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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做東是誰不打緊,要緊的是他背後究竟是何人?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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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的神情,方才意識到上當,甩著帕子跺著腳找六太太尋安慰。

知言終於忍不住“撲哧”笑出聲,靠在知雅肩上輕揉肚子,知雅用手輕拍桌面直呼笑得沒了勁,那邊知儀拿帕子拭眼角笑出來淚水。哪個姐妹也沒有知媛這麽傻,別人問什麽說什麽。

知媛聽到身後的哄笑聲,又羞又氣,加快腳步,待見到六太太,又是同樣的問話,她差點拔腳就走,被六太太攔住,拉著女兒再交待幾句私房話。

等用過飯,大家一齊告辭出來,張盛明顯拿知媛沒招,瞪大眼睛不耐煩,卻又不得不扶表妹上車。

其間知媛想讓張盛也一同坐車回去,他很不情願,磨蹭了半晌,環視一周瞧瞧大家的神情,可能覺察到眾心所向,終是大步跨上車。

六老爺和六太太一直盯著女兒和女婿的動靜,直到打發他們出門方才松一口氣。按理說表兄妹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感情深厚,不用再發愁夫妻不和睦,偏偏碰到這麽一對活寶,一個嬌憨天真,另一個直至沒通情竊,叫人始終放不下心。

******

也不是世間所有的表兄妹結親便能情投意合,寧遠侯府亦有著煩心事。喬驍也同張盛一起回京,從進門那日起母親便命他無論如何要與妻子處好關系,爭取這一趟能得個喜信。

現任世子和世子夫人不和已不是秘密,府裏人揣著明白裝糊塗。喬驍嘗試過許過次,好話說盡了,又是陪著小心,溫柔體貼,始終打不開表妹的心防。

他也心灰意冷過,早先寵著兩個姬妾,如今不行,偌大的侯府要傳承下去,首先要嫡子承爵才能明正言順。

何況喬家已被奪了世襲罔替,喬驍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幾分,舍下他自幼苦讀的書本,重新拾起兄長留下來的刀槍,與軍中兵士打交道,沒有真本事怎能讓人信服。

喬驍付出心血和流下汗水外人很難以想像,若將來沒有嫡子出生,挑庶子承爵勢必要受天子挑剌。他不想節外生枝,路上就打定主意再次耐心安撫世英,希望她有些許改變,或許上天厚愛,能給喬家嫡系再添個孫兒。

這些道理,世英都明白,她在心中一遍一遍對著自己說要接納表哥,事到臨頭,留下兩人獨處時,她又止不住渾身輕顫。喬驍惟有無奈輕嘆,他還不至於急色到強人所難,也不能在這當下轉頭去姬妾屋裏,一對姨表兄妹相對無言坐到天明。

秦櫻何等機靈,兩天過去已覺察到兒子和兒媳一如往昔相敬如冰。歸根結底要怨自己,當年發覺外甥女的隱情,總想著長大後變好,若是一早退了親也沒今日之果。

故等張盛和喬駿離京之時,知媛已對著表哥依依不舍,拉著張盛的袖子不放。

“不許落淚!”張盛甕聲甕氣兇表妹一句,眨巴眨巴眼睛又覺不忍心,舉起衣袖給她拭淚。他手勁又大,自小沒對女孩子獻過殷情,兩下弄疼了知媛。她哭得更厲害,抽噎著聲喊疼。

張盛丈二摸不著頭腦,轉頭尋人求助,這種事沒人能幫到他好罷,只有自己解決。他哄不好知媛,心裏不耐煩再吼兩聲,惹著知媛抹了淚頂嘴。

兩人當眾吵起架,連幼時張盛多吃兩塊糕點、知媛動不動就哭的舊帳也能翻出來,吵架的人臉紅脖子粗,互不相讓活像鬥雞,看得人津津有味捂嘴偷笑。

英國公夫和六太太姑嫂兩人直撫額,這對活寶真是丟人現眼,趕緊打發走一個,落個清靜。

喬驍或多或少有一絲羨慕張盛,他們還能吵起嘴,眼有深意瞥向世英。世英收到目光垂頭,聲如蚊蟻叮嚀一句:“表哥,多保重!”

