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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水月君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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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雲殊君的白衣依舊勾勒出霧蒙蒙的潔白來。

我牽住他的袖口,忽然覺得他的小指勾住我的手指,微微搖了搖。

那廂黑衣少年已經道:“你們是什麽人?”

雲殊君在我手心暗暗寫著字,卻強先答道:“我是修道之人,這位是我的朋友,修煉不多時,剛剛會化人形。”

黑衣少年“哦”了一聲,道:“你們和慕賢是什麽關系?”

我心想,這雨燕的修為很是一般,竟然沒察覺到雲殊君身上淡淡的妖氣,這麽一想,便放寬了心。

還不等我們回答,他就豎起一只手指慢悠悠道:“一、二……”

雲殊君道:“沒什麽關系,為了阻他在妖界外人間小鎮撲鳥,打過一架罷了。”

黑衣少年楞了一下,道:“撲鳥?撲什麽鳥?”

雲殊君道:“他說’長翅膀的都得死’。說完就狂性大作殺得方圓百裏無鳥。”

黑衣少年沈默片刻,道:“哦,慕賢的話,的確幹得出這樣的事,你們又是如何得知’鶴別’這名字?”

雲殊君從容道:“他一邊和我們打一邊吼這名字,便留意了——你又與鶴別是何關系?”

黑衣少年笑道:“道長,老實些。”

雲殊君嘆道:“好罷,你問。”

黑衣少年道:“慕賢現在如何?”

雲殊君正要開口,黑衣少年便截口道:“讓他說,道長心思玲瓏,我可不敢信。”

我安撫的碰了碰雲殊君的手,道:“他現下被、被水水水月君封印了修為。”

雲殊君在黑暗中好像做了個扶額的動作。

我正疑心,卻聽那少年沈默須臾,慢慢的重覆道:“水月君?”

我無辜的看了看雲殊君,雲殊君輕搖著頭道:“是那個上仙水月君,你也認識不成?”

這次黑衣少年好像沒有註意到雲殊君的套話,他自然道:“我當然識得,我們曾經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這次換成我們吃了一驚。

水月君,和這少年,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水月君?朋友?

黑衣少年輕輕一笑,他連著擊了兩掌,密室突然亮堂起來。

他面上掛著甜甜的微笑,跳下地來,作揖道:“嗨,真是得罪了,請問兩位與水月君怎麽稱呼?是他座下仙使麽?”

我正要答,雲殊君盯著他,手中卻暗暗又搖了一搖,似笑非笑道:“是的,我們都是水月君府上仙仆,仙君命我們下界辦些差事,沒想到誤入了此地。”

黑衣少年哈哈一笑,攬住我們的肩,爽快道:“既然是水月君的仙使,和我走就是了,我送你們出山。”

我心中一喜,卻想到雲殊君奇怪的小動作,懸著的心終究還是不敢放下。

我道:“如、如何信你?!你若是水、水月君朋友,為何在此地?”

黑衣少年道:“說來話長,說來話長,你們喚我雨燕即可,回去後同他說,他一定知道。”

雲殊君道:“雨燕公子不妨長話短說?”

那名喚雨燕的少年嬉笑道:“好罷,我替他看守這裏,已經幾千年啦。他在鏡湖倒是悠閑,真是……”

這少年竟然一口說出鏡湖,我略略有幾分信了,要知……知道雲殊君所居之處叫鏡湖的只有仙界那些仙人,地仙尚且都不知道。

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了,難怪他是這裏唯一一個神志清明的,原來是奉了水月君之命在此看守群妖,但是為什麽……

我道:“那為何,你是妖?還有為什麽這些妖滿山亂跑?見人便殺?”

那少年很是活潑,不甚在意道:“緣故頗長,你們回去問水月君便知,我先送你們出山罷。”

說帶我們出山,當真用法術打開一道暗門,道:“兩位請,這邊走。”

他這樣說,又比了個“請”的手勢。

雲殊君抱著劍定定的看他半晌,並無言語,一彎腰便進了暗門。

我緊隨其後,那少年綴在最後,那門外密道更是狹窄,只容一人走過,我回頭見那少年雙臂抱在腦後,一派閑適道:“鏡湖還是那副樣子麽?湖水是不是還是那樣清澈?有求必應閣的書是不是越來越多了?”

