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面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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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易過,轉眼就快到年關了。

這日慕賢與他先生又來串門,兩人照例提了許多禮物書籍來看我們,慕賢仍舊是一副酸腐書生模樣,我只一看到他,便覺得琵琶骨隱隱作痛,不自在的很。

雲殊君倒是很開心,那位先生雖然是一介凡人,但是博覽群書頗有見解,雲殊君當凡人時也修了許多世的道,更是修道的大家,故而他們一見如故,光是閑談論道就能聊一天。

我雖然在人間裝了許多年道士,但是由於我是白鶴所化,天生就帶些仙根,對人間的道家雖然大致看過,卻不甚精通,在旁聽過幾次便識趣的不再湊上去了。

慕賢對這些更是一竅不通,我心想,虎妖所化,到底是笨了些。

我對慕賢大眼對小眼對坐半晌,他剛要說話,我的琵琶骨又開始隱隱作痛,便找了個借口出門打水去了。

待我給全村挨家挨戶送完了水,期間還婉拒了村東寡婦“進來坐坐”的邀請之後,天色已然擦黑,我回去一看,兩人已經開始的互相恭維,你一句”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一句”哪裏哪裏先生才是真知灼見“,我心想,終於聊完了。

那位先生盡興而歸,臨走時道“年關將近,兩位不去鎮上采些年貨嗎?今日又是妖節,十分熱鬧,不妨去湊湊熱鬧。”

雲殊君應後,兩人才肯走。

我一邊收茶具,一邊道:“下次他能不能,不不不帶慕賢來了啊,我看到他就痛。”

雲殊君一拍我的肩膀道:“你被天雷擊穿兩次都不喊痛,怎麽就對慕賢這麽大反應?”

我道:“我要是知道誰縱雷劈我,我我我我……”

雲殊君道:“你怎樣?”

我洩氣道:“那五個……我哪哪哪個都打、打不過啊!”

雲殊君笑道:“那我這個前上仙教你一招,保證有用。”

我道:“你你你說。”

雲殊君道:“到時候你就握著你的清正劍,指著那人說’是你劈我?’”

我連忙配合道:“不錯,是我!”

雲殊君道:“你冷笑一聲,大步走上去。”

我道:“冷笑、大步嗎?”

我暗暗琢磨一下冷笑是個怎麽樣的笑法。

不等我琢磨明白,雲殊君就道:“對,不然沒氣勢,你就走到他跟前,極有氣勢的平視他!”

“哦!平視他!”

雲殊君道:“然後你’唰’的一聲。”

“拔、拔劍?”

雲殊君道:“‘唰’的一聲扔掉劍,跪下抱著他大腿道’仙君饒我!’”

我想象了一下,不甚同意,拒絕道:“抱、抱大腿也忒沒面子。”

雲殊君指著我笑出聲,道:“旁的就無所謂了嗎哈哈哈……虧我當年誇你忠貞清正。”

“留、留得青山在嘛……再說我本來就……本來就……”

“本來就忠貞?”

我咳了一聲,道:“我我我是啊!”

雲殊君頓時又是笑了半天,道:“是了,難怪文官把你繡到衣服上了。”

我與他說笑半天,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去。

我倆想著年關將近,家裏的酒與茶也都喝的差不多了,需買些備著,便拿了點散碎銀兩,拉著他駕雲去了鎮上。

因著這個小鎮離妖界比較近的緣故,有些與其他城市不同的習俗。

別的州郡過鬼節,他們過“妖節”。

據說每年到了這天都家家張燈結彩,街道兩旁全是各類小商販支起的攤子,販賣各種吃食玩樂之物,青年少女均帶著妖怪面具上街嬉戲,還傳出過幾段佳話,別的州郡話本裏小姐都是和書生私奔,這小鎮倒是奔放,都是跟著妖怪所化俊美青年私奔,反正林林總總,我聽著倒是比旁的州郡過上元節還熱鬧。

我與雲殊君第一次一同過年,心中有些期待暗喜。

等到了鎮外,我落下雲頭,與雲殊君一起走進城中。

果然這裏如傳聞般熱鬧,街上摩肩接踵,險些沖散了我們,我拉住他的手,去街邊小攤上隨手買了兩個面具,一個妖狐的,一個白無常的,雲殊君道:“不,我要白鶴的!”

