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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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武正想著該怎麽請假,合適的時機就來了,只是中間出了點偏差。

“去上海?”

“對,上海,”徐處長點點頭,“小楊,我這也是想著你們年輕人去看看也好,去大城市轉轉,多接觸接觸人,見見世面,你那媳婦不也是在北京嗎,人家都去大城市了,你整天在咱們這廠裏轉也不是事。正好這次廠裏機器零件出了問題,需要去上海的機械廠拿,我就打算讓你去了,男人出去也方便些,路上安全,你考慮了一下。”說著拍拍楊武的肩膀。

他們木材廠也是有機器設施的,像壓合木板切割木板這些活,早就不是人工動手切割的了,而是使用機器,只是是機器,它就會有出問題的時候。他們這裏沒有機械廠,零件出了問題,缺了壞了,如果廠裏沒有備用的,都是要去大城市的機械廠另配的。

一般來說,每次去人都是廠委去一個,工會去一個,前兩年楊武還沒在工會站穩腳,他自己對上海也陌生,也沒爭取,所以輪不到他。今年他在工會已經穩穩的落了根,前段時間還去了首都,所以他們處長就把他想起來了,打算讓他今年去出這一趟差。

“上海。”楊武在腦子裏把各種可能性飛快的想了一遍,上海比廣州近一些,但也近不到哪去,一來一回也要一個月呢,現在是5月中旬了,等過兩天去了上海,回來都已經快7月了。

而他們隊的黃桃樹,七八月份的時候隊員們就陸陸續續把熟的給摘下來,開始做罐頭了,他必須在那之前把糖精給弄回來,這一來一回,他根本就來不及去廣州了。

而現在隊長已經帶著生產隊的隊員們把罐頭加工廠給蓋起來了,廠子蓋的規模不大,但與之前那種各家在自己家裏鍋裏煮的方式相比,已經有了明顯的區別,這一趟如果他不把糖精的事情解決,以後就很難再在罐頭廠的事上分一杯羹了。

“回去準備準備。”徐處長也知道楊武媳婦孩子都不在家,沒什麽好顧慮的,直接就交代了。

廣州,上海,楊武走在回家的路上,還皺著眉頭憂心忡忡的想著該怎麽解決取舍。走著走著,突然路上碰到另一個同樣垂頭喪氣的人。

“順子啊,嘿,在這看到你了,咱倆好長時間沒碰到面了。”楊武先打招呼。

“啊,武哥。”三順子見到楊武,滿面愁容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怎麽,出什麽事了?看你愁成這樣。”

“唉,還不是糾察隊的事,算了別提了,聽說武哥你媳婦考上首都的大學了?那真是不得了,我連咱們省都沒出去過呢,武哥就去首都轉一圈了。”楊武送自己媳婦去首都的事,他們附近幾個生產隊熟一點的幾乎都知道了。

“對啊,我家現在就我一個人,走,咱哥倆去喝一杯去。”楊武攬著三順子往他家走,反正媳婦現在不在,帶人回去喝酒也不算啥事。

三順子也有事愁的慌,就跟著楊武走了,楊武到家切了一盤蘿蔔幹和腌肉幹擺在桌子上,把過年時候買的沒喝完的白酒搬出來,兩個人坐在堂屋喝了起來。最近他也愁的慌,喝喝酒說不定能有助於想辦法了。

“武哥就放心嫂子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在大城市啊?這可要小心點,咱們隊有一個女知青,接到通知書跑去上大學了,壓根沒說在哪兒上大學,就這麽跑了,真是氣人,把兩個孩子都丟下了。”三順子的話意思很明顯,不過楊武也沒生氣,他知道這人嘴巴直,說的話也是很多人想的那樣。

“我跟他們可不一樣,我那是跟著媳婦去報道的,時不時就要去看看她們娘幾個。”

“也對,也對,”三順子點點頭,“就從上次你被抓起來,嫂子一直跟著想辦法,跟著跑來跑去忙活的,就知道這媳婦沒選錯人。”

“你呢,你愁什麽,最近工作不順利啊?”楊武跟他碰個杯。

“唉,”三順子嘆了口氣,喝了口酒,“不是不順利,是都快沒工作了。”

“沒工作?怎麽,你該不會要被開除了吧。”

“不是開除,以後糾察隊都不一定有了。”

“不一定有了,什麽意思啊?”楊武驚訝的看著他。

“我也搞不清楚,不知道從哪傳出來的消息,這些天都鬧鬧哄哄的,市裏的紅衛隊那些人,你知道吧,那個領頭姓龐的,都被抓起來了。”

“抓起來了?誰抓的,誰有本事抓他呀!”楊武震驚,他才多久沒去市裏,怎麽感覺天都變了。別看他們這一小小的市,總共市裏人口多少,但光是執法的就分為三撥人。

一撥是公安局派出所的,一撥是他們糾察隊的,另一撥就是革-委-會下面領導的紅-衛-兵。派出所管的事很少,基本上就是犯罪案件,紅-衛-兵和他們糾察隊基本上就是管那些思想政治上面的事情,兩撥人經常鬧矛盾,基本上都跟抄家有關系,畢竟誰抄誰得好處。一有利益摻雜,那矛盾就大了。

“姓龐的都被抓起來了,誰抓的?”他們說的這個姓龐的,就是革委會的頭頭,前幾年□□剛開始的時候,到處帶著人抄家批-鬥,牛氣轟轟的,基本上就是市裏一霸了,幾乎沒有敢招惹他的,連市裏領導碰上他都要退後一步,結果居然被抓起來了。

“是啊,聽說是市裏面新來的哪個什麽市長秘書的,我也搞不懂。”三順子畢竟是最底層的,對上面的人員變動完全不了解,只是東一耳朵西一耳朵的聽別人傳的,自己完全不清楚。

楊武一直在木材廠忙活,前段時間又送楚婷去首都,現在才忽然發現對外面的環境都不熟悉了,趕忙問:“他把姓龐的抓起來,那革委會現在誰領頭?”

