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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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小小從來沒見過那麽大的鳥, 他甚至第一眼都沒認出來這就是傳說中永世不滅的巨翼黑鳳凰, 那些嚇唬崽子的故事裏,巨翼黑鳳凰都是絕對的主角,傳說它一口鳳息可以燒掉整個西南大陸, 兩翼煽動便可以引起驚濤駭浪, 它飛過的每一個地方都寸草不生,不見人煙……

姬小小的腿直發軟,連他懷裏的蛋也焦躁地抖動著, 姬小小連忙拍拍他, “不, 不要怕……”

“你——”游走在廣場上空的巨翼鳳凰像是被姬小小吸引了註意力, 他慢慢地俯下 身來,頓時整個廣場因為他的動作飛沙走石, 姬小小下意識地瞇上了雙眼。

猶如半個卡車頭那麽大的鳳首到了姬小小的面前,“你, 就是姬小小……”

他的聲音毫無起伏,平靜得像是他的外表一樣, 像是一潭死水, 巨大的聲音猶如擂鼓響在耳邊, 它的眼睛黑得像是能把人吸進去,只有兩只瞳孔微微閃著意味不明的精光, 他巨大的身體繞著姬小小翻卷游動著, 用他古井無波的黑色眼睛上下打量著姬小小。

姬小小抱著蛋, 不安地追逐著大鳥探究的眼光, 奇異的是他並不感到特別恐懼,大鳥的眼神雖然冷漠但沒有給姬小小帶來多大的敵意,反而有一種詭異的熟悉而親切的感覺。

“你,你是誰?”

姬小小輕聲問。

靠近了他才看到,眼前的大鳥並不是真的血肉之軀,而是一團虛影,它上下翻湧時整個巨大的身軀猶如滾滾湧動的烏雲,廣場上飛沙四起,姬小小站在虛影的中心,卻連頭發絲都沒動一下。

它的靈力如此強大,偌大的廣場上所有來自人間的光芒都被它蔽遮吞噬了,以至於整個空蕩的廣場像是進入了一片黑夜,暗無天日。

“呵呵。”它輕笑,“你問我是誰”

“鳳真!”

明明就在附近,卻因為太黑而看不見人影的姬巴巴忽然大叫了一聲,“他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你,你離他遠一點!”

“鳳真?”

猶如黑雲濃聚而成的巨翼鳳凰倏然在空中盤旋了兩圈,它輕輕笑了兩聲,“小雞,我記得十六年前你可不是這麽叫我的你抱著我,溫柔地給我的翅膀抹藥,親熱地叫我阿真”

“你夠了!事情已經過去這麽久了,我根本不記得十幾年前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今天你幫了我,算是還了老子當年救你一命的恩情,你走吧!”

“爸爸!”

沒等天上的大鳳凰回答爸爸的話,姬小小向著姬巴巴說話的方向喊了一聲,摟緊懷裏的蛋,小心地朝爸爸摸索了過去。

他的腦海裏現在什麽都沒有,他只迫切地想要見到爸爸。

“小小?你走慢點,地上有石頭”

話音剛落,原本黑雲遮蔽的天空透出一絲光亮,借著微弱的天光,姬小小終於看到了狼狽地倒在地上,上半身浸染了大片血液的爸爸。

“爸爸——你怎麽了!你,你怎麽怎麽都是血!?”姬小小終於見到爸爸的欣喜表情凝固在臉上,跪坐在姬巴巴的身邊,想要伸手去扶姬巴巴卻又怕碰到他的傷口,喉嚨裏啊啊了兩聲卻說不出來,半天才終於憋出聲音。

“爸,爸爸……爸爸,你是不是快死了”姬小小嚇得放聲大哭,他學著電視裏的樣子,小心地把手探到姬巴巴的鼻子前,哀求著,“爸爸你不要死嗚嗚嗚嗚”