小販賠笑道:“這位公子真會難為人,仙鶴哪有做妖的?”

雲殊君一頓,微笑道:“也是,那便罷了。”說著就要拿起白無常的面具戴上。

我道:“有、有的。”

我將他拉到偏僻的巷子裏,施法化了一副白鶴的面具給他,想了想,還忍痛從身上拔了一根羽毛插上去。

他仔細端詳半天,扶著墻笑的搖搖欲墜,我勸說了半天,才欣然戴上了。

我戴上妖狐面具,道:“為什麽話本裏拐帶小姐的都是妖狐啊!那味道多多多騷啊。”

雲殊君點著我的面具,取笑道:“小心這話叫青丘的那幫子聽到了,成幫結夥來砍你。”

我頓時不敢多言了,同他戴好面具便回到了街上。

雲殊君與我在街上閑逛許久,吃了許多人間小吃,他又被書攤上的話本吸引去了註意力,他舍不得買,就立在人家攤子邊看,他看書很快,幾乎一目十行,但是看完一本又一本,看的那書販的表情變幻了無數次,最後只剩無奈。

我忍不住道:“我、我買給你。”

雲殊君看得入迷,道:“你不懂,白看才最有滋味。”

書販的臉色頓時更加難看了。

他邊看邊推我道:“你去買酒買茶葉回來,看完這本我們就回家了。”

我道:“好,那你在這等我,我去去就回。”

我覺得,雲殊君其實很愛笑,自從我與他在妖界邊村莊重逢後,發覺他的性子也生動多了,我一想起他笑的樣子,就算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自己也忍不住笑。

莫名覺得覺得這裏的什麽都很順眼,這凡間也好極了,心中暢快得恨不得化回原身飛上幾圈。

我去酒莊買了兩大壇燒刀子,摸了摸懷中剩餘的銀兩,算著還能再買一小壺逢春,這酒比燒刀子好很多,雲殊君看到定會開心,我決定稍微放縱自己一下,便買了。

我一手一個酒壇抱在胸前,甚是費力,本想施個小法術將酒化小些,只是今天實在太熱鬧,絡繹不絕的客人屢屢經過,我始終找不到時機,只好讓店家幫我把那壺逢春摞在一壇燒刀子上,我一走動它就搖搖晃晃的,欲墜不墜的,看著有些驚險。

我抱著酒又去茶莊買了許多茶葉,手指勾了許多,還有一些拿不了,這次實在無手可用,只得咬著系茶葉包的細繩,向店家點了點頭便回去尋雲殊君。

街上人流實在密集,我沿著街邊緩緩而行,還要小心著不被人撞倒,一時間只恨不得騰雲而去。

行至一處岔路口,我前方幾個孩童突然打鬧起來,我連忙向後一撤,不經意撞到身後一人,那人既沒有作聲,也沒有躲避,我站穩後連忙道:“對、對不住。”只是因著咬著繩線,說聲很是含糊。

我邊說著邊轉身看他被撞到沒,剛轉過視線,就看到一個純白的面具。

那男子的面具只遮去了上半張臉,能看到他的唇和下頜,雖然只能看到這些,我卻莫名覺得這人該是有一副極好相貌,只是他微微抿著唇,看上去有些冷。

我心中沒來由一凜,心想這人的唇好像在哪見過,這人……

街邊道旁,耳邊是喧鬧的人群,我同他在一盞破舊的燈籠下相對而立,他的面容在搖曳的燈火光亮中有些看不清。

那人眼眸沈靜,我只覺更是眼熟,他亦看了我半晌,不知在想什麽,片刻後,他微微一低頭,極慢的摘下了面具。

我一時震驚,嘴中銜著的茶包也掉在地上。

“仙仙仙君?!”我驚道:“你你你你……”

他不在鏡湖好好待著,竟然跑來這裏過妖節?