我心中一震,更是信了幾分,這少年不但知曉鏡湖,還知道藏書閣和曾經的來歷,那些我都不知,看來這人的確和水月君緣故頗深。

雲殊君腳步頓了一下,又恢覆了正常的從容步伐,我道:“現在那裏叫藏書閣。”

雨燕驚奇的“哦?”了一聲,道:“他把牌匾給摘了嗎?”

雲殊君直視著前方,淡然道:“嗯,仙君許久前就摘了。”

雨燕在我身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聽他兀自冷笑了一聲。甚是詭異。

我又起了疑心,回頭看他,卻見他一派黯然神傷的模樣,捂心道:“虧他幹得出來,那可是我親手題給他的。”

我突然覺得這少年性子與隋河頗像,又聽他口中與水月君關系甚為覆雜,看來水月君一向喜歡這樣鮮亮活潑的少年。

雨燕總是笑吟吟的,他的話很多,聊到鏡湖酒窖裏的瓊漿玉液,又聊到那些奇花異草的來歷,樁樁件件如數家珍,容不得我不信了。

這少年千年前確實在鏡湖呆過許久的。

雲殊君一直在默默地聽我們對話,忽然開口道:“既然如此,難不成你曾經也是位上仙?”

雨燕正在滔滔不絕,聽聞此話忽然閉上了嘴,他揮了揮手,道:“陳年舊事,還說這些作甚!”

雲殊君道:“閣下果然曾是位上仙?”

雨燕倏地收了嬉笑神情,譏誚道:“我說是的話,你信嗎?”

雲殊君搖了搖頭,道:“我們跟隨仙君許久,不曾聽說有閣下這號人物。”

雨燕道:“哦,他有愧於我,自然不敢提。”

雲殊君道:“水月君有愧?”說著又笑了笑,像是這話很好笑似的。

雨燕沈默了,他似在忍耐,最終還是沒有忍住道:“他心中有愧的事多了。”

我道:“確、確實不曾聽說哪位上仙是雨燕所化——莫說雨燕,仙界自古便沒有,沒有山禽走獸能當上仙。”以前飛升的精怪前輩,最多也不過比地仙地位稍稍高些,遠遠不及上仙。

雨燕忽然提高聲音道:“誰說沒有!當年——”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他又輕哼一聲,道:“隨你們罷,現在的後生啊……”

此後我們便不再說話了,我與他們兩個都沈默的走著,氣氛一時有些沈寂,只是越走,我越覺得產生了些錯覺。

怎的,怎的我覺得這密道像是往下走的?

我定了定神,仔細望著地面,卻發現地面又平坦了,雨燕依舊不緊不慢的跟在我們後面。

我們又行了許久,我估摸著得有一個時辰了,我漸漸再次生疑,正要問詢,卻見雲殊君停下了。

我暗暗走神,差點撞到他背上,見他停下,也順著他的目光擡頭望去。

只見那裏佇立著一座極高極大的石門。

雨燕也停了下來,悠然道:“喏,開門就可以出山了。兩位回鏡湖後莫忘了告訴水月君,一位故人在無間山想他的緊。”

我皺眉看他,他又做作的一跺腳,嗔道:“這個沒良心的。”

我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忙向雲殊君望去。

雲殊君一襲雪白,抱劍立在門前,似乎在出神。

我輕聲喚道:“雲殊君?”

雲殊君“嗯”了一聲,緩緩道:“開了門,便可以出山?”

雨燕道:“不然怎的?你們不走是叫我留你們喝酒嗎?”

我急道:“當、當然不是!”

雨燕道:“呿,你們想留我還請不起!趕緊滾趕緊滾!”

我懶得和他爭辯,伸手想去推那石門,就在要觸到的一剎那,半途卻被雲殊君一手截住。

雲殊君此刻又像不急了,他還有閑心打量著這樸素的石門,對雨燕道:“閣下對這無間山倒是很熟啊……”

雨燕不耐煩道:“廢話,我都在這幾千年了,還能不熟怎的?”

雲殊君抓起我的手,含笑著望向他,道:“雨燕啊,我鬥膽問一句,既然你對這裏這麽熟,請問……這門外是山外,還是……”

我只見白光一閃,隨後才是一聲出鞘龍吟。

雲殊君身似游龍,一劍向他刺去,那後面一句才姍姍飄入我耳中。

“還是無間地獄?!”

雨燕眼中從驚愕驟然轉為兇光,他從袖中抽出一副銀色彎鉤架住雲殊君的劍鋒。

他冷笑道:“一個道士,竟然還有幾分眼力,你這樣的人物甘心冒充水月仙仆也是沈得住氣。”

雲殊君也冷笑道:“比不上閣下,張口便能把刻骨仇人說成仙侶,這份涵養我尚未學到九牛一毛。”

兩人唇槍舌劍,頃刻間已經過了百十來招!

