給雲殊君收拾,可是我就是不知為何,一眼也不想看,一聲也不想聽,一旦細想,便覺這天意如同天羅地網般,讓人生出無處可逃的絕望來。

我該是取藥回去的,但是心中未嘗沒有一絲私心,想要在這世外桃源留下歇息片刻,但是我留在這裏逍遙,任雲殊君在宋家苦苦掙紮又如何使得?

水月君此舉……難道是為我……找了一個再正當不過的理由?

可是他究竟是如何窺得我的私心的?

一想到我所思所念,在他面前全部如同赤裸,無處可藏,我就冒上一股寒意。

我突然疑心,難道我以為自己身處鏡湖,實則我是在水月君的幻境中?若是如此……

“不是幻境。”水月君嘆息道:“因為你……一向如此。”

水月君說這話時候的神情,我總覺得像是在透過我,在和另一個人說。

隋河下凡送藥,不過半天就回來了。

他回來時,水月君已經去睡覺了,前後腳的功夫,還是未見到。

隋河在他寢殿廊下轉了幾圈,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他見我跟在他身後,才像想起我這個人般一拍額頭,同我道:“雲殊君收了藥,叫我替他向水月君道謝,叫我轉告你……”

“轉告我什、什麽?!”我心中慌張,隋河還要賣關子,真是……

隋河慢吞吞道:“雲殊君說’他早該歇著了,叫他不要掛心這些事情,好好養傷’……”

有些酸澀情緒漸漸地彌漫上來,我這樣自私,雲殊君他明明是更難以忍受的那個人,卻說著“不要掛心”。他總是這樣全心全意想著別人,什麽時候他才能為自己想一想?

隋河從袖中抽出折扇,沒有展開,只拿在手中緩緩摩挲著,他忽然道:“陪我去鏡湖邊走走吧,師兄。”

我應了聲好,便和他去了湖邊。

鏡湖之所以取了這個名,聽說是因為這湖常年不起漣漪,微風也拂不動,人對著湖面一照,便能照的毫發畢現。

我盯著自己在湖邊行走的身影,想起小時候在此玩耍的景象,那時隋河還小,我也不大,兩個少年貪玩,不好好練劍,總要找出些游戲胡鬧。

沒想到光陰如此易逝,等我回過神來……我們都不是當年無憂無慮的少年了。

隋河與我並肩而行,他今天不知為何不似往日般愛說笑,他一直沈默著,像是在想什麽心事。

我們就這樣走了一段,他毫無預兆地頓住腳步。

我走了兩步才反應過來,不由得回身看他。

只見他側頭癡癡地望著湖面,良久,才開口道:“師兄,你去過湖底兩次,能不能告訴我,那裏面……是什麽樣子的?”

“這個……”我頓時猶豫起來,於情於理,我不該欺瞞隋河,但是水月君……

我正不知道如何開口,隋河卻打斷道:“罷了,是我強人所難。”

我道:“水月君,並沒有說不、不不許我告訴別人。”

湖邊栽種著許多樹木,這些樹木各不一樣,連不成排,落花時東一朵桃花又一朵玉蘭,很是雜亂,並不好看。

一朵桃花不知從何處飄搖而來,趁著風勢墜到湖面上,像極了一葉粉色小舟。

隋河目光灼灼的看著我。

我忽然覺得他其實也很英俊,抿緊唇角時,下顎線條顯得有些冷硬,早就沒有了當年那個圓滾滾的孩童影子。

我道:“湖底,是幻境。”

“幻境……”隋河仔細咀嚼著兩個字,道:“我一直在想,湖底是什麽,才讓他久久的沈溺於那裏……竟然是幻境?”

我道:“嗯,水月君仙術無雙,他在那裏……”

我忽然湧上一股沖動,想將鶴別的事對隋河和盤托出,這話就要說出口,隋河卻截口道:“我時常在想,水月君,是不是深愛著一個影子。”

我心中一凜,隋河卻似毫無覺察,他俯下`身一手掬起些清亮湖水,道:“也許是我多疑了,但我總覺得,他對我笑的時候,認真看著我的時候,都不是對我,而是因為我恰巧做了什麽與那個人很像的事。我若是不像了,他就……就……”

我道:“隋河,你……你不要喜歡水月君了……好麽?他、他沒有心的。”

就算有,也早給了別人,不是你啊……傻師弟。

幻境中的水月君……他從來、從來沒有將視線從鶴別身上移開過啊!他不看你,只是因為自始至終,也只有鶴別一個人入了他的眼,旁人的死活,旁人的痛徹心扉,水月君通通沒有放在心上罷。

隋河面無表情,就著手喝了幾口湖水,喝著喝著,卻刷的掉了一行淚。

他像是委屈到了極點,無聲的哭了起來,我手足無措的站在一邊看著他,他哭到最後,我已經分辨不清,他面上流淌著的水漬,是湖水還是淚珠。

“愛一個人,該是全心全意,不顧一切的……我這樣費盡心機,戰戰兢兢的計算著,到底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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