水月君手指微動,那包茶便回到我手上,他向我伸出手,我不知道他要做甚,卻也不敢躲,但他只是拿走那壺逢春,握在手中也不喝,只用白`皙的手指緩緩摩挲,像是對它很感興趣似的。

我心想你那鏡湖裏什麽瓊漿玉液沒有?總不會是特意跑來切走我一壺酒罷?

他忽然開口道:“你……”

就沒有了下文。

水月君的話很少,偶爾說話也不會在意旁人的感受,我第一次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中更是驚奇,心道:不會隋河出了什麽事吧?

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有我和水月君靜立在這裏特別詭異,我剛要問,水月君長睫微垂,道:“你與雲殊君……”後面的話又沒出口。

我頓時大為窘迫,心想他該不會知道了罷!但是轉念一想,我與雲殊君……坦蕩相守,光風霽月,事無不可對人言,水月君知道也沒什麽!

一念至此,我擡起頭對他道:“我……我對雲殊君,我對雲殊君……我此生只願常伴雲殊君身側。”

水月君久久不語,許久之後,他才輕聲道:“上次你說……你與雲殊君無私情。”

我道:“那時我不敢……不敢對雲殊君有這樣的念頭,但到了今日,我如何能不承認?”

水月君道:“他……便是你心心念念的那個人……麽?”

我點頭道:“是,從幼時湖畔那次相遇,我就對他心心念念,容不下旁的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搖曳,水月君眼神似乎閃爍了一瞬。

心心念念,容不下旁的人的滋味,除了我,還有一人亦是如此。

我突然不知哪來的勇氣,道:“隋河也是同樣的心意啊!仙君,他全心全意對你,為了你……為了你內心受盡煎熬,你究竟是何打算?長生不老丹的藥方我見過,對你來說再容易不過,你為何……為何遲遲不肯給他呢?”

“……鶴白,”水月君喚了我一聲,他似乎要說什麽,最後只是道:“凡人壽命有限,實則是對他們的慈悲。”

水月君總是這樣,似此意,又似彼意,永遠不肯說明白,我有時想,這三界中還有人會懂他?

我急道:“隋河愛慕著你啊,仙君若是對他無意,就讓他下界去做一介凡人!又何必,又何必……不肯對他說明白?”

水月君似全然不在意般道:“隋河,與他不過是一次錯誤後的將錯就錯,區區幾十年,彈指一揮間,圓他一世執念未嘗不可。”

我身子不由得晃了晃,原來他一直一直都這樣想的!

我控制不住的吼道:“水月君,你為何要如此輕賤隋河的心意啊?!”

我驟然出聲,身旁的行人卻只作不見的走過去,想必這裏是被水月君施了結界。

我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道:“就算你對那個鶴……”

我喉中一梗,突然說不出話了,我怒視著水月君,見他一如往常的沈靜,我心中越是悲憤,索性轉頭便走。

仙界都道水月君心性如冰如雪,亙古以來便是如此,我原本以為隋河……隋河將他那樣放在心上,哪怕是真的冰雪也該融化了!如今卻只換來一句“將錯就錯”,那隋河他……該如何自處啊!

水月君並未阻攔,我走了很遠,突然頓下腳步,想問他在崇恩君宴席上對雲殊君所說何意,難道真的是他早就窺得天機……那他為什麽……

我回過頭,見他依舊立在原地,就算站在這極熱鬧的街市,依舊清凈的連一絲煙火氣都不曾沾染,他垂眸望著手中那壺逢春,仿佛久久出神。

我猶豫再三,還是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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