喬驍滿載希望而來,願望落空而回,北上牢關之時帶著一句多保重上路。聽張盛一路埋怨表妹嘰喳煩人,他惟有微笑回應,心中苦澀。

只有一次,他對自己說,再給表妹一次機會!

*******

送走張盛不久後,知言姐妹翹首盼來秦昭。風塵仆仆一路奔襲,帶著北境的寒霜之氣,秦昭的褪變令人吃驚。

他步履沈穩一步一步踏來,眼中沾上以往不曾有的殺氣和銳氣,輕點幾個妹妹的額頭,笑語:“哭什麽,四哥這不好好的回來。”

熟悉的聲調響起,才能肯定人的確在眼前,知言收回淚花點頭道:“快進去罷,母親和四嫂等著你。”

知雅哭得稀裏嘩啦,聽言連忙點頭,推著讓秦昭快到後面去。

“不急。”

秦昭慢語,他回來一趟能呆上十天半個月,有足夠的時間陪母親、妻子及未出世的孩子,眼下還有幾件事要理清楚。

短暫休整後,只與母親和妻子打個照面,報聲平安,秦昭覆又回到外書房,邊走邊吩咐人去傳四小姐及六爺過來問話,隨行的小廝答他們已候在前頭。

倒都識數,秦昭心道,進了書房門入眼便是素面朝天的知畫。她坐在椅上坦坦蕩蕩,那廂秦暉斜倚在炕上裝模作樣拿著話本在瞧。一個兩個都讓人不省心!

“四哥,我......”知畫率先開口。

秦昭擺手止住妹妹的話頭,從她身邊繞過,徑直坐到書案後,定睛細看知畫約有一燭香功夫。妹妹瘦了,想必日子也不好過,府裏還養著蘇家的一位庶女和姬妾,略一想便覺啼笑皆非。

知畫落落大方任四哥打量,事情都出了,所有責罰她都能受得起,祖父那邊遲遲沒有回音,四哥會怎麽想?

許久之後,秦昭才發問:“和離的消息是你故意放出去的罷?”

知畫點頭,她身邊有個二等丫頭仰慕蘇元成,總是偷偷打探消息報給他。知畫將計就計故意裝做說漏口,讓丫頭聽去。誰料那個丫頭受了別人指點,當著蘇家族人散布消息,蘇元成反倒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秦昭聽完神情略嚴厲看向妹妹,質問道:“你為何不回來找父親和六弟商議,自己私自行事。想得倒好,自請出族就能和秦家撇幹凈。若不是你姓秦,能活著從蘇府出來?換個旁人試試,當夜就報急病身亡。自作聰明,愚不可及。”

知畫咬唇,依實回答:“我怕祖父不同意。”

“祖父不同意,你就能以身涉險?”秦昭心裏憋著火,難得對著妹妹發怒。

“是父親沒替你出頭?還是六弟袖手旁觀不理會你?”

秦暉拿書本捂了臉,偷偷吐了吐舌頭,壞了,今天定逃不過一劫。爺的命怎麽這般苦!

“是我思慮不周,祖父和四哥怎麽罰我都認。”知畫仍是不慌不忙,安然接受處罰。

對妹妹的境遇秦昭也心懷惻隱,但事關全族聲名,他不敢私自做主,放柔聲調揮手道:“你先回去罷,等著祖父的書信送來,咱們再做商議。只有一條放寬心,四哥不會讓你流落到外頭去。”

秦昭發怒,知畫能保持鎮定。兄長慈懷,她濕了眼眶,哽咽著聲應下,微福一下退出去覆掩上書房的門。

屋裏只剩兄弟倆,秦暉搶先主動認錯,收起平日嬉笑沒正形的神情,坐直身一本正經道:“四哥,羅姨媽母子的事是我一個人所為,放心,不會牽連到家裏。你也別怨我狠心,下黑手永絕後患。”

