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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惹火上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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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踏進寧遠侯府大門,知言先猛吸一口氣,這回在垂花門處等著迎接她的人變成兩位,世子夫人燕氏,次媳韓世英。全都是老相識,不做客套,領著知言先去見秦櫻。

秦櫻稟性剛強,又有主意,即使內心波濤翻湧,面上也不顯,慣常的笑容,語調平緩對著知言說起喬婉。

因著秦時的緣故,秦櫻和喬婉這對母女結下仇怨。喬婉發狠不認母親,言辭激烈,對家中其他人也有怨氣。眼看著再過幾個月便要出嫁,秦櫻只想找個人好生開解喬婉,勸她認命。

秦櫻眉間帶一絲愁怨,輕嘆息:“不是我狠心,若沒定下親事前,她但凡露出一丁點心思,當娘的人總能為她力爭。親事一定,上頭老公爺還在,世子爺再是疼妹妹也不敢做出悔親的事。何況還牽扯到八侄兒,再是不敢拖累到秦家。所以,黑心的事只有我出頭。”

知言默聲點頭,聽秦櫻再言:“我不求讓婉兒原諒,只求勸得動她,出嫁後好生過日子,再莫像在家中,上有兄長護著,可以胡天海地鬧騰。思來想去,勞動侄女來,還要讓你費心費神,真是說不過去。”

知言忙謙讓說不敢,硬著頭皮去了喬婉處。

喬婉歷來尚武,滿院空禿禿無一株花草樹木,馬樁、劍靶和院中的兵器架看樣子久未有人動,落滿浮灰,幾個丫頭全守在屋外,縮頭縮腦。進到屋內,一地狼籍,打碎的瓷碗,撕破的衣衫隨處可見。

喬婉長發披散抱膝坐在床上,聽見有人進來,拿起手邊的馬鞭驅趕來人,見是知言,才收了手,一臉淡漠仍不理人。

知言帶著丫頭先歸置屋內諸物,打掃幹凈,開窗透氣,又命端來水,替喬婉梳洗。她一下一下給知喬婉通著頭,長發也都打結,想是長久不曾梳理。再看鏡中的喬婉,面色蒼白,眼中滿是怨恨,初戀的烈火幾欲將她毀滅。

喬婉眼淚如落線般,哽咽著聲:“不答應退親也就罷了,為什麽要送走八表哥。現在外頭吵著要用兵,我提心吊膽睡不著,求了母親和大哥,懇求他們放八表哥回來,我一定乖乖出嫁,不再胡鬧。他們都不應,說什麽最疼我,全都是謊話。”

知言挑了一只通體翠綠的簪子替喬婉挽上頭發,輕聲說:“送八哥走是祖父的主意,與姑母和喬家大表哥無關。”

喬婉猛然回頭,目含渴盼問:“九姐姐可知八表哥現在何處?”她見知言搖頭,眼淚覆又落下來:“我不管,見不到八表哥我是不會上花轎。”

知言追問:“八哥回來又如何,讓定遠侯家知曉,他今後如何在軍中打拼,婉表妹......”知言停下,她想說有一個世界男女可以自由追求愛情,喜歡就在一起,不喜歡就分手,不受門第和家族管制。

可是,這個世代不行,喬婉一舉一動牽連太多,知言不敢冒險,違心地說:“你總說羨慕我成親後過的日子,我和夫君以前從未謀面,如今也是情投意合。日子總要自己過,萬事你要用心,憑著寧遠侯府嫡女的身份,旁人也不敢輕視你,更不敢怠慢你。”

喬婉梗著脖子不認同,提出疑問:“姐姐未出嫁時可對外頭的男子對動心?”

