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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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綏和聞新雨從西靈府中出來之時,正巧見著站在石獅子前安靜等待的紅衣少女。她手中還提著食盒,見著他們一溜煙就跑了過去。

“吶,這是林伯母給你的。”她將手中的盒子推送到顏綏懷中,“已經找了大夫給阿生看過,雖然他還需休養些時日,不過起碼活著出來了……你也不算太沒用。我的任務完成了,先回去了。”

她剛一轉身,就被人拎住。

“等等,你給我解釋一下,這麽大的食盒裏只有兩塊糕點是怎麽回事?”顏綏並未打開盒子,但卻也感覺到盒子的分量不足。

“沒有人教過你當人面打開禮物是不禮貌的嗎?”鹿然一晃身,從他手中掙脫,“而且明明還有三塊好嗎,你不要瞎說。”

“一盒可不止這點吧。”顏綏將盒子甩給聞新雨,兩步追上鹿然,準備將她抓住,“偷吃別人的禮物可是有禮貌的行為?”

“你可別亂說啊,”鹿然心一虛,沒註意被抓住,“你哪裏看到我偷吃了,你們捕快不是最講究證據的嗎?無憑無據你這樣說我,我告你汙蔑的。”

“你嘴邊的殘渣便是證據。”顏綏一手扯住她的嘴角,拉得老長,“這麽明顯的證據,你還想抵賴。”

“疼死了,疼死了。”鹿然手上被抓住,便用腳踹,對方卻早有防備,輕松躍過,這才將手松開。

鹿然捏著火辣辣的半邊臉,確實看到他手指尖上的食物殘渣,想要發火但又底氣不足,“它味道太好了,怎麽能怪我忍不住。”她說這句話時,完全就像一個見異思遷卻怪他人長得太美的渣男一樣,一點悔改之心也沒有。

顏綏也不指望她會有。

“那就請我吃飯作為賠償吧。”他一手扯著被緊緊桎梏的少女,一手朝身後的同伴揮揮手,“你先回去吧。”

聞新雨就這樣看著他粗魯地脅迫著身邊的少女前行,意識到他根本沒有有福同享的覺悟,悲憤地提著食盒,往相反的方向離去。

既然有人請客,自然是要去好一點的地方。京東最好的酒樓是會仙酒樓,不出意外的,顏綏一手挾著少女大搖大擺地在小二熱情的迎接下,進入一個雅致的包間。這房間在三樓且臨街,能夠看到琳瑯滿目的街上的熱鬧景色。

鹿然自進來之後,便老實許多,也沒有逃跑的打算。一是因為她雖未說,但確實很感激顏綏,請他吃一頓也是應該,反正初一會幫忙付賬;二是因為一聞到會仙酒樓的飯菜香,她便走不動道了。

“照舊上,再隨意加兩個菜。”上次偷吃的事情有人善後,作為大主顧的鹿然自然是最受歡迎的,小二聽她發話,應了一聲,樂滋滋地跑了出去。

此時暮色降臨,落霞紅透了半邊天空,絢爛瑰麗,天際最後一絲溫暖的餘光暧昧地灑在少女的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無暇的臉上投下陰影,微紅的臉頰如明玉生暈、光彩熠熠。她正側著頭瞧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夜市,嘴裏還哼著模糊不清的小調,嘴角微揚。

“對了,”像是記起什麽,鹿然回過頭,“你可知是何人栽贓陷害阿生?”

答案很明顯,也很簡單。但顏綏卻不會說,這件事到此結束便好。與三年前相比,他現在也知道適可而止。

“沒有證據的事,可不能亂說,”顏綏搖晃起頭,微微笑了起來,“不過你放心,這人很快就會受到懲罰了。”

他雖學會適可而止,但是卻沒學會饒人一次。

那一雙星眸微縮,是認真的樣子,鹿然既不多問,也不懷疑,轉向下一個問題:“那韓夫人為什麽會瘋瘋癲癲的,你可有做過什麽?

“不過是讓寧間假扮死去的丫鬟而已,她不經嚇,便成了這般。”

“原來如此,”鹿然這樣說著,頭卻不住地晃起來,“既然害怕鬼,為何還要去殺人?”

顏綏笑了起來,“人有時候可比鬼還可怕。”

“孩子氣,竟然還相信有鬼。”

“難道你不信?”顏綏臉上又露出狡黠的笑容,“有一次我曾經過太行山時,半夜在山中休息,睡到朦朧之際,卻看到一個白色身影朝著我……”

“啊啊啊,這菜怎麽還未上來。”鹿然豁然起身,直挺著身板,臉色發白地亂發脾氣,“太不像話了,我得去催催他們。”

她還未出門,門被推開,驚魂未定之際又被嚇了一跳,原是小二送菜進來了。待到小二將菜肴放到桌上,她乖乖地坐回原位,瞧著那誘人軟糯的大蹄髈,油光發燦的紅燒肉,臉色緩和許多。

大快朵頤地吃上幾口,卻發現對面的人卻不曾動筷子,鹿然吞下一大口紅燒肉,有點噎著的感覺,又給自己盛了一碗湯,趁著嘴裏有空隙,不太走心地問道:“你怎麽不吃,難道不愛吃這些?”