姬巴巴被他的舉動弄得哭笑不得,他努力撐起虛弱的身體,一把抱住姬小小,安撫地拍著他的背,“爸爸好著呢,不哭不哭了,哦哦哦寶寶乖”他後頸的傷口在爪尖被擊裂的時候變奇跡般的愈合,現在只是看著嚇人,以及失血過多,有些虛弱。

“不瓜不瓜嗚嗚嗚嗚嗚”姬小小扒著爸爸,一寸一寸地把可能有傷口的地方都檢查了一遍才放下心來,靠著爸爸的胸口撒嬌。

姬巴巴心裏發酸,他揉揉姬小小被摩絲抹得硬硬的牛犢舔,握著他的肩膀,把哭得一抽一抽的寶貝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確認他也沒什麽事後才板著臉訓道:“你確實不乖,今天讓你不要跟過來你非得跟來,剛剛有沒有壞人打你啊……”

姬小小拼命搖頭,“沒有花花和黎黎不知道被什麽東西打了,我沒有”

姬巴巴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把臉貼著姬小小的臉,使勁蹭了兩下,“沒有人打你就好,嚇壞了吧看你下次還聽不聽爸爸的話!”

姬小小搖頭搖得整個上半身都跟著動,用盡全身力氣表達他的反對意見,“不聽不聽,以後爸爸去哪裏小小就跟去哪裏!”

姬巴巴點點兒子的額頭,故意虎著臉說,“美得你!爸爸可不需要去上學!”

“嗯嗯嗯~~~”姬小小把頭拱在爸爸的懷裏使勁撒嬌。

天上的巨翼鳳凰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凝聚成龐大身體的黑雲湧動得更加劇烈,天空中像是在醞釀一場劇烈的風暴,足以將它籠罩著的世界撕成碎片,只聽砰砰的兩聲巨響,把姬小小嚇得一激靈,“什麽聲音呀……”

姬巴巴猜測應該是南北兩座廣場上的天青墨玉雕像被靈力摧毀的聲音,他安撫性地拍拍姬小小的背,仰著頭大聲對天上的大鳳凰喊道:“鳳真,今天謝謝你了,從此以後我們兩不相欠,這個還給你!”

姬巴巴從脖子上扯下那枚爪尖,狠狠地扔向遠處,原本已經裂開的硬甲頓時四分五裂。

“小雞……”

“我知道我現在看見的你只是這個爪子裏留下的一縷鳳息,真正的鳳真十六年前不辭而別的時候我就當他死了,以後我不想再見到你,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

說著說著,姬巴巴的喉嚨發緊,幾乎快要發不出聲音。

剛才李老板的刀尖擊裂了自己胸前戴著的爪尖,算是保了自己一命卻也將爪尖裏的那只渣鳥的虛影分身放了出來,只是幾息的時間,半人半妖的李老板便被來自於大鳳凰的上古神威壓制住了,他頭疼欲裂,整個人都動彈不得,被大鳳凰一口真火燒得毛幹爪凈,氣息奄奄。

連姬巴巴自己都震驚於這枚爪尖裏釋放出來的虛影分身竟然如此強大,它並不是巨翼鳳凰鳳凰的真身,而是一縷至精至純的鳳息所幻化出來的虛影分身。

但是他們的力量,模樣,甚至散發出來的氣息都一模一樣……一樣的桀驁不馴……一樣的臭屁討厭……

姬巴巴看著猶如濃霧一樣翻滾的鳳凰虛影,心中百味雜陳,萬感交集。

十六年了……

他幾乎都快忘記那個少年的樣子了,卻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了和他一模一樣的虛影分身……

還記得當年偷吃禁果的那個夜晚,渣鳳凰將這枚爪尖當做定情信物送給了他,說是他成年之前最後一次換甲蛻下來的的爪尖,裏面有一縷最精純的鳳息,緊急的時候打破這枚爪尖,將會釋放出與本體相差無幾的力量。