秦昭聽言神色不動,慢踱過去,伸出腳狠踹弟弟一下。蹬得秦暉踉蹌栽倒在坑上,捂著腰部齜牙,“四哥,我的腰,再別叫你給廢嘍,明兒還怎麽逛花街去。”

秦昭方才輕笑出聲,覆又輕踢弟弟一下,“起來,別裝死。你幹的那事,招子亮點的人都能發現,回頭把尾巴清理幹凈。”

秦暉慢慢扶著腰坐起來,不以為意,“背黑鍋的下家已找好,怕什麽,楚王心黑關我們兄弟何幹。”

秦昭電眼如炬註視著弟弟,警告他:“背黑鍋的事有一兩遭便夠了,幹多了小心楚王疑心到你。”

“放心罷!”秦暉頗不耐煩,語氣輕松:“我有得是法子從楚王身邊打探消息,不會引起他疑心。”

弟弟做事向來穩妥,秦暉放松下來,肘著榻幾思索羅家表弟和羅姨媽的事。

這兩人千算萬算,南逃的途中被秦暉派去的人絆住,中途在徐州登陸,跟著自稱是富商外室的絕色女子入住一處宅院,享受好吃好喝。

溫水煮青蛙放低警惕,羅熾不僅做了入幕之賓,成天在徐州招搖撞騙。因徐州是朱家的地盤,他便自稱是桂王的親信,南下有要事公務,身上也有幾件桂王的信物,倒也像一回事。終一天大醉酩酊,醒來後渾身無力,要命處在於身邊躺著兩人一死一重傷。

死的人是個陌生中年男子,重傷之人便是羅熾在徐州的相好,那女子對著眾人氣奄息息吐出一句謀財害命便咽了氣。

羅熾當即傻了眼,百口莫辯,被投入大獄。因他掛著桂王親信的名頭,朱家幾位老爺親來瞧過,見是位不認識的無名小卒,深恨羅熾壞桂王的聲名,發下話要嚴辦,後來又懷疑他身後有指使之人,查來查去便查到楚王這條線。

朱家本想拿羅熾做文章,借機尋楚王的麻煩,不料羅熾突然暴斃在獄中,查無對證。讓人細一想,能把手伸進官府的也只有那麽幾家,楚王的嫌疑最大。

羅姨媽則被人灌了啞藥,兒子一死她也瘋了,一天夜裏失足跌落水中,誰去關心個瘋婆子的死活,再也消無聲息。

秦暉做事,要麽不做,要麽做絕,從來沒有給自己留退路一說。

羅熾一事,朱家也明白其中有蹊蹺,裝糊塗不去細查,昧著心把苗頭對向楚王。

楚王被人鬥成了篩子,前有父皇派錦衣衛查他,後有桂王跟瘋狗一樣咬住不放,虱子多了不怕癢,不是自己幹的應下又如何。

秦昭心中過一遍,見無疏漏,方才點頭,寬慰道:“羅熾是他咎由自取,留著這麽個人對咱們兄弟總是禍害,只瞞著別讓父親知道就是了。”

羅熾對秦家兄弟太過熟悉,也就桂王不識貨,沒把他當回事,落到旁人手裏,不出三天,能對秦昭他們的性情了如指掌。事已至此,秦昭不能讓弟弟一個人背負,向來出主意都有他的份,索性大方認下,也讓弟弟少份不安。

秦暉輕嗤:“你當父親不知道。”

斬草要除根,秦楓自然知曉,不過他到半百之年時,也深深後悔昔年舊事未曾做絕,給兒子招來禍事,這都是後話。

“你用了什麽法子從楚王身邊打探消息?”秦昭覺得漏了一點重要的事。

秦暉笑容詭秘,並不做答。

秦昭最是熟悉弟弟的一舉一動,不禁皺眉道:“風流反被風流誤,蘇元成的例子在前,你要引以為鑒。”

