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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無根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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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試之後即是瓊林宴,無論出彩與否,依是老調子歌功頌德,不在於仕子們的詩作詞藻多麽驚才艷絕,要看聖心所向,滿朝讚嘆聲海淹了頭甲三人。杜謙冷著臉擺著一副生人勿近,秦昭左右逢源應對官場游刃有餘,孟煥之笑得雲淡風清,雖客氣不失冷淡,三言五語淺談幾句而已。

三人性格迥異也成瓊林宴上一道風景,不僅朝臣在看,天子也在旁觀,幾位皇子都出席。從太子到年僅兩歲的皇六子都在,不同往年只太子一人陪伴天子當殿選才,瓊林宴舉杯慶賀;今年除了尚在天子懷中懵懂無知的皇六子,其餘諸皇子都與太子同例,行走在各席間。

眾人面上不動,心中猜測是否要變天。太子已二十有五,膝下無男丁出生,聖上雖過半百,身子康健,一切皆有變數。

聽聞孟煥之、杜謙、秦昭三人游街盛況空前,轟動燕京城,所到街巷兩旁擁滿看熱鬧的人群,爭相一睹三位俊傑的真面目,市井丫頭和小媳婦更是驚叫連連,扔了香帕無數。

游街歸來的狀元郎春風得意,大紅官袍,烏紗翅帽,賽勝新郎官。知言很不高興上下審視孟煥之,頤指氣使,指揮他去換了衣服,洗幹凈再出來,並讓丫頭們把換下來的衣服拿出去好生漿洗。若不是官服翅帽,早被知言扔出大門外,全沾著脂粉味,讓人受不了。

孟煥之被支使得團團轉,在浴桶中洗了又洗,再換過幹凈衣衫,規規矩矩用過飯,才能和知言親近,見她氣鼓鼓扭著身子不愛搭理人,強忍著笑意哄她:“有四舅兄在,襯得為夫貌醜無人註意。這些香巾帕子都是旁人朝他扔去,不小心扔偏才落到為夫身上。”

哼,知言不相信,偏頭伸出手指戳向孟煥之額頭:“少拿我四哥做由頭,定是你眉眼橫飛招蜂惹蝶,可是說好,絕沒有下回。”身後某人胸膛笑得震動不停,斷斷續續連聲應好。

許是天漸熱,知言比平日裏要煩燥,扭過頭瞪著孟煥之不許他笑,誰料孟煥之笑得更厲害,眉眼舒展,滿屋生春,她氣惱之下張口狠咬他一口。

孟煥之輕噝聲,神色裝痛楚,鉗住知言的下巴,另一只手四處咯吱,撓得知言告饒,才放她一馬。他又瞧見妻子香汗淋漓,雙腮染霞,眼中水霧矇眬,頓時心猿意馬,湊近了親吻。

被他糾纏住,臨了困得只知道睡覺,知言想起還有正事要提,忙躲到三尺之外,從匣中取了薄荷香,添到幾上瑞金獸小香爐中,又抿了口茶,方提起:“煥之,我身邊兩個大丫頭年齡都不小,咱們到燕京幾個月,府裏的事也都理順當,我打算放出去一個先讓成親。前幾日同她倆私下商議過,立冬說讓冬至先嫁,這樣一來,只好讓長興再等上一年多。”

孟煥之勞頓了一整日,歪在枕上養神,只應道:“好,你看著辦。”眼睛搜到知言,示意她過來到身邊坐下,摟著盈盈一握的腰肢,淡淡說:“長興倒不急,這小子還是個實心的呆瓜。”

想到立冬平日和長興相處的樣子,女強男弱,還真被說對了,知言也笑語道:“立冬是比別的丫頭要潑辣一些,今年咱們新賣來的五個小丫頭中,有一個跟她性子相像,被聶媽媽挑了去認成幹女兒,再磨練幾年便可上來服侍。”

孟煥之手下摩挲著知言的腰際只輕聲嗯,知言倒又想起一件事,當做稀奇講給他:“煥之,小丫頭裏還有一個叫彩珠,今年才六歲,因去年發大水家裏遭了災,姐妹倆和娘親都被她爹給賣了,只留了弟弟在家。她爹還是個童生,竟也幹出這等沒人倫的事。”

孟煥之睜開雙目,勘透世事,通達於心,只緩語:“起先我見到過比這離奇的,那年晉地鬧了饑荒,有位秀才稟承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關了兒女和妻子在家活活餓死。他也差點見了閻羅,待緩過勁,竟博了清名美揚,娶妻納妾,生下兒女,好不快活。”

“啊”知言驚呼,忙用帕子捂了嘴,面上也變色。她被養在籠中十幾年,不識人間愁苦,這種事真是聞所未聞。彩珠雖被親爹給賣了,總留下一條性命,不比黑心腸的秀才,餓死妻兒,事後當成資本津津樂道,依舊過得逍遙自在。

