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打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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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具已經被燒焦的屍體,手足蜷縮,尚不能分清模樣。顏綏從同伴手中接過手套,開始檢查屍體。他的手觸碰之處仍能夠感受到屍體的熱度,在屍體身上,他發現了一處傷口,但並不至死。他又檢查了屍體的喉嚨處,口內無煙灰,在起火之前應該便被燒死。

他重新在屍體四周檢查了一番,但未曾發現其他傷口。

“黎大哥……”微微顫抖的女聲在上方響起,顏綏擡頭望去,是昨日見到的小姑娘梁淺。

“你怎知這是黎永燦?”屍體面部模糊根本分不清模樣,而黎永燦與袁野兩人身高相仿,無法通過身高上的差異來判斷,顏綏奇怪,她又是如何隔著老遠,一眼分辨出死者是誰。

“因為他脖子上的那條項鏈。”梁淺從脖中掏出一條項鏈,“我們倆有一對一模一樣的項鏈,他答應過我,這輩子都不會將它取下來。”說著,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顏綏仔細看了看死者胸口處的項鏈,雖然已經被燒得漆黑,但也能看出形狀與梁淺拿出來的那條項鏈一樣,是一只飛鳥狀。但是僅憑這一點,他並不能確信,此人就是黎永燦。

“這是阿燦?”周子恒聞聲過來,看著屍體不禁脫口而出。

“你又是如何看出的?”

“阿燦的腳趾比旁人要多出一根……”周子恒顫抖地指向屍體,“而這具屍體正是如此……”

顏綏看向他所指的方向,果然那腳趾處有六根腳趾。

“戲班中人都知道這件事嗎?”顏綏問。

“阿燦覺得這很丟人,從未告訴任何人,我是有一次無意間看到他脫襪子時才知。”周子恒說著低下了頭,面上的悲傷不像是假。

“既然這個是黎永燦,那袁野呢?”鹿然對著女孩子看了便會尖叫的屍體一點不良反應都沒有,倒是看得十分仔細,“難道他是殺人兇手?”

“肯定是他。”信誓旦旦的聲音從一旁響起,顏綏回過頭,王晚晴已經起來,她的目光避開的地上的屍體,手放在胸口處,一副嬌弱的樣子。

“王姑娘為何如此篤定?”白華不知她與袁野的爭吵,但聽她的話,也猜到她知道些什麽。

“因為他曾說過……但凡擋在他前面的人,他都要一一除掉。”王晚晴看著遠處,像是在回憶,“當初我只以為他在開玩笑,沒想到卻是真的。他這個人野心太大,想要成為班中的頂臺柱,但是前有祁大哥比他厲害,就連祁大哥新教出的徒弟都比他表演得好。有一日醉酒,他便說了那話。後來祁大哥死了之後,他還找我說他要自立門戶,還逼著我跟他一起離開。後面這些,顏捕頭應該知道。”

“那他可與熊武有何仇?”白華又問。

“他之前好像勸說熊家兄弟與他一起離開戲班,但兩兄弟不肯,也許是因此記恨在心。”王晚晴道,“只是我沒想到,他竟然真會做出這等喪盡天良的事。”

“不對,之前的事情都做得那般謹慎,為何到黎永燦這裏就如此魯莽,並暴露了身份?”顏綏搖搖頭,雖然這些人的推測全都說得通,但他仍舊覺得有些違和。

“難道是因為黎永燦發現了袁野的所做的事情,兩人發生了爭吵,袁野一時害怕將黎永燦所傷,驚慌失措之下放火燒了房子。”白華推測,根據黎永燦身上的傷口來看,也能說得通。

“原來如此。”鹿然發現此人雖然行為乖張,但腦子還是蠻好使的,這麽一來兇手已經確定,只要發布通緝令這個案件也算了結。她瞟了一眼兩夜都沒怎麽合眼的少年,想著他總算能夠好好休息了。

但少年卻不嫌事多,“如今犯人還未抓捕,戲班暫時不安全,近日我暫住在此。”說著,他又吩咐身邊的人去頒發通緝令。

待一切塵埃落定,鹿然驚覺自己已是一夜未歸,若是被淩秋白發現了不知道又得嘮叨多久。她慌慌忙忙地從廢墟上跑下,準備溜走。

“等等,”安排好一切的少年回身看著她,不禁笑了起來,“現在知道急了?”

“混蛋小子,這一切都是誰的錯?”若不是跟他來到如意班,她也不會攪和到這件事中,更不會為了看熱鬧而做出一夜未歸這種事。

是顏綏的錯。

她瞪了一眼罪魁禍首。

罪魁禍首卻一臉無辜地從廢墟上跳下來,明明兩夜未睡,看著她的眸子卻還明亮有神,“為了賠罪,請你吃早點如何?”