“受教!”秦暉往屋外急奔敷衍道。

秦昭無奈搖頭,手指觸到腰間的荷包,裏頭裝著他給未出世的孩子準備的見面禮,正事辦完了,是該去陪妻子說會兒話。

☆、185|第 185 章

秦昭回來後與孟煥之兩人關起門密談一整天,意兒嘟著嘴來來往往張望好幾回,見到書房門緊閉,他雖小也明白不能隨意去打擾,蹬蹬蹬撇著小胖腿跑回後宅,沖著知言撒嬌賣萌,拖了她的手往前院走去,軟糯著聲調催促。

“娘親,你快去嘛,快去喊爹爹和舅舅出來玩。”

知言一把抱起兒子,跟他講道理:“爹爹和舅舅有正事要談,咱們不急,他們總會出來。”

意兒顰眉,扭著小身子不依不饒,圓鼓鼓的小臉蛋掛著不高興。說來也怪,幾個舅舅裏頭,他見秦昭次數最少,偏生最稀罕四舅舅。

眼看快到要孟煥之離家的日子,知言心裏一陣煩燥,對著兒子又不能發火,打發丫頭喊來成兒,哄著兩個淘氣小子到後花園裏禍害花草去。

有小夥伴做陪,意兒暫時忘記舅舅的事,自己溜下地,蹦蹦跳跳跟上成兒的腳步跑遠。

知言覆又回屋親自給孟煥之打點出門的衣物,內衣、羅襪、鞋履、荷包,出門會客穿的衣裳,這些東西從她手中過一遍才覺得放心。

彩珠和青蔓兩個小丫頭幫著在一旁歸置,覷得知言神情不豫,盡挑些好聽的話來說。

彩珠在旁湊趣:“大奶奶,大爺這一趟公幹回來,一定會升官,到時候大奶奶誥命服也該換了。”

知言的誥命和風光,全靠她男人拼命掙來,令她自豪的不是那一身鳳冠霞帔,而是站在她身邊的孟煥之。

見知言興致依然不高,青蔓機靈,一雙明眸輕眨說道:“幹娘說了,沒見過像大爺這般好的官老爺,說起來,還是咱家大奶奶有福。”

知言莞爾一笑:“好了,你們好意我心領了。去個人到前頭再打聽一回,看大爺他們幾時談完正事,好一起用飯。”

青蔓脆聲應下,搶先出屋,不多時回來,陪著笑意回道:“廊下守著的長山哥說了,才剛續進去一壺茶,恐怕還要些時辰才能散,讓大奶奶別等著吃飯。”

就知道這麽個結果!

知言瞄一眼桌上的鐘表,下午六點鐘,吩咐道:“讓廚房給前頭書房送飯,再到花園裏把意兒喊來,也該用晚飯。”

意兒回來後見只有知言一人,小嘴撅老長,悶悶不樂陪著娘親吃飯。他望眼欲穿也盼不來爹爹和舅舅,執拗著不肯去睡覺,小手一下下玩著秦昌送來頑意,輕聲嘟囔:“這個給爹爹,四舅舅,還有六舅舅,十二舅舅。嗯,還有意兒的。”

知言聽得好笑,問道:“娘親的呢?意兒把娘親忘記了?”

意兒擡起頭瞪圓眼睛看一眼知言,拍拍自己的胸膛,“意兒是娘親的心肝寶寶。”

全是知言常說的話,他記在心裏,常自豪是娘親的小心肝。

知言摸摸兒子頭頂,示意他繼續玩。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意兒也支撐不住,眼皮子打架,手下忽高忽低,小腦袋一點一點左右晃悠。知言趁機摟住他輕哄,不到一刻鐘便睡熟。

孟煥之睡眠淺,只有他不在家時意兒和知言睡在一個屋,其餘時間都安置到廂房入睡。知言就怕意兒哭鬧,擾得他睡不好覺。本來就已經夠辛苦,再沒個好睡眠人也吃不消。

今天也不例外,知言剛拿著毯子裹好兒子到廂房中,便聽見院裏說話的聲音。兩個男人終於談完正事,想起回來看意兒一眼。

秦昭坐在床邊借著燭火細看外甥,手下輕撫意兒的臉蛋,神情溫柔,輕聲道:“長得可真快,去年見面也才剛學著說話,如今都能背出兩句詩文。”