所有的巨翼鳳凰都將這枚爪尖視若至寶,包括當年尚且青澀的鳳真。

他珍而重之地將這枚寶貴的爪尖送給了姬巴巴,感動得姬巴巴啪啪掉眼淚,發誓要永遠戴著它,“就像你永遠在我身邊……”年少無知的姬巴巴幸福地靠著渣鳥寬闊的胸膛,緊緊地抱著他,怎麽也沒想到在那個肌膚相親的夜晚過後,渣鳥消失不見了,姬巴巴在他們歡愉的山洞裏等了兩天兩夜,卻再沒見過那只黑色的漂亮的大鳳凰的身影。

姬巴巴不願意相信自己如此倒黴,第一次談戀愛就遇到這麽low的騙身騙心的對象,他固執地在山洞裏等著,滴水不進,直到姬大他們找到失魂落魄的弟弟,強硬地將他帶回了家,才救了這傻弟弟一命。

此後幾乎每天姬巴巴都要到那個山洞裏等好幾個時辰,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月過去了,小雞蛋都出生了,也沒見到那只渣鳥的身影。

姬巴巴的心情從擔心他出了什麽事到懷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人渣再到恨不得把渣鳥扔到滾開的水裏一把一把地往下薅毛,也不過短短的一個月時間。

一個月後,姬巴巴在山洞裏生了個蛋,明明一個月前也還是個寶寶的姬巴巴抱著蛋就哭了,心裏是百感交集萬般滋味都有,他擦擦眼淚,找了塊大石頭將山洞的洞口堵上,帶著新鮮出爐的兒子便下了山。

他們雞鳴山的精怪不論男女皆可受孕生蛋,當年的姬巴巴憑著一股子煞筆勁兒將自己剛生出來的熱乎乎的小雞蛋帶回了家,當著全家雞的面宣告這是自己生的。

他,十六歲的雞鳴山一霸姬八,要當單親爸爸了!

姬巴巴從小就是個不在意他人眼光的很有個性的小公雞,連生蛋這事兒都不例外,任姬老爹姬老娘怎麽嚴刑拷打,乃至被趕出家門,姬巴巴對於蛋是誰的都死不開口。

其實,就算是一雞一鳥都親過睡過蛋都有了,姬巴巴除了知道這只桀驁俊美的大鳳凰叫鳳真以外,其他一概不知。

姬巴巴每每想到這件事都對當年自己的煞筆程度嘆為觀止,這得多弱智才能在對對方除了名字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奉獻自己的一切!

媽個雞的,一輩子都栽在渣鳥身上了。

姬巴巴吸吸鼻子,看著還在自己懷裏撒嬌的姬小小,忍不住親了親他的頭發,心裏默默念叨:奉獻給大渣鳥老子怪後悔的,奉獻給小渣鳥老子心甘情願。

“爸爸,那只大鳥是誰啊”姬小小天真地問。

姬巴巴語塞,色厲內荏地教訓兒子:“小孩子問那麽多幹什麽!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插嘴。”

姬小小揪揪嘴,委屈道:“奧。”

姬巴巴摔碎爪尖的那一刻,鳳息依存的靈物便也失去了作用,這會兒天空中大鳳凰的身影慢慢開始變淡了,姬巴巴強迫自己不去看他,抱著姬小小的手臂微微地顫抖。

“小雞,總有一天你會理解本座的苦衷”

鳳息將散,大鳳凰的聲音不再像之前一樣威嚴而空靈,多了幾分苦澀和無奈,仿佛真的有說不出的隱情。

姬小小在爸爸和大鳳凰之間來回觀察,忽然腦海裏靈光一現,他眨巴眨巴眼睛,極小聲地問:“爸爸,這只大鳥是不是”

姬巴巴立刻打斷他,“不是!你不要說話!”