這世道,再自欺欺人也要承認自身處境,血淋淋的真像擺在面前,知言心中難受,盯著香爐中裊裊輕煙,悶聲說:“煥之,世間平民如草介,女子如浮萍,任憑風吹雨打,萬點不由己。”

孟煥之聽出不對,翻起身坐正,扳過知言的臉,見她眼中淒涼悲苦全是感傷,心中疼惜,放柔聲音:“外間女子命運波折,如雨打浮萍。你和她們不同,早都紮好根基,不畏風雨。”

知言的根基系在秦家和孟煥之身上,她唯有依靠這兩者才能立足,說來說去仍是無根之花,她一點也不開心,悶在孟煥之懷中懨懨不快。

孟煥之感覺到懷中人今日與以往不同,幾次開解都無效,絞盡腦汁哄她開懷,故想起一件事,伸手輕撫知言的臉,觸手之處細嫩的能掐出水來,輕語:“這麽水靈的面皮,經不住外頭風吹日曬,怎麽舍得帶你出去。”

知言瞪大眼睛望著他:“何時帶我出城騎馬?”見孟煥之聲色不動,不予回應,知言頗有底氣的爭取:“及笄時你就備了馬鞍和騎馬裝,剛回燕京也答應春闈一過便帶我出去,全都是哄人的話,沒一次能說話算數,讓我如何能信你。”

孟煥之心中竊笑,故做無奈:“都是為夫的錯,明後日抽空帶你出城騎馬。”

“真的?!”知言幾欲跳起來,眼中閃著光芒。記憶中最後一次游玩還在三年前,為著陪韓世英去寧遠侯府別院小住了十幾天,一回來得知定下親事,再無片刻閑功夫,後來又去了滄州,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能出門當是最好,知言跳下地準備喚丫頭尋出騎馬裝,轉念想到孟煥之現在有職務在身,故轉身問他:“煥之,你何時上衙門當差?”

孟煥之盯著妻子聽聞可以出城後歡欣雀躍,急不可耐,又見她體貼入微,生怕誤了自個的公務,心中沒來由一陣酸楚。他攜了知言的手細觀,手心裏薄繭微不可見,初嫁時尚能摸到因握了韁繩和拉過弓的硬繭。或許她本不願做庭院裏嬌嫩的花朵,更貪慕外間的天空。

見孟煥之埋著頭半天沒反應,知言自我開解,語氣放輕松:“也不急於一時,日子還長,有得是機會。”哄人的話全然無底氣,孟煥之要去翰林院熬資歷,十日才得一休沐,天天和他膩在一起,說不準那天懷了身子,行動不便,更是沒理由。年覆一年,日覆一日,歲月磋跎,一生便這麽過去。

許久後孟煥之擡頭,眼中光彩灼灼,微笑語:“尚有三五日閑時間,正好可陪你游玩兩日。去罷,叫丫頭們準備行頭,明日一大早便出城。”

知言高興之下忽略了孟煥之不尋常的神情,抽出手沖到屋外喊立冬,命尋騎馬裝出來。見幾個丫頭不明所以,知言又解釋道明天大爺帶她去騎馬。

立冬帶著小丫頭們到廂房開衣櫃找尋,又要備好其餘諸物,知言也跟在身後打轉。立冬明白自家姑娘悶得久了,頭回出去撒歡,心裏頭高興難免倒三不著四,也便由她在跟前添亂。

孟煥之聽著妻子清脆的聲音直嚷嚷不穿真紅那套,尋出湖藍的騎馬裝明天穿,他憶起當中的典故,不由笑出聲。

待晚間睡下,知言猶在興奮,瞪著明亮的眼睛滔滔不絕:“明天出了城往西去,順路可見哥哥們習武的別院,再到我的陪嫁莊子上,煥之,你說好不好?”

孟煥之手下繞弄著青絲連聲應諾。

知言繼續說:“西郊的莊子我也從未進去過,若瞧著好,拿出銀錢尋了人來改建,雖比不上靜園占地廣,只你我二人,來年暑熱時也是個好去處。”

“我喜歡靜園的竹林,清幽安靜,好似一幅畫。”

“靜園裏那幾株榕樹也不錯,個個都是幾十年的老樹,樹下擺著石桌,哥哥們最喜歡坐在石桌旁閑聊。”

孟煥之一直靜靜聽著,冷不丁冒出一句:“知言,你最喜何種花,改建時也一並栽種。”

知言冥思苦想,哼哼唧唧:“我瞧著都好看,艷麗的花有艷的妙處,淡雅的花有淡的風韻,依著你喜歡栽上便可,最好滿園各種花都齊全。”

孟煥之無聲微笑,打趣道:“後院裏的花墻不夠你禍害,又惦記上了百花。”

知言不滿絮絮叨叨說及其他,不知不覺進入夢鄉。她竟忘了今晚只是純蓋被聊天,某人大手未曾做怪,更不知道在她熟睡後,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蜻蜓點水般一觸便離開,生怕驚憂做著美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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