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新換的發型?不錯嘛,看來你小子最近手頭寬裕了不少?你爹我可窮得只能喝西北風了!”

蘇建國咧嘴一笑,被煙熏黃的牙即使在昏暗的路燈下都能看到上面的汙垢。臟兮兮的頭發和青黑的眼袋,再加上滿是皺紋的臉,這張年輕時也曾將小女生迷得七葷八素的臉,被蘇建國糟蹋得面目全非。

蘇木生一陣反胃,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不安地躁動著、叫囂著——為什麽!為什麽這樣的人會是自己的父親?他不求這個男人有一點點做父親的樣子,只求他不要再來糾纏他!不要再來糟蹋他的生活!這樣都不可以嗎!

蘇木生覺得自己的忍耐快要被逼到極限了,他曾經有一段時間一直隨身攜帶著一把刀,他想著哪天要是實在受不了了,就捅過去,一刀兩刀……一切就都結束了。

就在蘇木生快要失控的時候,他突然想到季安對說下次來店裏要親手做蛋糕給他吃,大腦一下竟清明了不少。死死攥緊拳頭,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怒火,蘇木生冷冷看著面前這個如今已比自己矮了一頭的男人:“你又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我記得我的好兒子都已經成年了吧?也該盡盡贍養義務嘍!自己吃好穿好小日子滋潤得很,你爹我可是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你也不知道幫襯幫襯?”

蘇木生一下便猜到,蘇建國千裏迢迢從老家跑到江城,肯定是又在老家欠了一屁股賭債,混不下去便想到自己還有個在慶大讀大學的兒子了。

蘇木生不欲多言,硬生生便要往前走。

蘇建國見蘇木生竟然不理他,頓時怒不可遏:“你翅膀硬了以為我管不了你了是吧!你走!明天我就讓你們全校都知道你是個怎樣不認爹娘的東西!”

蘇木生連停頓都沒有一下,只冷冷拋出三個字:“盡管去。”

反正,反正他家裏的爛賬季安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在她面前連遮掩的力氣都沒有了。

蘇建國一聽這話更是怒火中燒,可他眼珠子一轉,竟突然又陰沈沈笑了起來,不懷好意的語調承載著油膩膩的笑容漫不經心鉆入蘇木生的大腦,挑逗著蘇木生每一根緊繃的神經:“今天和你一起吃飯的那個小姑娘是叫……季安,是吧?嘖,身材倒是比之前更好了啊……”說著竟還回憶般地瞇了瞇眼睛。

蘇木生猛然轉身,一拳將蘇建國打倒在地,他壓在蘇建國身上,狠狠揪住他的衣領,聲音近乎淒厲:“你敢!”

蘇建國被這一拳打得頭暈目眩,等慢慢緩過來,他竟也不惱,閉著眼睛慢條斯理吐出三個字:“三萬塊。”

蘇木生突然想哭,他從心底感受到徹骨的悲哀。這個世界上能把他逼到這個份上的,只有蘇建國。他本來以為,被蘇建國掌控的童年時期會慢慢成為過去,自己已經有了反抗的勇氣,可再強的盔甲在這個給自己提供了一半血的男人面前,總會被慢慢腐蝕殆盡。

他又怎麽敢拿季安來賭。

蘇木生的爺爺奶奶很早就去世了,在他小的時候,言玲忙著賺錢,沒法在他身上投入太多精力。可最起碼那個時候,蘇建國會把他當成空氣,缺錢了直接去找言玲,只偶爾心情實在太過糟糕才會踹上蘇木生這個“除了浪費家裏錢屁用都沒有”的兒子幾腳。

後來言玲偷渡到美國,每每寄回來的錢自是都進了蘇建國的兜裏。那個時候蘇木生已經十二三了,也能撿撿破爛、到處打零工混口飯吃。每次他偷偷存起來的書本費,無論放在哪裏,都能被蘇建國翻出來。甚至很多時候他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錢都被蘇建國拿完了,蘇建國還是堅信他還有剩餘藏在別的地方,交不出來又是一頓暴打。

他雖不擅交際,不喜歡與人交談,可一直就在村裏上學,村裏的小學勉勉強強湊出來一個班,初中湊出來半個班,雖然被其他孩子孤立,但也只是被無視罷了,這種狀態反而讓蘇木生覺得很舒服。

直到高一被言玲接到美國,他物質上的生活才真正好起來。可是也只是物質上了,他的生活並沒有比在蘇建國眼皮子底下好多少。

言玲負擔不起好的私立高中,蘇木生被送進當地一所幾乎可以說是最差的學校。每個年級就兩個班,A班是為“貧民窟中還算富有的家庭”的孩子準備的,B班裏要不然是拿不起“擇班費”的本地人,要不然就是蘇木生這種來自“貧困地區”的外國人,B班裏光是中國人竟然就有九個。