“沒有。”知言回答得很幹脆,接著為喬婉釋疑:“怕分不清別人的心,怕他們眼裏只盯著我姓秦。”

“八表哥是真是待我,我只是以前不知,把他和大哥一般對待,後來想到和人朝夕相對生兒育女,首一個便想到他。”喬婉手裏下摩挲著舊荷包,甜蜜中透中苦澀。她好比一只腳上系著蹽拷的靈雀,看著在天空自由飛翔,歡快歌唱,終掙不脫枷鎖要回歸到籠中。

註定是一場不歡而散的相聚,知言出門時回首望一眼喬婉,見她仍沈浸在濃濃的思念中。

知言快走到院門時,聽見喬婉大聲呼喊:“九姐姐,以後再別來了,我誰都不想見。”

滿院的婆子和丫頭全都裝沒聽見,知言心中堵著一塊大石頭,依實向秦櫻覆命,兩人久久不說話。

因著秦櫻最像老狐貍,知言也有幾分像祖父,看著此刻的二姑母,她能猜到二十年後自己的外貌。

華貴端莊的中年貴婦,七分美貌,八分氣度,英氣的外貌沾染了歲月的風霜變得柔和,從容不迫。知言坐在車上還回想著秦櫻,一回到家直奔妝臺前再比對自己,難道有朝一日她也會變得波瀾不驚,喜怒不顯,活像戴著面具在生活。

不好,知言不想。她懷著心事等著孟煥之回來,急切地說出自己的擔擾。

孟煥之來不及換官袍,見妻子撲出來懷著心事,倒嚇了他一跳,一聽為著這個理由,不由笑了,抱著她哄道:“不會,我家娘子性情最真,向來不掩喜怒,想說就說,想笑就笑,為夫就喜歡你這樣。”

其實,知言在孟煥之面前越來越藏不住心事,一點芝麻小事也都竹筒倒豆子吐出來才覺得舒服,她悶悶地說出喬婉的事。

說者無心,聽者有心,孟煥之倒不關切表姨妹的事,聽聞妻子幼時未曾動過心,喜不自禁,更是柔情小意哄得知言開解心懷。

******

東宮一夜之間痛失兩位郡主,眾人都道事出蹊蹺,倒暫緩了天子廢太子之舉。他因看著長子瞬間蒼老幾許,心生了憐意。再者諸事紛擾,太子廢立並非首要。內閣爭吵數日,天子親自拍板,定下年後北境兩個總督領兵抵禦外敵,京中諸侯府都不動。

天漸冷,滴水成冰,知言貪圖享受貓冬在家,作畫練字,也做兩樣針線活,時不時回秦府陪方太君說話用飯。令人納悶的是,常氏處仍能見到羅姨媽在走動,難道知畫不曾勸說過常氏。

知言心中不解,打發人去蘇府約了知畫一敘,道有幾塊玉器讓她幫著掌眼。

秦家四小姐雷厲風行,次日下午便登門。見她腳底下生風似帶著怒氣,知言試探問一句。

知畫進屋坐到暖閣間,扔了手中帕子,氣鼓鼓說:“母親真是犯了牛性子,我怎麽勸都不聽,她只說想尋個人說話。父親和四哥為著不讓她尋四嫂麻煩,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猜,我今天從何處來。”

“難不成先回了首輔府?”知言猜度。

知言艷容帶著怒氣,拍掌道:“昨日你的人剛走,母親也派了人去蘇家,道是有要事請我今天回去一趟。我當是什麽要緊事,原來羅姨媽領了個道姑,說專治婦人不孕,因要做法事,打聽咱們姐妹的生辰八字,數來數去,只有我和十妹犯了克。母親喚我回去為著喝符水化解。”

“哦?”又是羅姨媽,又是道姑,常氏真是魔怔了。知言再問:“何處尋來的人,可別是野路上的騙子,花了銀錢,不見效罷了,被誑了說出去也不好聽。”

知畫細回想,安慰道:“母親說了只此一回,再者今天來的道婆子行止不凡,很是懂禮數,聽說話也都穩妥。”

知言命丫頭拿出幾塊虎頭玉飾,推到知畫面前,因說:“想著姐姐可能帶哥兒來,這幾塊虎頭玉,你拿回去讓他閑玩。”

都是姐妹間,知畫也不客套,大方收入,嘆氣道:“出門時哥兒也纏著我說非要來,這不怕回來招惹母親,等我們一走,她又急著想抱孫子,尋了由頭在四嫂面前嘀咕。我才狠心把他一人扔在家中。”