孟煥之亦有同感,記憶中兒子剛咿呀學語,扶著榻幾學走路,好像一恍眼長得這麽大,等他這趟出遠門回來,還不知意兒會長成何模樣?他無限感慨道:“惟對著意兒,才覺得歲月飛逝,虛度光陰。”

秦昭霽顏,替外甥掖好被角。

大半夜的,倆大男人驕情。

知言招呼他們出屋,催促秦昭快回去,府裏還有個待產的孕婦,若不然留下他住一宿也無妨。

秦昭輕拍一下妹妹的肩頭,從容離去,月光下,灑下一地背影。

知言尚來不及抱怨孟煥之,便被他打橫抱起大步邁進屋。這是正事忙完了,想起來哄老婆孩子開心。知言和意兒永遠是他桌上的涼盤、湯點,外面的大事才是孟煥之的正餐。

做配菜已習慣,知言沒了心情成天生氣,摟著他的脖子說話:“煥之,早點歇下罷,只明日一天閑功夫,說不定你還要忙。在家養足精神,免得剛出去住驛館睡不踏實。”

“好啊!”孟煥之的確很累,帶著知言倒在床間,閉眼假寐。知言少不得幫他換衣服,拿熱手巾擦拭頭臉。

裝睡的人借機揩油,被她用手拍開,譏笑道:“你是越活越小,都快要和意兒一樣,我也快要變成老婆子,伺候你們爺兒倆,落不了好。”

孟煥之笑出聲,把頭埋在妻子懷中,往她腰間吹氣,鬧得知言渾身發癢,哈哈大笑躲閃開。

等知言卸完妝換上寢衣上床,立即被人撈到懷中。她憋了一肚子的話,不知從何說起,手下在他胸膛上畫著圈,柔聲交待:“路上少喝酒,晚上臨睡時記得泡腳,記得按時辰用飯。”

全是閑瑣碎語,聽在孟煥之耳中萬分舒適,手下輕撫著她的後背一一應下,臨了也交待一句:“我走後,你若覺得悶,便帶著意兒回去小住。正好那邊府裏剩下不多幾個人,大家也可做個伴。”

秦昭至多能等到孩子出生,也要回北邊。秦昌要跟著孟煥之南下,他也一並帶上二寶,兩人商議好一起親眼見識造船廠。

一年多時間,秦昌與工匠合作改造了機弩和戰車,他挑選出來的那一批工匠也跟著二寶學了有六七成,這回全都要跟著秦昭去牢關。

小鬼頭自己則向往更廣闊的天地,說動二寶跟他一起出門,先去江南船廠,再到閩粵海邊。

二寶是個天才不假,可天才前面要加上低能兩字,他不敢跟陌生人說話交流,更談不上發揮才幹。若沒有秦昌發掘,也只能一輩子呆在莊子裏給意兒打造頑意,做無數件袖珍家俱之流。

依二寶的性情,奴籍和平民身份差別不大,惟有躲在別人的羽翼下生活。故秦昌只從知言手裏討去身契,只笑語:“我又搶走姐姐的寶貝。”

正巧意兒聽見,忙跑到秦昌面前昂起小臉,小指頭指著自己的胸膛自我表白:“意兒是娘親的寶貝。”

屋裏人全都笑了,知言要踮起腳,伸長胳膊才能夠到秦昌的頭。少年郎用紅纓絡在頭頂束住一小半頭發,其餘烏發黑亮如瀉披散在肩頭。她也笑語:“你也是姐姐的寶貝,喜歡什麽盡管拿,不用跟姐姐客氣。”

許是被木訥的二寶磨掉性子,秦昌不再渾身是剌,訥訥道:“姐姐!”