“我要肉包子煎餅胡餅灌湯包胡麻粥……”鹿然有了精神,決定大度一些原諒他好了。

永盛客棧外是一條小吃街,天色剛亮,各家店鋪早就擺好攤位,各色小吃一應俱全地羅列在攤前,熱騰騰的霧氣飄蕩在街道上方,混合著食物的香味,每一個從此經過的人都會駐足停留片刻,當然也包括鹿然。

她已經換了三個攤位,原本跟著他們一起蹭飯的白華也堅持不住,敗下陣來只看不吃,現在只有她一人大有一種將每家店關顧一遍的氣勢,大快朵頤。跟在她身後的冤大頭少年,是用來付賬的。不僅乖乖地付了賬,竟滴水未沾,更不戲弄她,反常得很。

“真的不嘗嘗?”鹿然嚼著剛出爐的餅子,腮幫子鼓鼓的,眼睛亮亮的,滿足得像只可愛的小松鼠,“比天水街那邊的味道還好。”

少年少見的沒有精神,勉強笑了笑,像是安慰,“不用在意我,你盡管吃就好。”

太反常了。

這哪裏像他該說的話。不應該是搶過她手中的餅自得意滿地吃起來,或是趁她吃餅時一個觸不及防將餅子硬塞到她嘴裏嗎?說什麽“不用在意我”,他何時這麽會替他人著想過了?

鹿然吃餅的速度慢了一些,有些心不在焉。

難道是因為這幾日太忙沒了胃口?還是因為沒能在眼下救出受害者而愧疚得食不下咽?

明明只是個弱冠不到的少年,卻要承受這些過於骯臟的真相,背負他人的生死。就算再堅強的人,也有承受不住的那一天。

這一天到來了嗎?

鹿然小口咬著胡餅,偷偷瞟著身旁的少年,因兩夜未曾睡好覺,少年的眼眶有些發紅,但眸子仍然明亮,像夜空中的寒星一般悠遠寒涼,還有些難以言說的憂傷。他的眉頭微蹙,嘴唇緊抿,似乎有心事,並未註意到身邊的人在偷看他。

不知為何,鹿然的心像被什麽撞了一般,咯噔響了一下。

這讓她鬼使神差地將手中的胡餅遞過去,“味道還不錯,你嘗嘗?”

大概是瘋了,從不與人分享食物的她竟然主動遞出了食物。

當鹿然反應過來時,想要收回手已經晚了。她睜大眼睛看著少年,既希望他一如之前一般拒絕,心中卻又隱隱期望著,他能夠給些反應。

少年突然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揚,鹿然一楞,卻見他往她那邊靠了靠,沒有伸手,張嘴咬了一口,細嚼慢咽,緩緩說道:“確實還不錯。”

趁著鹿然還楞著之際,少年又咬了一口,嘴角的笑容卻是掩蓋不住,“果然你手中的東西味道就是好。”

他的笑容過於燦爛,與之前的模樣完全是兩副面孔,以至於鹿然都有些糊塗,她手中的餅真的有這麽好吃?

“你輸了。”少年吃完嘴裏的東西,側頭對著身後之人伸出手,“拿來吧。”

鹿然又是一楞,眼看著白華掏出一包銀子遞給少年,還一臉怒其不爭的表情看著她,“太讓人失望了。”

“你們究竟在做什麽?”鹿然覺得,與這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她就沒有一刻能明明白白過,他們就不能好好說話?是在炫耀他們之間的默契嗎?

可惡。

“我們打了個賭,”解釋的是白華,“賭他能不能吃到你手中的東西。”

鹿然此人,在她出現在燕歸樓時,白華已經找人調查過。怪力、武力值高、飯量大,這是六扇門的暗使給出的回答。

這都是有依據的,她假裝花魁在紅杏香中扔出的球除了顏綏無人接得住——怪力。她在賞花時因與禦林軍比試,將顏綏按在地上狠揍一頓——武力值高。她曾一個人吃下會仙酒樓一頭牛,因此被追了好幾條街——飯量大。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細枝末節,什麽沒有人能從她手中奪過吃的,但凡她看上的食物沒有人能搶過之類的。

所以在剛才,白華本著看熱鬧的心態與顏綏打了個賭。他以為自己是不會輸的,畢竟鹿然不分享食物,而且據他觀察,鹿然對男女之事懵懂,並未發覺顏綏對她的關心。她對顏綏,就像是對手一般。賭上他身為捕快看女人百發百中的名聲,他絕不會輸。

但是,他輸了。

顏綏只是擺出個食不下咽的樣子,那小丫頭便遞出了手中的食物。這是他沒想到的,鹿然竟然是關心顏綏的。

“混蛋,居然用我來打賭!”鹿然惱羞成怒,趁著顏綏第三次湊過嘴來吃她手中的胡餅時,一手按住他的頭,一手將胡餅使勁地往他嘴中塞去。

白華曾看過農夫餵不肯吃飯的鴨子,就是這種粗魯的手段。

……他有些看不懂這兩人,到底是什麽扭曲的相處方式,才能讓他們既像仇人但又關心著彼此。

“噎住了……”顏綏臉通紅,艱難地發出聲音。那眉清目秀,長相俊朗的少年,此時的表情卻是與他相貌不符合的慘不忍睹。

旁邊的少女笑得猙獰,並不松手,死死地按住他,活脫脫一個反派模樣,大聲叫囂著:“活該。”

白華捂住臉,裝作不認識他們準備離開,卻見顏綏張大嘴,一口將整個胡餅吞下,嘴裏嘟嚷著聽不清的話,臉上卻滿是得意,像個惡作劇的稚氣孩童。

與他平日見到的少年不太一樣。

他突然明白了些什麽。

這兩人,有著他們獨有的相處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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