不愛吃更好,正好她一人也不嫌多。

似乎是看出她的心思,顏綏從她筷下搶過一塊肉,“愛吃啊。”

瞧著他那嘚瑟的模樣,鹿然有些後悔開口關心,這不是給自己添堵嗎?這不,她筷子又剛放到一塊小炒肉上,對方便又搶了過去。

“你這是找揍嗎?”鹿然氣勢洶洶地一筷子戳到一塊鴨肉上,見著對方果然伸出筷子,手腕淩厲迅速地繞開,起身往前一伸,將那鴨肉塞到對方嘴中。

完全不按套路來。

顏綏還未反應過來,被她塞了一口,還沒來得及下咽,卻見她又端起一盤花生米,不由分說地往自己嘴中倒去,“讓你吃個夠。”

顏綏被塞了滿嘴,想要勸阻卻發不出聲,只有扣住她的手腕,這才阻止了她那不知輕重的報覆行為。

“你這是謀殺官差。”好不容易能夠喘口氣,顏綏得讓她知道自己行為的嚴重性。

但她卻沒心沒肺般拾起盤中最後一粒花生米放入嘴中,像是咬小人般嘎吱有聲,聽得顏綏身上一涼,“誰讓你搶我食物。”

“我從未見女子吃得如此歡快,當下便想著你夾的那菜味道是不是好些,故而才來試試。”顏綏說起這不要臉的話,竟還有些委屈,清亮的眸子中閃著幾分無辜,看著都叫人不忍。但視食物為一切的鹿然卻不以為然,心心念念著奪食之仇,哼了一聲,不予置喙。

“沒想到味道還真不錯。”

“那是當然。”鹿然又高興起來,“我看上的食物,自然是不錯的。等等——”她似乎回過神來,“你在說我吃相不好看!”

關於吃相這個問題,她老早就被人說過了。

“女孩子吃飯要細嚼慢咽,如此歡快的樣子可太沒有規矩了。”

淩秋白曾一心一意地想要將她吃飯的樣子糾正過來,為此還專門每天吃飯的時候盯梢,但凡她吃得過快或是太開心,都要強制將食物撤下。不過也是有心無力——

沒有人能夠從她的手中奪走食物。

沒有人。

淩秋白每次都被揍得很慘,在一旁看熱鬧的初一從來都是端著自己的那碗飯,站到不被牽連的範圍外,一副老頭子的語氣教育著:“命裏有時終於有,命裏無時莫強求。秋白啊,你莫要勉強……”

大概折騰了好一陣子,淩秋白終於死心,也再不提吃相的問題。

鹿然也忘了這回事。但此時聽顏綏說起她吃飯的模樣,她這才想起有過這麽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們北周人可真愛計較。”鹿然倒露出通透的模樣,老氣橫秋道,“總是要定這麽多規矩,什麽吃飯要有規矩,走路要有規矩,嫁人要有規矩……說來說起都是對女子不利。”

“你好像很懂的樣子。”顏綏覺得好笑。

“別以為我剛來北周便什麽都不知,我知道的可多了。”鹿然瞧著他一副“居然猜中”的表情,瞪了他一眼,“不就是男人為了約束女人而想出的一些破爛規矩,但卻打著‘女德’之類的崇高名義,讓所有女子都去尊崇。與其說不遵守的是另類,還不如說那些遵守三從四德的女人才是那些軟弱無能的男人所需要的。呵,男人。”

“真不是東西。”顏綏順口接了一句。

“可不是。”鹿然又瞪了“不是東西”的人一眼,“若不是別灌輸這些亂七八糟的思想,也不會有那麽多北周女子遭遇不幸,那韓小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顏綏沒想到她看似只被食物填充的腦袋居然還有其他內容,一時起了興趣,想聽她繼續說。

“初一曾和我講過一個故事,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等不來情人的尾生傻到被水淹死,這和等不來情人,落入水中的韓小姐有什麽區別?”

顏綏覺得自己還是高看了她。

“那尾生可是男子,而且這兩個故事除了都淹死之外,沒有相同之處。”

鹿然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搖頭道:“當男人鼓吹自己的深情時,對女子的要求便更苛刻起來。私奔之時,韓小姐為了不違背約定,早早到來,等不到情人,卻一直等到深夜。若是她晚些到,遇到大雨,說不定過不了河堤;若是她早點回,河堤上的水尚淺,她也不至於被湍流的河水沖下水中。總之,錯在男人便是了。”

這不是無理取鬧嗎?

顏綏懶得和她爭辯,轉移話題,“那蘇老板和你講這個故事是為了讓你信守承諾,做一個癡情的人?”

“不是,”鹿然說得有些渴了,喝了一口湯,“他讓我學游泳。”

顏綏想到她上次落水的樣子,認同道:“不然多麻煩別人。”

“所以說你們北周人真是愛計較……”鹿然說著話,餘光卻瞟到街道上的一個人影,那人似乎是發現她的目光,朝她看了一眼,她臉色瞬間煞白。等她回過神來,再去看,那人已經匆匆離去。

“你先吃,我還有事,得走了。”

她急忙丟下一句話,從窗口直接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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