知言輕拍秦昌臉龐,叮嚀一句:“對二寶好點,他是個實心的人,認準的事做一輩子,認準的人也會跟一生。”

惟有實心的呆子,才會從一而終,秦昌頷首。

*******

就在次日黃昏,孟府中突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秦家大太太進門便直言要與九姑爺面談。

知言不掩心中一絲驚愕,轉而想到大太太定是有話要捎給司馬清,她命人到前頭請來孟煥之,很是識趣帶著意兒出來閑逛。

大太太的到來也出乎孟煥之的意料,態度恭謹相問:“大伯母有話盡管吩咐,只要侄婿力所能及一定照辦。”

大太太溫婉親和,微微一笑,推過手底下的匣子,四面陰刻蘭花,掛著好生精致一把黃銅鎖,大小能裝下幾本線裝印書。

“若得機會,把它交給我大哥,他見了自然明白。”大太太輕聲道。

孟煥之看一眼匣子,痛快應下,久久等不來大太太說出下文,她卻靜坐約有一刻鐘便要起身告辭。

怪哉!司馬氏兄妹幾人的恩怨糾葛,孟煥之素日也有些耳聞,見情形也不好多問,只跟隨著送大太太上車。

快走到垂花門處,大太太頓足輕瞥周圍的下人一眼,見眾丫頭婆子全都退到幾丈外,猶豫片刻終是說出:“有人托我捎句話,這雲非彼筠,叫他不必癡念。”

孟煥之嘴邊噙念幾遍雲與筠,擡首問一句:“大伯母可否也有話捎去,甥婿願一並代勞。”

大太太垂眸,面上現出一縷苦澀的笑容,輕嘆:“不必了,大哥也不會問,我也不願叫他知曉。免得他覺得我日子過得太舒暢,又尋出幺蛾子折騰。”

話音落,留下孟煥之在原地思索,大太太帶著人逶迤而去,行在車水馬龍的鬧市中,她耳邊回響著蘭筠姐姐臨去暹羅前的留言。

“妹妹,若有機會回江都,替我趕一回觀音山的廟會,在菩薩前上一燭香,謝他保佑。”

風華絕代的司馬蘭筠年近半百,青絲中帶著一縷縷霜色,舉手投足中仍帶著世間無二的氣度,歉然一句:“都是我連累了妹妹。”

蘭筠姐姐,你沒有連累任何人,都是大哥和心魔和野心在做祟。

大太太放松身子,歪在靠墊上,籲出一口氣。她會再回揚州,再登司馬家大門,也會帶著兒孫上觀音山逛廟會,離司馬氏倒下的日子不遠。

☆、186|第 186 章

千言萬語終不舍,孟煥之攔住妻兒送行的腳步,只在府裏與他們告別。出城一路顛簸,初春時節寒意尚濃,長亭外風大,此間就好。

意兒明白爹爹要出遠門,緊摟著他的脖子不放,可勁兒賣乖:“爹爹,意兒在家乖乖的,你要早點回來。”

孟煥之貼著兒子的臉蛋,嘴裏應聲好,目光不離懷中嬌妻,修長的手指劃過她的臉頰,柔聲叮嚀:“我走後,可不許哭。”

知言現在就想哭,輕咬唇點頭,垂頭為他整理衣袍,屋裏三人都不說話,異常安靜,只聽桌上鐘表滴嗒聲。

把他腰間的玉佩和荷包再細細檢查一遍,知言伸出胳膊接過意兒,嫣然一笑,對兒子說也對自己說:“意兒,快和爹爹道別,叫他早去早回。”

意兒撇著小嘴,眼淚汪汪,奶聲奶氣喊一聲:“爹爹。”

一對磨人精,小的明著流淚,大的恐怕心裏在流淚。孟煥之也不顧兒子在身邊,勾頭攬過妻子,用力吻向她,口齒噙香,留有早間纏綿餘味,臨了又想咬她一下。放過檀口香舌,他真沖著她的臉蛋狠咬一口。

“哎喲”,知言疼得跺腳,用力推開孟煥之,又怒又氣,淚花在眼眶中打轉,騰出一只手捂著臉。

他雖不是屬狗,肯定也是狗變的,偏生最好咬人,又咬得這麽狠,可怎麽出去見人。

他兩人親呢,意兒在旁半捂眼睛,一邊用手指著臉說羞羞。

孟煥之笑出聲,輕拉開知言的手,親吻一下剛咬過留下的牙印,“乖,帶著意兒留在屋裏。”