我目瞪口呆的看著這情景驟然生變,來不及細想便加入戰局,一掌揮去,若不是雨燕身法輕靈,早已被我打穿。

雨燕的銀鉤如鬼如魅,速度奇快,我搶身擋在雲殊君身前,一把奪過他的長劍招架住他的銀鉤,喝道:“你究竟是何人?這究竟……”

雲殊君道:“傻白鶴,你想想,若沒有深仇大恨,水月君為何要將他困在此地幾千年?!這密道又長又是通往地底,不是無間地獄是什麽?!”

雨燕招式不停,嘲諷道:“區區障眼法,自然瞞不過道長法眼!”

密道狹小,我手中的長劍施展不開,倒是雨燕的銀鉤玲瓏小巧,我一個大意便被劃破了肩膀。

雨燕一招得手卻不追擊,他瞬間化為巴掌大的雨燕,如鬼魅般穿過我的肋下,直取雲殊君雙眸!

這瞬間,雲殊君手中無利器防身,卻不肯閃避,我眼疾手快拉住他向墻壁一按。

雲殊君驚呼出聲:“不!”

可是已經遲了。

那雨燕撲到門前,化作人形跌跌撞撞的撞開了那石門!

我欲抓住他,卻終究晚了一步。

我追到門前只覺得眼前一紅,下意識定睛一看,不由得跌坐在地上。

門外果然不是什麽山外。

門外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血池,裏面浸著成山的屍骨,那血池似乎還在沸騰,冒著不祥的血泡,半空高懸著無數把利劍,每時每刻皆掉進池中,刺入那些屍骨身上,剮掉他們所剩不多的皮肉,那劍好似永遠掉不完一般。

遲了一瞬,耳邊已經傳來穿破雲霄的尖叫。

雨燕的聲音帶著滔天恨意響起:“他們沒有死!這可是拜水月君所賜啊!!”

身後突然憑空卷起一道颶風。

這風是如此強勁又猝不及防,我們被瞬間卷入空中,我又驚又懼,瘋狂的四下亂抓,放聲喊道:“雲殊君!雲殊君!!”

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雲殊君的聲音傳來,竟然很鎮定,他道:“我在,別怕。”

我差點落下淚來,哆哆嗦嗦道:“這……這裏是……”

忽然風勢一停,我與雲殊君在空中停住一霎,驟然墜落!

驚慌失措之下,我只覺得右手所執的利劍劃到什麽堅硬東西,發出刺啦聲,我心中一驚,連忙將劍死死插進去,但是卻難阻止我們下墜之勢,又墜了幾尺,只覺得腳下傳來灼熱氣浪了,方止住身形。

我全身除了那劍柄別無著落點,左手還死死握住雲殊君,他腳下便是沸騰血海,我咬牙道:“雲殊君!”

雲殊君被我扯住右臂,仍舊微微搖晃,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道:“我怎的這麽背運,別人就罷了,怎麽是被水月君牽連?”他低頭看了看血海中浮沈的群妖,仰頭對我道:“原來五間山鎖妖是這個鎖法,水月君果然……唉,鶴白,你放手吧,我死不了。”

我氣憤道:“不可能!你不要……不要……”

我本想說“不要放棄”,不知為何出口卻是“不要離開我”。

雲殊君微微動容,忽然放聲道:“雨燕,你究竟想做甚?你要去尋水月君覆仇,殺我們有什麽用?”

他問完,回答他的只有哀嚎。

雲殊君兀自嘆了口氣,對我道:“都怪我一時托大,連累你身陷絕境……我本想搞清楚此地的秘密,沒想到秘密是清楚了,我們卻也出不去了……”他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笑道:“不要怪我,好不好?”

我將他握的緊了些,脫口而出道:“好。”

雲殊君又沖我一笑,他慢吞吞道:“妖,食人,我也食人,落此無間地獄倒也……倒也不算冤枉,水月君手段縱然狠了些,但是……”

他垂下眼簾,我看不清他的眉目,只是覺得他好似又變成了那個金殿前的心灰意冷的雲殊君。

他淡淡道:“但是,是山是水,大善大惡,本就……難參破。”

“什麽山水……”

我剛出口,卻想起曾經看過一句佛偈,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最後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當時只覺得拗口,現在卻恨自己當時為何不肯細讀!