常氏真是,知言現在慶幸孟府無親長,要不然下一個被成天念叨的人就是她。

說及孩子,知畫也眼睛發亮,把她家夫君並兒子誇了又誇,傾吐了半日閑事才告辭回蘇府,留下知言一人對著空蕩的屋子出神。

晚間一場情|事後,知言依是平躺著不能起來,聽孟煥之說著趣事,不時她要湊上去親吻,卻被孟煥之按住,示意她不要動。

知言撇著嘴不開心,使小性兒:“你眼裏待我跟個會孩子的丫頭沒甚兩樣,若我不能生.......”

孟煥之伸手堵住妻子的嘴,面凝冷色,輕聲斥責她:“渾說,這種話也能說出嘴,斷沒有下次。”

知言輕聲嘟囔:“四嫂的例子在前,看她受罪吃了那麽多苦藥,又要看婆母臉色。我可不受那份罪,若真有那麽一日,趁早你給個休書,一拍兩散,各自尋下家過活。”

孟煥之怒了,掀被坐直身,牙關緊咬,字句從牙縫中擠出來:“幾年間我在你身上下的功夫全都餵了白眼狼,我這心裏除了你還有誰?知言,你今日被什麽迷了心,非要說出冷心的話?”他胸膛氣得發鼓,面色鐵青,目閃寒光。

知言知道方才的話過了,怯生生拉住孟煥之的手道歉:“我錯了還不成,方才說著玩。”見對方仍是不為所動,渾身寒氣冰人,知言掀了被剛坐起來,卻被孟煥之猛然撲倒。

他狠命地啃咬妻子,用力緊箍著她,就這麽強勢進入,霸道不容抗拒侵占,在她耳邊咬牙切齒道:“不準再說這種喪氣的話,你就是想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發了狠勁用力傾命要她。

知言真是惹火上身,叫天天不應,哭地地不靈,縮著身子躲閃,被孟煥之死命壓住,她帶著哭腔求饒,終於雲消雨停,睜著一雙淚眼控訴著他。

孟煥之怒氣消散,親吻著妻子,柔著哄她:“沒事了,今後即使沒了孩子,我們也要相依一生。別擔心,我再不會尋別人。”

知言知道自己在無理取鬧,也誠心認罪,言語誠懇說動孟煥之安心。

孟煥之既怒又是後悔,脈脈註視妻子睡熟後,細心為她上了藥。黑暗中,溫暖的人在懷,他手下繞著青絲也安睡。真是只小白狼,一點小事就想逃,得要想個法子拴住她。

☆、136|4.13|

孟煥之進了翰林院,迎面撞上冷漠如常的杜謙。他照例要打個招呼,不料杜六郎今日那根筋不對,旁若無人從他身邊繞過,風行疾電般掠出去不知所蹤。

院內幾個同僚瞧見這一幕,都裝作沒看見。孟煥之進了玉堂署,見一眾翰林面帶異色,他看向秦昭,目帶探詢。

秦昭笑意依舊,瞧不出有何不妥。

午間時,如海般的閑言才傳來,杜謙上折子參內閣諸老,痛斥他們內鬥不息,使得朝綱混亂,政務不暢等。

清貴衙門的閑散翰林一捅到天,聖上未發一言,折子被原樣駁回。滿朝上下一片嘩然,議論紛紛,說什麽的都有。

孟煥之筆毫蘸墨,清雋的館閣體順著筆尖流淌,思緒游離書案。何人不想一飛沖天,立在朝堂之上大展身手,杜六郎可是捅了□□煩,越級越職,劍指滿朝,有杜尚書在一日還好說,離了杜家庇護,將來在官場上寸步難行,除非……

孟煥之停下手中的筆,看一眼紙上的陳詞濫調,松動手腕後繼續書寫。黃昏時分他同秦昭並行在大街上,兩人都不曾說過一句話,只聽得馬蹄輕緩的嗒嗒聲,快行到叉路處,一個人影躲在墻角陰暗裏,抱臂等著他們。