“奧”

天色越來越亮,爪尖已經被摔碎,這一縷至精至純的鳳息無所依存,即將消散於天地間,鳳息所化的虛影大鳳凰在姬巴巴的頭頂上慢慢盤旋,他的身形越來越小,原本清晰可見的身形漸漸地轉為一團混沌。

“小雞,本座一定會來找你,等著本座……”

姬巴巴緊緊地抱著姬小小,淚濕的臉深深地埋在兒子的肩上,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只深夜裏總是一言不合就闖入夢境的漂亮鳳凰,“等個屁!老子這輩子也不想再見到你!”

話音剛落,整個廣場天光大亮,再不覆剛才的黑暗,只聽隱約的一聲悶響,姬巴巴知道這是陣破的聲音,他猛然想到了什麽,顧不上已經徹底消失的虛影鳳凰,連忙拉著小小往墻邊跑去,李老板就一動不動地躺在墻邊的一個角落裏。

他的身上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異狀,除了頭發眉毛和一部分衣服都沒燒成了碳以外,整個人還算齊整,姬巴巴想要上前查看,姬小小一把抱住他的手臂,“爸爸不要靠近他!李老板是個壞人,可壞可壞了,他讓我們想吃什麽就按那個按鈕,可是我一按按鈕,花花黎黎就很疼一直哭,他還讓保安把我和花花黎黎鎖起來,誰叫也不許開門,要不是我家寶寶,還有他,”姬小小指著歪躺在鐵門那邊,一直哎喲哎喲揉屁 股的少年,“小小可能就再也見不到爸爸了,李老板是個大壞蛋,你不要靠近他!”

姬巴巴當然知道李老板不是什麽好東西,這個賤男,用自己的老婆孩子擺聚財三鳴陣,用心之狠毒,手段之殘忍簡直聞所未聞,人妖兩界,這種連自己孩子都不放過的畜生實屬罕見,姬巴巴長這麽大也就見過李老板這一個,哪怕是拔吊無情的大渣鳥,也沒有傷害過姬小小一分一毫。

他順著姬小小所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漂亮可愛和姬小小差不多大的男孩對他甜甜一笑,還招了招手,“爸爸好!”

臥槽這麽客氣?

姬巴巴心中警鈴大作,他看看少年又看看姬小小懷裏的蛋,還沒等他作出反應,姬小小先蹦了起來,“你叫誰爸爸呢!這是我爸爸你不許叫!”

少年撓撓頭,很委屈的說:“恩公的爸爸就是我爸爸麽……”

說著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姬巴巴下意識地把姬小小護在身後,“什麽恩公?敢問……你是?” 少年朝著父子倆行了個大禮,牽扯到了剛剛被摔成八瓣的屁股,頓時痛得齜牙咧嘴,“哎喲哎喲,疼死我了……小的名叫魚撥撥,是望月樓大堂地板下的一條風水魚,因為受了小恩公一口鳳息,得以修化成人,我們慈鯛魚最講究知恩圖報,以後我就是小恩公的魚了,恩公讓我幹嘛我幹嘛,恩公的家就是我的家,恩公的爸爸就是我的爸爸——”

“停停停。”姬巴巴見他越說越不像話,看著也不像是能和姬小小有什麽的樣子,連忙打斷他,“什麽鳳息,我們小小是雞精,你恐怕是弄錯了,找別人報恩去吧。”

“爸爸……”姬小小狐疑地瞅著姬巴巴,摸摸自己的小胸脯,“說不定人家是鳳——”

“鳳什麽鳳!你是老子生的,老子說你是什麽你就是什麽!雞冠子都嘟嚕出來了,鳳個屁鳳!”

“奧……”姬小小嘟著嘴,將頭上不小心露出來的粉嘟嘟的雞冠子變沒了。

“您不用不好意思!我們精怪可不講究學雷鋒做好事不留名,反正以後小的就跟定您了……”

三個人爭執不下的時候,李老板幽幽轉醒了。

他先是哼哼了幾聲,接著慢慢地睜開了雙眼,有了意識以後,他第一時間就是擡起手,看到恢覆如初的手掌,又全身上下摸了摸,發現自己確實已經變回了正常人,他啊的叫了一聲,坐了起來,忽然他捂住胸口,幹嘔了幾聲,哇得一下吐出了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顫巍巍的血塊!