說完,他退後一步,拿起榻上的鴉青色披風,眼底漾笑,一個回轉身人已沒了影,空餘拱門處垂掛著的水晶珠簾晃動。

意兒咧著小嘴才笑話爹娘,還沒反應過來,就發現屋裏爹爹不見了,著急得直哼唧,硬掙紮要下地去追。

知言抱緊兒子不讓他去,連聲哄道:“爹爹過幾天就會回來,娘親帶意兒去找四舅舅玩。”

舅舅再好,也沒有爹爹好,意兒抽抽答答掉淚珠子,小手背來回抹著淚。一副可憐的小模樣瞧著人心都快化了,惹得知言也想落淚。

不行,她要給孩子做個好榜樣,打起精神帶著意兒,領上丫頭婆子和早收拾好的東西去了三房。

反正孟煥之不在家,秦楓又寬和,不會急燎燎趕走回娘家的女兒。知言可以借機賴著多住幾日,兒子有外祖父和舅舅陪著也忘記嚷叫要爹爹回來。

知言臉上頂著牙印,脂粉蓋不住一圈青紫於痕,裝了糊塗無視大家挪揄的目光,成天折騰廚房,吃了睡,睡了吃,陪著快要生產的四奶奶說一會兒話,和知畫湊到一處寫字作畫消磨半日功夫。

姐妹姑嫂間相互取笑,親近無隙,倒有幾分像先前未出嫁時在閣中的日子。

李錦娘呆在秦府身份尷尬,待她養好身子,孟煥之做主送表妹先回滄州。她萬分不舍親生女兒,也自知身份卑微,李家又是小門小戶,貿然帶著月兒回去,女兒一生都要受人白眼。

蘇家雖敗落,拿知畫無可奈何,若聽說錦娘帶走女兒,從她手中奪回月兒不費吹灰之力。

再者,月兒也很抵觸突然冒出來的姨娘,每見到錦娘,滴溜著黑亮眼珠,始終不肯讓生母碰一下。

凡事都要有個過程,錦娘嘴上說不急,暗中落了不少淚,可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她除了悔恨再別無法。

思慮來去,錦娘也不知今後的路該如何走,順從聽表哥的安排,也只記住表哥一句叮嚀:凡事自己多長個心眼,踏錯一步即是萬丈深淵。

錦娘自覺沒臉,不敢擡頭看一眼表哥,唯唯諾諾應下,跟著兄長起程回鄉。

如此一來,月兒留在知畫身邊給她解著悶,又府裏添了意兒,兩個孩子做伴,從早到晚,笑聲不絕於耳。

知畫自和離後,衣著素簡,不再穿艷麗的衣衫,蜜合色碎繡迎春花的褙子,也學了知言只用小鳳釵妝扮。淡妝濃抹總相宜,麗人消瘦,凝神作著一副山水圖,畫成收筆,她瞄到知言臉上的印記,笑意促狹。

被異樣的眼神盯了有七*八天,知言全當別人突然發覺她變得更美,依舊我行我素,指著畫作點評。

閑來無事解悶,孰好孰壞,知畫一笑置之,喚過妹妹坐下用茶點。

知言才端起茶碗,眼前沖出一對淘氣寶從身邊跑過,差點撞得她失手灑了茶,沒來由一陣心煩。

“四姐,我要出去走一走。”

說著話,人已走到門口,知言擡首卻望見秦楓和秦昭從前頭回來,瞧著神情凝重,莫非......

知畫抿了一口茶,方要攔住妹妹,說也要同去,覺察出異樣,緩緩站起身。該是西北來信,她等待了許久,無論結果如何願領責罰。

如同她們猜測,秦楓當真帶著老狐貍的親筆手書,信中對於知畫一事,只順帶一句:老夫兒孫不可妄自菲薄,秦家不出再嫁之女。

言下之意並未認同知畫自請出族,允她留在家中直至老去。

廳中四人全都不做聲,知畫當年華正好,容貌又出眾,才情也在秦家女兒中數一數二。她若心不強也許會睜一只眼閉一眼,同蘇元成貌合神離度過下半輩子。

偏生知畫愛得濃烈,恨意也深。情至深處甘為卑微,那般屈辱過後心灰意冷,早先一腔衷腸全化為無限怨忿,與蘇元成兩相厭惡不能容於一室。

這個結果比知畫預料中要好得多,她還是祖父的孫女。不嫁便不嫁,難不成她從火炕中逃出來,還要再進一房人家去受氣?