見是杜謙,孟煥之和秦昭勒馬停下,靜待對方開口。

杜謙徐徐走出陰影,暮色中瞧不清神情,出人意料的張口:“等你倆有一陣子了,想著尋個清靜地方,一起小酌幾杯。”

孟煥之惦記家中的妻子,小滑頭最不喜吃藥,再者一整天沒見她,著實想念,遂他邀請兩位到孟府小坐。

秦昭與杜謙對視一眼,從善如流去了妹妹家。

知言聽說是秦昭來了,滿心喜悅趕到前頭,半路碰上孟煥之被他攔下。知言嘟著嘴,欲語還休訴說著對他的思念,也不管身邊有下人,親吻他的臉頰,收獲明亮星眸一枚,兩人在院中你儂我儂耗了有半柱香功夫,才情意綿綿攜手進了客房。

秦昭擡目瞧見妹妹和妹夫的神情,竊笑不已,心中也覺欣慰。

杜謙也瞧見一個與白日裏不一樣的孟煥之,沈迷於兒女情長中真沒出息。他不屑道,再掃一眼首輔家九孫女,總覺得與當初在大街上看見的明顯不同。他再細看知言,那雙眼睛波光流轉,眉梢間帶著風情,只對著她眼中人的笑。

知言見到杜六郎,儀態萬方先向他福身,兩人招個照面也算相識。她輕盈地撲向秦昭,拉著他胳膊問東問西。

秦昭對著妹妹們總是好性兒,溫聲和知言說著話,眼角掃到一旁的妹夫,他挑釁一笑。妹妹們都最掛念哥哥,妹夫吃幹醋也沒有用。

孟煥之招呼杜謙坐下,看向另一邊的妻子和舅兄親密說著私房話,微微一笑。

知言很想和秦昭一起用晚飯,可是房裏還有個礙眼的外人。她安頓讓秦昭坐下,拉了孟煥之到一旁,細聲悄語:“煥之,我想和四哥一起用晩飯。”撲閃著眼睛賣萌。

孟煥之早知妻子的心思,痛快的應下。知言當著外人在,不好直接表達謝意,做了個親吻的口型後,出了屋子張羅晚飯。

孟煥之坐回椅上,對著兩道興趣盎然的眼神,面不改色,一副很是平常的表情。

英雄難過美人關,杜謙如是想。

妹夫雖出色,可九妹也是頂好的女子,如此更好。秦昭捧著茶,熱氣騰空,似煙似霧裊裊,鄭重說道:“子昂真是好膽識,敢做敢當,可謂大丈夫,令人深服。”神情真摯,不像是譏諷之言。

今天怪事連連,杜謙劍氣奪人,秦昭低頭服輸。

杜六郎從不把世間諸人放在眼裏,也從不在意別人如何看他,他只瞅準目標勇往直前,天地寰宇任我行。自小視為對手的秦家四郎服輸,杜謙也有幾分得意,矜持不語。

“兵行險招,實在不應該。”孟煥之卻不讚同,他也是對杜家六郎心生認同,憐其才氣和傲氣,才出言勸誡。

“有何不可,朝中已顯亂局。首輔心生退意,處理朝政明顯力不從心,我父欲要更進一步,咄咄緊逼。前有司馬清在江南作亂,北有外亂興起,天災連連,流民四竄,國本動搖,聖上又是左右搖擺。此時不出奇招,難道眼看著萬裏江山生靈塗炭?”杜謙說到起興處,站在當地慷慨激揚。

“你呢?”秦昭生平第一次覺得杜謙真比他高出一截。

“烈火燃盡,化為灰燼也心甘。”杜謙坦然心事,如死士一般決絕。

又一個仲白,祖父當年也是這般義無反顧,雖可敬可佩但不值得人人仿效。憶起年幼印象中的祖父,孟煥之輕搖頭,迂回也罷,受冷眼伏低做小也罷,換條路達到巔峰再償心願。何況他有家有室,無論如何也要給妻子一份安寧。