“啊——啊啊啊——啊啊——”李老板不可置信地看著地上自己吐出來的東西,摸摸自己的肚子和胸口,像是恐懼,又像是悲傷地發出意味不明的呼喊。

姬巴巴冷眼旁觀他的舉動,見他吐出來一個血塊,姬巴巴怕嚇到兒子,連忙捂住姬小小的眼睛,“別看。”

姬小小乖乖地被爸爸捂著眼睛,不明所以地問,“爸爸,李壞蛋吐出來的東西是什麽呀……”

是孔雀膽。

李老板騙大孔雀自己的病需要孔雀膽,大孔雀便自己剖開了自己的肚子,取出的孔雀膽。

姬巴巴不知道怎麽跟兒子描述眼前這個人面獸心的牲口,他輕輕地摸摸兒子的頭回答說:“小孩子不要這麽多問題……”

“奧……”

“李老板,你罪孽深重,害死了大孔雀,按照人類的法律我不能拿你怎麽樣,但是在我們精怪界,我可以現在就殺了你,給大孔雀祭奠!”

姬巴巴連唬帶嚇,李老板抖如篩糠,他看著手裏的孔雀鐵匕首,只剩了一個木制的刀柄,刀身的部分在天空變成一團黑暗的時候已經化為一堆鐵屑,“我……我,我該死!”

李老板突然放聲大哭,居然給姬巴巴跪了下來,砰砰砰地不停地磕頭,“我該死!我該死!我是畜生,不,我連畜生都不如,求大王放小的一條生路,我會好好把花花黎黎養大,等她們能夠接受望月樓,我就給素問陪葬!求求大王求求大王!”

姬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磕頭磕得腦袋出血的胖子,“望月樓……望月樓對你就這麽重要嗎……”

“大王有所不知啊,望月樓是我父親三十年的心血,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望月樓在我手上毀了啊。望月樓從幾年前開始就不景氣,到現在我苦苦支撐——”

“你,撒,謊。”

一直沈默著的魚撥撥突然站了出來,指著李老板對姬巴巴說,“您別相信他!他在撒謊!”

李老板的身形一滯,老羞成怒地怒視著魚撥撥,“你是誰!?憑什麽說我在撒謊!”

魚撥撥冷笑,繞著李老板走了兩圈,突然伸出腿一腳把李老板踹翻在地,“我是誰!?這話你應該問問你那個和你一個可惡的親爹!二十年前他找了方畫天這個狗道士,把我爸爸媽媽表哥表嬸三姑夫六姨奶還有我都抓了回去,在望月樓的地板下面整整關了二十年,我爸爸媽媽表哥表嬸三姑夫六姨奶直到死都沒有再見過太陽!”

說到這裏,魚撥撥停下來,從姬巴巴的手裏接過紙巾,唧得一聲擤了下鼻子,眨巴眨巴眼淚,繼續說:“不讓我們慈鯛曬太陽,你知道這有多殘忍嗎!”

姬巴巴父子倆一致點點頭。

“為了做成大堂的那個風水魚陣,你爸爸幾乎把整個盤缸山的轉輪魚都抓了個幹凈,還沒運到你家我的那些親戚就死了一半,要不是我福大命大,受了恩公的大惠,恐怕我直到死也沒有機會在這裏罵你!這麽多年,我們只能生活在地板下那麽小的地方,沒有陽光,沒有空氣沒有樹葉,沒有自由……只有你那個吵死人的氧氣泵!”