知畫安然認命,莞爾一笑:“祖父終是寬宏大量,我真是無顏面再見他老人家。”

秦楓和秦昭父子兩人也滿意眼下的結果,這已是最好的決定。知畫若被除族,對家中女兒聲名更是不宜,索性大方接納她。

秦家這一代女兒都有了著落,等下一輩妙姐兒談婚論嫁也還要五六年。時間一長,大家也都慢慢淡忘秦家女兒和離的事。

大家各懷心事,都在心底拿好話寬慰自己。

知言偎在圈椅中沒精打彩,直打著呵欠,心裏直犯著嘀咕。因著有孟煥之精心調養,三個月一換方子,每月煎服三五副湯藥,她的小日子從來都很準,這回推遲了有七八天,說不定真是又懷上。

真不是時候,當爹的人乘般沿運河南下,知言獨自帶著意兒在家,再懷個小的,想使個性子撒嬌找不到正主。

秦楓也註意到兩個女兒,該是失意提不精神的那個脖子高昂目光堅定,按理說泡在蜜罐裏的一個卻又蔫耷拉著,連著好幾日眼皮都睜不開。

“知言,身子不舒服嗎?府裏養著大夫,喚他們過來給你診脈,若真病了早點服藥,萬不能給意兒也過上病氣。”

女兒天生最怕服湯藥,秦楓最是清楚不過,開口拿外孫做筏子,看她還能尋出借口不肯就醫。

別人家的爹是爹,嚴肅板正,不沾俗世煙火。輪到秦家三房,常氏被關起來跟個透明人沒甚兩樣,秦楓既當爹又當娘,兩個角色幹得有滋有味。察微觀色,他沒幹大理寺卿真是可惜了,套話審案的高手。

孩子的事不能馬虎,知言不得不提前透出一句:“謝父親掛心,先不用,再等上十來天罷。”

秦昭和知畫兄妹兩人尚未回過神,秦楓卻最有經驗,他膝下九個兒女全都養活,與秦家家規雖有幹系,可離不開他的警醒。

後宅女子爭風吃醋生出嫉妒,多半會一時腦熱幹出傷天害理的事,拿嬌滴滴的佳人沒招,通常對著稚兒下黑手。常氏有心沒膽,可她身邊的親信也曾蠢蠢欲動,全因秦楓比常人多個心眼,她們才沒能得逞。

女兒又有身孕是好事,千萬不能有閃失。

秦楓聽言爽朗一笑,“好好好,你先回屋去,再莫到處亂走動,也別再帶著意兒,免得受累。”

說罷,他心情悅然撫須,帶許感概道:“待到午末我又能添一個外孫,可喜可賀!”

知言收到哥哥姐姐關切的眼神,徹底無語,老爹咱能低調點麽!

知雅和知儀都已生下第二胎,各得一個兒子,輪到知言,秦楓也希望她能為孟家再添一個男丁。女子宜男,在夫家地位更穩固,外孫們也是女兒後半生的指靠。

真是老了,秦楓自嘲,成天跟在兒女身後操些閑瑣事,惟願他們過得舒適。

秦昭回來為著妻子生產時能在身邊,孩子卻是慢性子遲遲沒有動靜。他領著軍務在身,一等再等實在不敢耽擱下去,準備動身的前夜四奶奶才喊著肚子疼。

闔府上下徹夜未眠,知言因才有了身孕不能見血光,故知畫陪在產房裏親自坐鎮,太醫穩婆一早請來,萬事齊全。

至到次日近午,秦昭長女呱呱落地,彼時他已出城行出數日裏,報信的家丁連換數乘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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