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公交色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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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時間,晚上十點以後,陳未都會隨身帶著個大塑料袋到公園裏溜達一圈,因為晚上是小情侶幽會的好時機,而這個時候園裏的保潔又已經下了班,他每次來都能撿到不少能賣錢的飲料瓶。

公園裏有座廢棄的滑梯,因為設計得不好,建的時候又失誤,成型後既高又陡,孩子們都不敢玩,他提著一大袋子空瓶從滑梯下走過,一不留神卻叫從天而降的一只叫人捏癟的易拉罐砸了腦袋,他趕忙撤遠了些,仰頭望過去,這才瞧見滑梯最高處的平臺上坐著一個醉鬼,而且要命的是,醉鬼不是別人,就是前些天被他恩將仇報的救命恩人。

他下意識悶頭想走,可沒走兩步,又被人拿空罐砸中了腦袋,他氣憤地頓住腳瞪回去,“幹嘛砸我?”

“我叫你走了嗎?”

聽著對方理直氣壯的語氣,他心裏打鼓,天這麽黑,又離這麽遠,應該不會被認出來吧?

“你這人!你喝多了吧?”他說著扭頭又要溜,可腳跟還沒擡起來,喝空的易拉罐卻又接二連三地砸過來,而且一砸一個準兒,砸得他嗷嗷叫。

他氣不過,扔下袋子轉回去,“我又沒招你,你老砸我幹嘛?”

那人靠在欄桿上,醉得東倒西歪,“小鬼,你叫什麽名字?”

“陳未,未必的未。”

平臺上面的人微微一笑,“為什麽不是未來的未?”

他忍不住皺起眉頭,“你問題怎麽這麽多,凡事有未必,不一定人人有未來啊。”

“這話誰跟你說的?”

“我媽。”

對方沖他晃晃手裏的灌裝啤酒,“我酒喝完了,你去給我買。”

“你都喝成這樣了,還喝?我不去,我沒錢。”

那人聽了擡手在自己身上尋摸兩遍,“那算了,我好像也沒了。”

陳未那天從派出所出來時就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你叫姜城,對嗎?”

“你是怎麽知道的?”

陳未不答他,“你胳膊還疼嗎?”

“你怎麽知道我胳膊疼?”

陳未還是不答他,“我走了。”

“你走了我怎麽辦?”

“你回家啊。”

姜城不說話了,陳未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趕忙三兩下撿幹凈地上七零八落的易拉罐,躲到一邊的樹影裏。

直到找來的人一邊抱怨一邊把醉鬼扶下滑梯帶走,他才獨自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那晚之後,他像著了魔一樣,每天晚上都有意無意往公園去,但卻只能撿到空瓶,再沒見到醉鬼。

只不過,宜城太小了,他雖然沒能再在午夜的公園裏陪他說醉話,卻總能在很多個不經意間捕捉到他的影子。

他忍痛花了一塊錢,擠上1路公交車,他哪兒也不準備去,只因為遠遠瞧見救命恩人在車上。他拼命擠到那人身邊,把他跟一個罩著皮圍兜,滿身血水的魚販子隔開,下午6點的公交車總是很擠,而且一站比一站擠,擠得他時不時就得拿腦袋撞下他的後背。

恩人身上的味道很好聞,皮膚的熱度透過薄薄的衣服滲進他繃緊的神經,把他的心情也搗鼓得又酥又軟,幾乎貼靠在一起的身體隨著車廂的晃動羞恥地推擠摩擦,他的心跳得很快,車廂裏缺氧,他腦子也有點兒發暈,卻只能張著嘴貼著他的背呼哧呼哧地喘。

汽車停在終點站,沒等他在司機高水平的急剎車下站穩,被他擠了一路的人,已經揪住他胸前的衣服徑直把他拖下了車。

終點站差不多已經到郊區了,路也不好走,那人兇巴巴地連推了他兩下,“公交色狼是吧?”

陳未沒聽過這個詞,也想不出有多猥瑣,所以特別無辜,“我沒有!”

“色了老子一路還沒有?”

“那……那你想怎麽樣?動手還是動口?”

姜城氣笑了,“動手我怕一巴掌把你打死了,動口你看你身上有下嘴的地方麽?”

“那怎麽辦?”他話音剛落就被人提著褲腰按在路邊的草窩裏,屁股上“啪啪啪”連著挨了幾巴掌。

天還熱,校服褲薄,一點兒也不禁打,對方手勁兒又大,陳未疼得眼淚汪汪直叫饒,“我下次不敢了還不行麽?”

“今兒碰見我,賞你幾巴掌,換了別人,弄不死你。”

陳未低聲回了一句,“別人我才不跟呢。”

姜城沒聽清,“你說什麽?”