李老板咽了口唾沫,外強中幹地為父親爭辯,“我爸也是花了錢的,他怎麽會知道你們都有靈智——”

“我呸!”魚撥撥一口大唾沫星子全噴到李老板臉上,“你們父子倆真是一樣的無恥,一樣的心狠手辣!花了錢?花了什麽錢?雇傭方畫天的錢?司機的錢?工人的錢?不知道我們有靈智,那你爸爸找方畫天幹什麽?直接拿著網兜子過去撈不就好了?還有,什麽狗屁三十年的心血,你爸爸為了獨吞望月樓的股份,殺了他當初一起創業的合夥人,你當時才19歲,還幫著你爸爸把那個合夥人的屍體埋在酒店後面的廣場,三年前你不知道從哪裏聽到的偏門巫術,又將那具已經化成白骨的屍體偷偷砌在二樓走廊的墻壁裏,找人添了滿墻的招財陣法,哈哈哈哈,可惜你不知道一個成語叫過猶不及,財聚財散皆有因果,你們做的壞事太多,所謂的招財陣法只會產生反噬,根本不會招財!這幾年望月樓的境況越來越差,你就不停地花大價錢找那些騙子來給你擺弄風水,最後終於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老婆孩子的頭上!恩公說的一點都沒錯,你是個壞人,特別壞的人!”

李老板面色青黑,眼光發直,他急速地喘著氣,雙手無意識地緊握成拳。他想到了已經故去的父親,那個和善的總是笑瞇瞇的老頭兒。

從小他就見父親到處求神拜佛,見廟就拜,遇寺就進,每年光是各種香火錢都撒出去一大把,不管母親怎麽哭泣規勸都阻攔不了父親的手,他曾經很不理解父親的做法,書上把父親的做法稱為賄賂鬼神妄得心安,他自己對於父親虔誠地拜天拜地拜鬼神拜世間一切不科學的行為也十分不屑,他曾經認為如果自己長大了變成父親那樣的人他就寧願去死。

直到上了大學,有一次他為了競爭保研資格,將室友的手機偷偷地塞進了競爭對手的包裏……

最終他順利地保研,可是這件事卻成了他的心病,他看遍了當地的大小心理診所都毫無作用,反而心理壓力越來越重,有的時候甚至說夢話都是關於這件不光彩的事,李老板計無可施地找到了據說很靈的一個大先生,這位大先生一通作法,最後告訴李老板此事只是他的一個“劫”,且是已經平安度過的一個“劫”,不必為此憂心,接下來只要順心而為便可達成所願……

李老板的心病奇異般地好了,此後他遇到那位已經名聲掃地的競爭對手再沒有什麽負罪感,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也只是對方命中的一個“劫”,他被陷害,不是自己的錯,要怪只能怪他命中註定有此一劫,不是他李某人,也會是張某人王某人。

從此以後李老板也變成了和父親一樣的人,他並沒有去死,而是跟隨父親去追逐那些名聲在外的風水大師,面相大師,給他們捐錢造物,頂禮膜拜。

父子倆都沈迷於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聽信大先生們的鬼話,不停地在望月樓裏亂改一通,引起了當時另一位合夥人的強烈不滿,以至於鬧到最後,兩位幾十年的好朋友決定分道揚鑣,賣了望月樓,分錢散夥。

簽合同的前一天晚上,李老頭又去大先生那裏算了一卦,大先生告訴他“破釜沈舟方得始終,釜底抽薪尚有餘地”十六個字,回來以後李老頭和兒子琢磨了一夜,最後遵照大先生的指引,殺了合夥人,制造無故失蹤的假相,獨吞了望月樓……

那幾乎是李家最最春風得意的一段時間,望月樓的門前車水馬龍,每天迎接四方來客,光是毛利潤都有數十萬,李老頭被報紙稱為白手起家的商業奇才,李老板被稱讚是年少有為的青年才俊……

後來,在一次給盤缸山某位大師的金身揭幕剪彩的活動上,李老板遇見了大孔雀精孔素問。

年輕的李老板親眼見到她從一只綠色的孔雀變成了一個妙齡少女,雖然並不如傳說中的妖精那般攝人心魄,卻也深深地吸引了李老板,幾乎不費什麽力,李老板就把常年居住在山裏的孔雀精帶回了家。