“杜兄何時成親?”孟煥之插話,動了惜才之心,欲勸動眼前的青年。

“親事?”杜謙冷哼,他的未婚妻得急癥沒了,第一任妻子天生有心疾,抵不過一場風寒便也去了,後來又定了王家小姐,因聖上插手也退了親。京中權貴都知杜家六郎的親事在聖上面前掛了號,卻遲遲等不來賜婚,如此更好,無羈無絆一身輕,也不拖累他人。

知言帶著人擺飯時,看到三個男人全都沈默不語神情凝重,她只裝作不知,依是帶笑喚了他們用飯。

幾樣涼盤,為圖紅火上了熱鍋子,冬季裏難得一見的綠蔬,四人依次坐下。男人們全住嘴不再談正事,唯知言一人張羅,不時她的碟中多出一塊青菜,她側目對著孟煥之嫣笑,手下輕勾著他的大手,引得對面的秦昭輕咳。

席至一半,知言告辭先回去,留下空間讓他們繼續談家國大事。

孟煥之送妻子出來,不由腳下被她帶到後宅。進了屋知言又纏上去,索了深長纏綿的吻,伸出舌任孟煥之品嘗,手下撥著他的小弟,輕柔的手勁恰到好處撫弄,差點讓某人節操不保。最後他喘著粗氣,壓住知言作亂的手,眸色點燃橘光。

“晚間等我回來再收拾你。”孟煥之頂著緋紅的臉頰離去時放話。

知言躺在榻間捧腹大笑,讓他在人前裝得一本正經,偏生要挑逗一回。自覺壞事得逞的她尚未高興多久,一股藥氣隨著門簾掀起飄進來,不想喝藥怎麽破。

立冬苦口婆心勸道:“姑娘,您就趁熱喝下去,一口氣喝幹也不覺得苦。若是小口小口抿,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喝完。”

知言的臉皺得比黃連還要苦,捏著鼻子屏氣喝下,藥到胃中又泛起惡心,用蜜餞也壓不住。她總是忍不住想吐,對著漱盂幹嘔兩聲才覺舒服。幸好,今天是最後一天,下個月說什麽也不喝了。

立冬命小丫頭收拾藥碗,拿了浸過熱水帕子為知言擦拭頭臉,嘴裏也說著閑話:“才幾日不見,冬至的肚子挺得老大,明年咱們府裏也能添個小孩增點熱鬧氣。姑娘,你可要抓緊了,姑爺是對你好,一年兩年不在意,時間長了,男人總想著要個子嗣,你還能攔著他不找丫頭。恐怕到時要你出面替他張羅。”

知言心理素質很好,左耳進右耳出,她一定要心態好,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不強求。

******

前院孟煥之三人酒酣興濃,杜謙從小性傲且孤獨,難得有他瞧得上的人,因吃了酒也放開說及往事:“幼時跟著母親常去首輔府走動,雖然中間隔著一個尚書府,也覺玩得盡興。現時我們兩家只隔著一條巷,可涇渭分明,在朝中也是,所爭為何,不外乎名與利。想來真是索無趣味。”

秦昭很是認同,從他十歲左右時杜家便在朝中慢慢開始與秦家分庭抗禮,越走越遠,直至成仇,勢要分個你死我活。雖說無趣味,也是無可奈何。

首輔府家大業大,幾十個兒孫的安危全系於一身,使得秦敏不得不結黨,意為維護己身利益。

杜家人口也不少,杜潤又因出身的緣故一心想博個世間矚目的功勞,故他掃遍朝中諸人後,把目光投向昔日恩師。

天子坐山觀虎半收漁翁之利,內閣爭鬥總比一言堂要好。

三方角力,眼看著要自食惡果,開閘的流水卻無回頭路,流向何方也不得而知。

孟煥之端起酒杯:“螳螂擋臂,略盡綿薄微力。”