陳未反正不敢再說一遍,只好忙不疊服軟,“我說……知道了。”

姜城瞧見他校服上濕了一片,身上還飄著一股子魚腥味兒,頓時嫌棄地撒開手,“你身上搞的什麽東西?”

陳未照實說,“你後面是個魚販子,這個點兒估計是去飯館結賬要錢,要不是我擠過去,肯定都弄你身上了。”

“這麽說我還得謝謝你了?”

陳未不吭了,姜城也不再理他,起身自己走開。

陳未爬起來看看眼前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也邁開腿沿著來路往市區走。

姜城走出幾步又頓住腳回過頭來,“你不會是要走回去吧?”

陳未不明所以,“是啊,不然要怎麽回?”

姜城指指路對面的公交站牌,“不會再坐回去麽?”

陳未把上上下下四個口袋都翻了出來,“就剩兩毛錢了。”

姜城白了他一眼,無話可說了,“那你還不過來?”

回去的公交沒有來時人那麽多,兩人靠窗坐在後面,路上的煙塵尾氣混著夏末的晚風吹在臉上,陳未覺得自己從來沒這麽高興過,高興得像是一口氣吞了整包的跳跳糖,連路邊的臭河溝看著都很可愛。

他從沒聽說過公交色狼,也不知道跟蹤狂有多麽齷齪,他漸漸習慣在大街小巷搜尋他的影子,會在他沒發現,或者發現了也不理會的情況下,悄悄跟著走一段,他知道他吃早飯喜歡什麽口味,買東西會去哪家商場,晨練會經過哪條路,習慣在體育場的哪個籃球架上掛衣服,當然更加知道,一切僅此而已。

他拼命說服自己,不要好奇,不要幻想,可實際上這些“不要”都是假的,對他來說,仍舊每天睡前都會想起那人的臉,只要做夢就會有他出現,他常常想,是不是再打個招呼,就能說上話,是不是再做下自我介紹,就能被他記住,可就在徘徊猶豫之間,每一次迎面相逢最終都無一例外變成錯身而過,他感到有一種無形的東西堅定地攔在他面前,阻止他上前叫出他的名字,重溫他的影像,他說不出那東西的模樣,只知道它死死卡在喉嚨上,扼得他無法呼吸。

富人常去的那家夜總會旁邊,有家洗浴中心,他跟老板很熟,因為他媽還欠著老板的錢。

不用想也知道這不是個好地方,因為這裏搓澡的都是女人,而且男人都喜歡到這兒來洗澡,陳未雖然沒見過,但聽說這裏連搓澡也有很多花樣,有錢人個個都很喜歡。

他根本不想進來,但他看見姜城進去了,大廳經理瞅見他,笑咪咪攔在他面前,“小陳,今兒怎麽想起到我這兒來啊?”

“我找高老板,問問我媽欠的錢。”

男人聽了更笑,“老板今兒招呼貴客呢,沒時間跟你說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既然來了,進去洗個澡,找你幾個漂亮老姨玩一會兒。”

陳未松了一口氣,不見更好,見了他也沒錢還,所幸對方也沒把他當回事兒,跟服務員交代了一聲就不管他了,他徑直走進洗浴區,卻沒找見那人的影子,裏頭的阿姨都是他媽的老相識,一見他來,就立刻親熱地把他圍住了。

“未未啊,我的小可憐兒,好些時候沒來看姨了!”

“就是,小梅啊,快去把那個西瓜葡萄都拿過來。”

“小未,你媽不在了,有事兒就來找姨,姨只要有就少了不了你的。”

陳未叫人摸一下撓一把,揉得頭皮發麻,“誒誒,謝謝姨,我知道了。”

“來來來,瞧你這小臟貓兒,過來洗個澡,姨給你做個spa,保你啊,香香的!”

陳未掙不過,叫人三兩下就扒了衣服拽進水池。

他死命撲騰兩下,逃出那些怪阿姨的魔爪,從池子另一面剛爬上來就瞧見救命恩人跟他的債主一道站在洗浴區外頭的走廊上。

顯然那人也瞧見了他,不僅瞧見了他,還穿得整整齊齊朝澡堂子這邊兒走過來。

陳未沒處躲,只好背過身子貼在墻上若無其事地摳瓷磚。

邊上的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看見老板出現,也不敢再調笑,立刻老老實實站到了一邊兒。

陳未聽著那人沾水的腳步聲停在自己跟前,還特別不客氣地送給他一聲冷笑,說起話來也半點兒面子都不給他留,“沒錢坐公交,有錢找樂子?”

這話實在不好聽,陳未可想不出這人好端端生哪門子氣,他臉上憋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伸手抓過搭在水池邊上的澡巾,遮住自己的關鍵部位,慢騰騰轉過身來,“誤會!誤會!我也是給人搓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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