如果說那個時候李老板對大孔雀確實是純粹的愛慕之心,那麽到後來李老板對於從來沒有在人類世界生活過的妻子的嫌惡也是真真切切的。

他們從三觀到生活方式都完全不同,她總是天真而固執地阻止他去做一些不光彩的事,她不能理解“錢”的概念,她會把掉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吃掉,她不夠幹凈,不夠賢惠,不夠體貼,不夠善解人意……一切矛盾的爆發在於李老板從酒店後面挖出合夥人的白骨時,被大孔雀正面撞見。

那時李老板剛剛接管望月樓不久,生意卻每況愈下,李老板急得四處求神拜佛卻毫無起色,後經“高人指點”,暗示他在酒店二樓的墻壁內做一具白骨棺材,外面畫上招財陣法,可保望月樓財源廣進,升“棺”發“材”。

李老板想起當年那具合夥人的屍體就埋在酒店後面的廣場,現在正好可以“物盡其用”,他趁夜去挖掘白骨,沒料到被偷偷跟上來的大孔雀撞了個正著。

她是精怪,一眼就能看出這具白骨曾在血朱砂裏浸染過,上面附著的靈魂永世不能超生,怨氣非常重,她不停地追問丈夫這具白骨的來歷,阻止丈夫將白骨砌進酒店的墻裏,甚至要帶著白骨回到盤缸山,找族裏的大長老來超度上面的亡魂。

他們爭吵了一年多,李老板最開始的綿綿愛意早已消失不見,他時常地辱罵她打她,甚至當著孩子的面也會動手。

精怪們的世界和人類不一樣,他們中有許多一輩子也沒有嘗過情愛滋味,活了上百年上千年從來都是獨自一人,他們關於愛情的世界黑白分明,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絲毫不拖泥帶水,這也導致了他們的死心眼,認準了誰就是誰,哪怕遍體鱗傷也至死不渝。

大孔雀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上百年的獨居生活,她不懂得與人類相處的方式,李老板只教會了她怎麽去愛一個人,卻沒有教她怎麽去看清一個人,放棄一個人,所以當李老板不懷好意地說自己病了需要孔雀膽的時候,她伸出被打得烏青的手掌,變幻出利刃一般鋒利的爪子,剖開了自己的肚皮,挖出了孔雀膽……

李老板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地哭嚎著,他已經記不清在看到大孔雀毫不猶豫地挖出自己的孔雀膽的那一刻,自己有沒有一絲絲心疼和後悔,他只知道,從那一刻起,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徹底淪為了一個畜生。

失去了內膽的孔雀精只能任人魚肉,李老板舉起了刀,殺死了陪伴自己十幾年的妻子,割掉她的雀翎,引出她的心尖血,在她靈魂未散的時候把她封進了天青墨玉像裏,因為害怕妻子的靈魂轉化成怨氣,他用兩只小孔雀精的血混勻細朱砂,將天青墨玉像的眼睛和雀翎都用紅色的血朱砂點上,防止妻子的怨魂沖破天青墨玉的禁錮。

幼崽的血做成的封印朱砂一向是克制大精怪的利器,他們被封印在天青墨玉像裏以後,將血朱砂點在雕像最有靈氣的地方,足以做成一個永生永世的困靈陣。

再後來,李老板無意中得知了三鳴陣,這種陰險毒辣的陣法李老板本來也沒抱多大的希望,因為想要找到一家三口都是雞形目的妖怪實在太難了——那個時候他並沒有把主意打到已經被封印了的妻子和活潑可愛的兩個女兒的頭上。

他刻意讓兩個女兒在酒店門口當小門童,囑咐她們如果看到有精怪進酒店就告訴爸爸。

然後,姬家父子倆就送上門了。

李老板讓人送父子倆回家,觀察到他們家就只有父子二人,李老板糾結輾轉了一夜,最後想到個“絕妙”的主意,那就是用自己的妻兒和姬家父子分別做成半個三鳴陣,然後合二為一,就成了一個完整的聚財三鳴陣!