一切盡在不言中,餘下的話各人品味。秦昭和杜謙也舉杯同飲,心照不宣。

酒足飯飽,秦昭動身告辭。杜謙卻乜斜著眼提出要宿在孟府,以他的神態完全不覺得是驚擾別人,反倒是瞧得起你才給面子住到你家的感覺。

秦昭吃醉了酒,故伎重犯,話頭提起又揭杜謙的底,笑語:“子昂兄,你也早點成個家,家中若有嬌妻相候,還能像如今這般自在。眼前就有例子,我家小妹河東獅吼,妹夫忙不疊跑回來,嚇得外頭的去處不曾瀏覽,京中勾欄裏的頭牌翹首以待也盼不來狀元郎光顧。”

“舅兄去過?”孟煥之抽冷問,他也是微醉腳下略虛浮,倚著廊柱戲語:“恐怕今科三甲都未曾去過,花魁巴望的人是秦家四郎罷。我與杜兄一個無趣,另一個冷面,誰人會稀罕。”

“哈哈哈......”杜謙肆意張揚的笑聲響徹夜空。他本狂放不羈,目空一切,莫說是個頭牌,京中諸貴女都從未放在眼中,碰了她們還嫌臟了自己。

知言聽聞前院三個男人都醉了,腳下匆忙趕出來。

只見秦昭扶著小廝的肩頭在院中嬉笑言語,那裏有半分往日雍容的氣度,好似一小半的秦暉在眼前。

杜謙也是直接蹲坐在臺階上,放聲大笑。

孟煥之雖比前兩人要好一點,卻也倚著柱站不穩,看見知言眼睛都變直,幽幽泛光。

知言的嘴巴張大,這是她家老成持重的四哥?眼睛長頭頂上的杜六郎?

某人也終於現出原現,大尾巴狼藏不住暴露出來。

酒亂人性,一點沒說錯,三杯下肚,尚是文人雅士;一壺灌進去便是武夫莽漢;再喝下去全成瘋子。

全都醉成這樣,還怎麽騎馬。知言做主意,打發小廝回秦府和杜府報信,又命人扶了秦昭和杜六郎到客房歇息。至於她家那個登徒子早急不可耐粘在她身後,只等著她安頓消停跟著回屋,前腳剛說著情話,身子挨到榻上也沈醉不醒。

知言邊給孟煥之擦洗抹拭,從頭臉到脖頸,觸到手心時,摸著他手中的繭淡了幾分。令她想起新婚之夜,第一次上手替他打理的情景。時光流轉,已過了三年多,當初兩個人的手輕輕一觸旋即離開,比對現在全身契合無一處不熟悉。

身體有了默契,心呢?

知言伸手解開孟煥之的衣襟,結實的胸膛現在眼前,捂著他的心房,一下一下強有力的跳動。這一刻他像個孩童睡得香甜,濃蜜的睫毛投下半分陰影,俊顏如玉,毫無戒備和警惕。

知言俯下身吻上孟煥之的唇,伴著微暗的燭火陪他入眠。

☆、137|4.3|

又到一年除夕日,知言好想拉著孟煥之回秦府吃團圓飯,不用問肯定行不通,去了準被老狐貍和方太君給趕回來。惟只在老實呆在孟府,他們兩人冷冷清清的守歲,人少真是無趣。

年前她打發奶娘回莊子和兒子老頭一起過團圓家,燕子也有了身子,奶娘邊收拾著小衣裳又開始絮叨。

孟府中總共這麽幾個人,知言的耳朵都聽出繭來,好說歹說哄走奶娘,頓覺耳根清靜許多。

年前給下人們發了雙份月錢,又裁了新衣讓除夕日全穿上,十來個七|八歲的小丫頭滿院跑動,也添了幾份喜氣。

院裏彩珠和聶媽媽的幹女兒青蔓兩人對踢著鍵子,見到孟煥之進來,全都恭手站在一旁,目送大爺進屋後,吐了吐舌頭,蹦蹦跳跳拿了鍵子去後花園。

知言透過明窗瞧見這一幕,打趣道:“你都變成煞星,小丫頭們見了你跟老鼠見了貓一樣。”