“沒人領頭!”

“沒人領頭?那革-委會還不亂起來了!”

“可不是嘛!下面的紅-衛-兵也沒人帶著了。”

“這跟糾察隊有什麽關系,怎麽你剛才說糾察隊說不定要解散了呢?”

“我也是聽說的,據說糾察隊革-委會都要解散,以後就只有公安局了,去年高考不是恢覆了嗎,以前都不考了現在考了,肯定是有什麽事情。”三順子信誓旦旦的說。

“確實,我也覺得估計要有什麽變化,畢竟主席前兩年去世了。”楊武也點點頭。

他們這樣跟外界有點聯系,跟政策有些接觸的,其實都能隱隱感覺到這兩年,外面環境的變化,尤其是在高考恢覆以後。只是到底什麽變化,這些變化到底有什麽事,會對自己有什麽影響,以他們的眼界閱歷又看不清楚,只迷迷糊糊的感覺自己身在其中,難免對未來不安忐忑起來。

“唉,你就好啦,”三順子羨慕的說,“現在到了木材廠,成了正式工,拿工資吃公糧,外面出什麽事都連累不到了,我這還不知道怎麽辦呢,我可不想再回去種地。”

三順子喪氣的嘆了一口氣,他當年也是家裏舉全家之力,花了大價錢找遍了人脈,給送到城裏的當上了糾察隊的隊員,雖然這麽幾年職位上沒變化,但一直都是他們家在整個生產隊裏的榮耀臉面,連大姐二姐都因為他在婆家腰板挺的直直的,可一旦糾察隊真解散了,他就只能回家上工種地,那落差不是一點兩點的。

“你別多心,”楊武安慰他,“說不定沒這麽嚴重呢。”

“就算沒這麽確定,可能性也很大了,武哥,你不在外面不知道,這兩年確實不一樣了。”具體要讓三順子說哪裏不一樣,他又說不出來,這種事不是身在其中,光在外面看是看不出來的。

“市裏陳老五家,那一家子被打倒的,據說他兒子又跑回來了,給翻案了。”三順子湊進楊武,神秘兮兮的說。

陳老五那一家,楊武也記得,當年也算是市裏第一家被打倒的,據說他們兒子出去讀大學後來人怎麽消失了,被革委會的抓到把柄,說他們兒子裏通外國才消失了,就是去給外國人賣命去了,所以把他們一家給打倒了。

其實他們這些人心裏都清楚,就是那個姓龐的看上人家閨女了,陳老五又不是個賣女兒的,最後只能悲劇了。楊武到現在還記得,那一家子的閨女被糟蹋了之後,當天就上吊自殺了。

當時他還在紅衛兵跑腿呢,跑了大半年,人家也看不上他這個農村來的文盲,不讓他進,現在想想還有點慶幸。虎哥雖然人也狠也愛財,但比起姓龐的,還是略微多一丟丟人性的。

“不是說上大學的時候失蹤了嗎?”

“對,當時是失蹤了,後來現在不是回來了嘛,據說說是被送到哪秘密的地方,去幫國家研究什麽東西去了,誰都沒告訴,他們學校同學都不知道,都以為人失蹤了呢,結果現在出來一看,自己一家子都沒剩幾個活口了,可不就直接向上面申冤了。”

“那是怪倒黴的。”對於事不關己的慘案,旁人也只能這樣評論一句罷了,畢竟無法感同身受。

“不止這樣啊,我就是怕這以後,不會一點點翻舊賬吧,現在只是在革-委會紅-衛-兵那翻,萬一翻到糾察隊呢。”三順子忐忑的說。

他們糾察隊比紅-衛-兵好一點,稍微收斂一點,畢竟是打著執法的名頭,但是像路上隨便抓人罰款這種事沒少幹,雖然現在還沒輪到糾察隊清查,但他就是害怕,要是查完紅衛兵,再查到他們這怎麽辦。人家都是城裏人,有關系有勢力的,他怕到時候他這個農村來的被推出去頂罪,那就完蛋了。

“這應當不會,你也別多想,還沒查到呢,你就在這著急忙慌的,多慮了。”楊武嘴上這樣勸,心裏想的卻不是這樣,他也是個謹慎的人,要是處在三順子這個位置上,絕對會比他想的還多,肯定就開始考慮後路了。但是這不是勸人嘛,他總不能勸人從糾察隊退出來吧,因此只是安慰他放寬心。

“武哥早就從糾察隊退出去了,現在什麽事都沒有,真好!”三順子又開始羨慕楊武,悶了一大口酒。

楊武退得早早的,三年前就退了,現在查什麽事都查不到他頭上來了,當時他們還覺得楊武被糾察隊趕出去是落魄了,可現在還屬人家最舒服呢。

“我這也是當時倒黴,這兩年也不容易,從木材廠的臨時工開始幹的,幹了一年多呢,累都累死了。”楊武也覺得怪走運的,老早脫身了,但現在肯定不能直接說。

兩個人各有各的煩心事,又喝了幾輪,都喝得醉醺醺的,楊武酒到中旬突然說:“要不你從糾察隊退出來,跟著我幹吧,正好我現在缺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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