我不知道他何故突然在此提起這個,只是生死存亡之際,我斷不能讓雲殊君墜入血海,同那些群妖一般痛失神智。

我暗暗發了個誓,認真道:“我定不讓你墜下去!”

雲殊君道:“鶴白,妖獸殺人,你見之殺不殺?”

我胡亂道:“殺,雲殊君你——”

雲殊君截口道:“我殺人,你殺不殺?”

我怒道:“你怎麽會和他們相提並論!”

雲殊君不理我,繼續道:“我被困此地,你要救我,他們被困此地千年,你救不救?”

我一時語塞,但是他這副模樣,看在我眼中只覺得五內俱焚,我大吼一聲,想要化回原身,卻無奈靈力不聽使喚,一時間竟然什麽都做不了!

雲殊君搖頭道:“若是身受無間地獄之苦就可以洗刷身上罪孽,你為何阻我?”

“你……你沒有罪孽……”我忽然看到一滴水墜到雲殊君手背上,我一怔,卻見那又是一滴,漸漸地連城斷斷續續的水線。

雲殊君嘆道:“你……你莫要哭,哎,我有法子的,”

我哽咽道:“你有什麽法子,你定是想說橫豎死不了,叫我把你扔下去,自己出去找水月君來救你,對不對?!”

雲殊君忍不住一笑,道:“你突然又聰明了?”他低頭看了看血海,低聲道:“利劍穿心倒也沒什麽,就是不知道在那裏泡著是什麽滋味……”

我聽他躍躍欲試的口氣,更是心煩意亂,吼道:“你做夢罷!”話出口才覺破音。

雲殊君道:“白鶴啊,你就這麽相信我,跳下去是為了舍生取義嗎?”

我心想你這話確實是白問。

我的手臂又酸又脹,到了最後已經木然了。我不知還能撐多久,腳下血海中的妖獸已經發現了我們,他們爭相向上去撲雲殊君,情況簡直險惡極了。

我頹然道:“雲殊君,求你不要這樣!你怎麽不急?你……”我心想,若是沒來過此地就好了!我與雲殊君平淡相守,從未主動害過誰,為何總是造化弄人,無一刻安生!

先是宋臨霜,又是慕賢,現在……現在又是這個雨燕!

我只恨當時自己沒有一劍將他殺了,反被拖入這樣的境地!

一念至此,我還是忍不住道:“你是如何知道那個雨燕有鬼?早告訴我將他殺了不好嗎?”

此話出口,又覺得像在指責他,頓時軟了口氣道:不,是我太笨……不、不是你的錯……現在我們也上不去,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雲殊君柔聲道:“唉……你想想,每次別人口中提起鶴別這個名字,我們哪次有好?你再想想慕賢對水月君的樣子,倒像把鶴別的灰飛煙滅全部怪在水月君身上一樣,他們之間的糾葛……”

我想也是,正要開口,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厲喝:“誰同你們說鶴別灰飛煙滅了?!”

此言一出,我倆俱是一怔。

那雨燕一直不肯現身,原來一直在旁暗暗偷聽我們對話,當真用心險惡。

我一見他便覺得恨極,直道:“他早就灰飛煙滅了!你知道慕賢死了,怎麽不知道他也死了?!”

雨燕飛身落在劍柄上,瞬間化回原形,他狠狠地一跺,那劍便是一震,我與雲殊君不由得向下一跌,驚的我出了一身冷汗。

雨燕居高臨下的冷冷道:“誰說的?!”

我好不容易穩住身形,迫切道:“水月君和慕賢都這麽說的!他們說慕賢被他殺了,他又用最後的靈力保住了慕賢魂魄,自己灰飛煙滅了!兩個人都是這樣說的!!你要發瘋找他們去!”

那雨燕的表情仿佛凝固住了,不知過了多久,面上的神情漸漸地破碎開來,露出茫然失措的模樣來。

驟然,他發起狂來,更加用力的跺著劍身,又狠狠碾住我的手指,咆哮道:“不可能!鶴別怎麽會死!鶴別怎麽會死!!”

“錚”的一聲清響,劍身突然發出令人心慌的聲音,竟然是被他踩的斷裂開來。

我只覺得腳下一空,身下的灼熱巨浪灼燒了我的背,避無可避,我在半空中緊緊抱住雲殊君,指望能幫他遮住一點,哪怕一點傷害也好。

雲殊君在空中回手抓住了什麽,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也下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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