沒想到盛名已久的三鳴陣居然真的有可能做成,李老板瘋狂到產生了扭曲。下半夜的時候他下了決心,連夜讓人買回來一尊天青墨玉公雞像,因為吃了孔雀膽,李老板擁有了為數不多的靈力,他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終於在姬家父子來到之前,把雕像上的封印做好了。

他就著孩子的教育問題絮絮叨叨地跟姬巴巴倒苦水,大大地降低了姬家父子的警惕心,就這樣兩只小雞精差點死在了他的手裏。

姬小小指著李老板開罵:“花花和黎黎是你的女兒,你都不心疼她們嗎!你是個壞爸爸!”

魚撥撥撇嘴,聳聳肩道:“女兒又怎麽樣,李老板能這麽早就掌管望月樓,恐怕……呵呵。”

他沒有說下去,李老板卻聽出了他的弦外之意,自知所做的一切惡事都瞞不過面前的這位少年,李老板的心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你,你到底是誰,為什麽你什麽都知道!”

姬巴巴示意魚撥撥別再搭理這個畜生,而是拿出手絹,小心地撿起地上的孔雀膽包好,“別跟他廢話了,小小你掏一下爸爸的手機,打110報警,就說……望月樓有殺人案,二樓的墻壁裏有人骨頭。”

姬小小打了個寒顫,乖乖打電話報警。

李老板伏地大哭,“求求大王,放我一條生路吧,我保證我會好好養大花花和黎黎,等她們成人了我就,我——”

姬巴巴厭惡地瞅了他一眼,“都這個時候了,你以為你說的鬼話還有誰會信!”

他把用手絹包著的孔雀膽放在書包裏,魚撥撥噫了一聲,“好臟哦,都是他的口水……”

“救人要緊,你們跟我去那邊的困靈陣。”

“奧。”

“奧。”

他們轉身的時候,李老板突然站了起來,朝著離他最近的姬小小撲了過去,魚撥撥冷笑一聲,突然化作一個魚尾人身的半妖,向上高高躍起,大尾巴一甩,狠狠地將李老板拍飛了出去。

沒想到李老板竟然賊心不死,姬巴巴怒上心頭,從包裏掏出引魂劍,打算給他的後背上刺一百個“忘死”,讓他從此以後都被惡靈糾纏,永世不得安寧。

“爸爸!”

黎黎突然推開鐵門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爸爸!”

“你是黎黎?你怎麽來了?”姬巴巴不由得放下了引魂劍,看向狼狽的小孔雀精。

原本幹凈漂亮的小孩在半天不到的時間裏變得臟兮兮的,她也只是個六七歲的孩子,盡管對大人之間的齟齬略有察覺,卻完全不懂其中的深意,她像姬小小一樣,全身心的依賴著自己的爸爸。

她一頭撞進了李老板的懷裏,抱著爸爸放聲大哭,“爸爸嗚嗚嗚嗚……黎黎剛才好痛,有壞人用火燒我,黎黎和花花都疼哭了嗚嗚嗚嗚嗚……”

她抹著眼淚,可憐巴巴地跟父親撒著嬌,指著自己身上哪哪都痛,那個樣子和在外面被人欺負了回家告狀的姬小小一模一樣,姬巴巴心酸不已,他轉過頭,不忍心再看下去。

姬小小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小聲說:“她好可憐哦……”

李老板也抱住女兒,伏在她的小肩膀上失聲痛哭。

“黎黎,”李老板擡起頭,哽咽地看著女兒說:“爸爸是個壞人,以後爸爸可能要去接受懲罰,再也見不到你和妹妹了,你想離開爸爸嗎?”

姬巴巴原本以為黎黎會立刻說“不想”,沒想到黎黎沈默了一會,抽噎著,認真地說:“媽媽說過,做錯了事就要被懲罰,我和花花不寫作業會被罰站,爸爸做錯了事也要被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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