蘇木生本來以為,自己還和以前一樣在角落裏被無視就好了,可誰知這所小小的高中竟然早已經被劃分成了階級分明、等級森嚴的小社會。

蘇建國一無所長,唯一留給蘇木生的,就是那副好皮囊。即使常年窩在角落裏低著頭,仍是能在不經意間被人窺見到那行雲流水般的眉眼,宛如一副氤氳著中國風情的水墨畫。從小雖過的是乞丐般的生活,但坐在陰暗處的蘇木生卻總能給人一種寶珠蒙塵的感覺,舉手投足間竟偶爾流露出幾分貴公子的清俊凜冽。

不過季安倒鮮少感受到蘇木生“貴公子”的氣質,她最喜歡看蘇木生屋子裏洗洗刷刷、穿著圍裙在廚房裏烹飪的樣子。每次這個時候季安都會為老不尊,腦中總是忍不住冒出來兩個字——ren妻。

可看長的好看的人做家務確實會有一種很享受的感覺,季安總覺得這個乍一看起來低沈畏縮的少年,幹活兒的時候沾染上的那幾分煙火氣,使他整個人都柔和了不少。每次看到這種柔和,連季安都覺得自己的心安定了不少。

可正是這副氣囊,給蘇木生帶來了災難。

他高一入學沒多久,便被學校裏的大姐大——一個叫Linda的高二女生盯住。Linda換男朋友比換衣服還快,但還是被蘇木生這種“異域風情”吸引到了。

Linda本以為自己作為學校裏最有“權勢”的人,能看得上B班的蘇木生自是他的福氣,蘇木生少不了得感恩戴德死心塌地跟著自己。她遂叫了一堆小弟堵住蘇木生,並將自己的來意自信滿滿地說出。

可誰知,蘇木生倒是個不解風情的,連眼皮子都沒擡一下就拒絕了她。

當著一幹小弟的面,Linda覺得倍兒沒面子,當即惱羞成怒令眾小弟好好修理了蘇木生一頓。

蘇木生將頭埋進臂膀裏,不知自己是絕望更多一些還是麻木更多一些——果然,即使沒了蘇建國,他這種人也不配過上平靜安穩的生活。

不是沒有反抗過,可是Linda的姑父就是這所學校的校長。更是有不少人為了討好Linda,刻意欺侮蘇木生來獻諂。沒有人會幫他,其他學生最好的狀態也只是不雪上加霜罷了。

季安第一次見到蘇木生時,他正蜷縮在小巷裏被人拳打腳踢。

季安一向沒有幾分聖母情懷,她覺得這種私人恩怨自會有每個人不同的處理方式,實在不想攬麻煩上身。

可惜,季安是只顏狗。

中間那個清瘦的男孩兒蜷縮在地上,沒有任何的反抗,沒有焦距的眼睛呆呆看向小巷外的藍天。

季安當時滿腦子都是——這張臉、這張臉也太他媽好看了吧!青澀的少年感直擊心底簡直令人把持不住啊!而且一看就是中國人,她怎麽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胞被一群外國人欺辱呢!

季安這個人一向能屈能伸,於是她笑瞇瞇沖那群施暴的人喊道:“Hey, boys!This guy is my friend's son. Give him a break? ”

見沒有人理她,季安不得不搬出Simon:“Oh,e on!I know this is Simon's place. He told me that I can call him for any trouble. Well, there is no need to bother him for such little things. What would you think?”

Simon算是她的半個病人,也是小混混,俗稱“地頭蛇”,雖沒有多大的勢力範圍,但最起碼這個片區兒他還是能鎮得住場子的。

果然Simon的名頭還是比較好用的,季安又是掏出了一百美元請他們“喝飲料”,才把這群小混混請走。

蘇木生瞥了她一眼,擦了擦嘴角的血,靠坐在墻角沒有說話。

呵,沒有人會幫他的。之前他上初中的時候,也是有一個小餐館的老板見他可憐,說要給他提供工作並開出了很高的工資。可他只不過在那裏幹了一個星期,那個男人就忍不住暴露了自己的真實目的——打烊以後,他支走了所有人並鎖上了餐館大門想要猥褻蘇木生。蘇木生拼命打暈了這個男人才得以逃脫。

所以,這次這個女人又想要在他身上得到些什麽呢?

“需要我送你去醫院嗎?”

蘇木生低頭沈默,連個反應都吝嗇給她。

季安見狀挑了挑眉,又問了句:“你現在狀態還好嗎?需要我的幫助嗎?”

蘇木生內心諷刺地笑了笑:不要再裝模作樣了,想要什麽直接說出來不好嗎?虛偽。

季安倒也不是喜歡熱臉貼冷屁股的人,但用東北話講,這個少年實在是“美的很”,她還是忍不住丟下一句“以後再有人欺負你就搬出Simon的名字,我會把你的事兒告訴他的。”才轉身離去。

蘇木生盯著她的背影皺眉,他看不懂她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麽。不過,就算她別有所圖,事情也不會更糟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