孟煥之從背後攬了妻子入懷,聞著她的發間深嗅一口氣。

“真香!”他又借機親了一口。

知言也不回首,全身倚在孟煥之的胸膛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鼻尖冰涼,從前院回來這幾步路渾身也帶著寒氣,再摸向環著她的腰際的一雙大手,也是冰涼。

不對,知言回頭責怪起孟煥之:“你又敞著書房窗戶忘記關了,一點兒也愛惜自己的身體。大冷的天,明天又要進宮朝賀,在殿前站上多半日。今日倘若凍著了,可怎麽是好。”

她帶著慍怒,又滿是心疼,拉著孟煥之坐到炕上,又取了手爐來塞到他懷中,喊著丫頭沏了滾燙的熱茶,瞅著不聽話的男人喝下去,才覺得心中安定。

從頭至尾,孟煥之不發一言,眼中帶著笑意聽從妻子支使。他在前頭書房忙著查閱典籍,真忘記關窗戶的事,小廝們又都不敢進來,剛走在路上覺得身上略有點冷,也不打緊,常年風吹雨淋還怕這點受凍。不過總是妻子一片心意,她全心全意為著自己才小題大作,由著她安頓罷。

知言忙亂了一陣,拿出八寶攢盒,擠到孟煥之身邊剝起幹果來,說著無關緊要閑事,無非這個姐妹送了一件珠花,那個姐妹捎來兩塊料子,兄弟們送了幾件頑意。

孟煥之嘴裏應承,眼睛不離妻子片刻。她是越來越美,大紅艷麗的衣裳襯得膚色更白,櫻唇小巧,鼻子挺直,眉間風情嫵媚,雙眸亮如星芒,美玉終於現出光澤。

快到晚飯時,他兩人去了府裏閑置的小院,因此處擺著香燭等物,意在供奉逝去長輩。依是知言親自從丫頭手中接了,又捧到孟煥之手中,看著一一擺放好,又磕過頭,回屋用晚飯。

桌上琳瑯滿目的珍饈,提了梅花酒壺,傾倒在同套的梅花單耳杯中,孟煥之先賀詞:“除舊迎新,願吾妻美貌勝昔,愉悅如廝。”

他今天換上深紅萬字流紋錦衣,腰系靈芝窄玉腰帶,烏鴉鴉的黑發用一根羊脂玉簪挽住,笑若春日暖陽,整個人透著喜悅氣息。

知言同舉杯:“新年伊始,原夫君春風得意,無往不勝。”她滴溜著眼睛,露出俏皮的笑容,再加一句:“夫君只需在家俊俏,出去裝得醜點。”

孟煥之無聲微笑,皓齒分外明顯。

三杯過後,知言捂了自己的杯子,先作防備,免得他居心不良又想灌醉自己。

可是瞧出來了,孟煥之酒量奇好。上回他和秦昭、杜六郎三人喝醉,次日另外兩人睡到午時才勉強起身,喝了醒酒湯,各自回家。孟煥之依是天不亮聞雞起舞,按時辰去了翰林院,完全瞧不出夜裏吃多了酒。

使得秦昭見了知言戲語道,難得在她家吃一次飯,倒被妹夫灌醉,說什麽等過年歸寧時,也要約上兄弟們輪番灌醉妹夫。

知言聽了莞爾,今日在飯桌上對著孟煥之說了,引得他笑語:“非是我酒量好,實在是舅兄要和杜六郎拼酒,兩人喝得比我多,才爛醉如泥,次日也宿醉不醒。”

知言嗔怪道:“當日你也不攔著,任由四哥喝成那個樣子,回去後又睡了一整天,害得我不敢見四嫂和母親。還有杜六郎在咱家混飯上癮了不是,隔三岔五跑來,真讓人心煩。”

杜謙一來,知言沒得機會和孟煥之一道用晚飯,有兩次她都困得不行了,依是等不來孟煥之。派人到前頭一打聽,原來杜六郎仍賴著不走,拉了孟煥之稟燭夜話。

這下好,沒了女人和她爭搶丈夫,倒來了個不識趣的楞頭青和她搶孟煥之。

知言一點也不開心,嘟著嘴抱怨道:“以後不許杜六郎上門,他一來,整晚我都見不著你的面。”

孟煥之笑著點頭,伸臂給妻子挾菜,知道她挑嘴,羊肉也不喜,魚肉尚要別人挑好剌。只有吃飯時,才能體會到真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

用完飯,兩人倚在炕上,知言手中摸挲著雙燕,又扒開孟煥之的衣襟瞧著玉麒麟,沖著他討要年禮。

“我都是你的,還要什麽年禮?”孟煥之邊親吻著妻子,溫聲回答。

知言哼哼唧唧撒嬌,非要一樣別致的禮物,扔出誘餌:“我給夫君也備了禮,晚間再給你。”

孟煥之電眼如炬,似要穿透知言衣衫看清裏邊,言語暧昧:“很是好奇娘子拿什麽當禮,不用太好。”剩下的話他湊在知言耳邊竊語。

太不正經,上回那十二對小玉人無意間讓孟煥之發現,他磨得知言嘗試了一大半,這又在討要兩種新花樣。

知言不依,耍賴伸手要著自己的禮,不多時兩人在炕上纏鬧作一團,她的發髻亂了,珠花也掉落,衣襟不知何時被人打開,敞著脖子坐著緩口氣。

孟煥之也沒好到那裏,發簪抽落,烏發披散,玉帶也被抽出,斜靠在枕上嘴邊噙笑,玉面郎君名副其實。

再玩下去,又該開始滾床單,知言果斷收手,纏著孟煥之讓他講外頭的見聞。就這麽躺在他的膝上,聽著平緩的語調,知言不時插一句,兩人親呢相吻,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相視一笑。

外間的廂房裏立冬帶著小丫頭們玩樂,順帶調|教長興,哄得長興團團轉,聶媽媽等全都捂嘴笑。

大家不時探頭出去,瞧一眼上房的動靜,窗上兩個人影相偎在一起。小夫妻和睦當是最好,眾丫頭婆子繼續敞開興致玩樂。

長盛三十年的除夕就這麽過去,新年在無聲無息中來到。

正月裏照例是百官到大明宮中朝賀,初五以後才是各家走動並拜訪親友。因姐妹們也都出嫁,知言一日不歇連走了數家。

又三房的兒女、媳婦和女婿們跟著秦楓和常氏去了常氏娘家拜訪,十幾口人全湧到小小的常府,花廳中都坐不下。秦家兒女相貌本就出眾,兒媳和女婿也全都不弱,聚在一起好生養眼,聽了常家上下眾多奉承話,用過飯才各自回家。

知言一回屋直奔著熱炕而去,過年走親戚真是累人,陪著笑臉說著好話,發不完的紅包封賞,說起來又破了一筆小財,侄兒侄女外甥們已數不清。年前打的上百個金銀錁子所剩無己,照這麽發下去,知言就是生十個孩子也收不回來。

想到此處,知言坐起來,喚過立冬問話:“上個月我的小日子是哪一天?”

“初十,今天正好也是初十。”立冬扳著手指頭,笑彎了眼睛:“姑娘,莫非這個月就有了喜信。”

剛好月對月,雖說是二十八的周期,不好說。知言前世有過經驗,心中默念一遍,再等等。

孟煥之早已覺察到妻子的小日子推遲了兩日,半是欣喜半是緊張,他也不敢確定。這幾日連著四處走親訪友,生怕她有個閃失,所幸妻子一向身體底子好,自幼又喜歡騎馬拉弓,本就比別的女子健壯幾分,觀得她不曾喊累,也放下一半的心。再等上多半月,才能有準信,一年都等下來,不急於這兩日。

晚間,並榻而臥的人異常老實,知言心中也有數。兩人打著眾所周知的啞謎,未到真正有結果,誰也不肯先說出來。

知言怕失望,孟煥之怕空歡喜一場。

接連幾日,知言的小日子仍不見蹤影。孟煥之趁妻子熟睡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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