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

關燈
您做的大生意,我爹小小的門面,哪裏敢屈就你來包廚。”

洪壽林做的是包廚,手底下五六個徒弟,兩年換了三家館子,肯定沒有她今天吃的粵菜館大,但是也不是街頭的小窄間的餛飩餃子面店之流。他做的檔次,大概就是現代的那種夠不上大酒樓,但是也算中等的菜館子,供中層以及中層偏下一點點的人吃飯。

據藺秀透露,洪壽林一年大概有五百到八百銀元的收入,算是十分不錯了。大城市的工人一個月十塊到十六塊,年收入極少超過兩百的,而這只是大城市的,若是小地方的,一個月兩三塊的低薪都有,所以洪壽林跟全國平均水平一比,確實有資格驕傲。

但是藺晗可不傻,她以前就聽大弟說過洪壽林克扣出師徒弟的工資不給,黑的很,她爹跟他做生意還不被坑的脫層皮。

藺葉茂也笑道:“隔行如隔山,我哪知道怎麽做館子,少不得還是在布裏討食吃。”

藺晗滿意的走了,卻把洪壽林氣得瞪了她背影好幾眼。

藺家小戶人家,規矩不大,吃飯時不按男女分配。而是方湷,藺秀,王紅梅三人帶著小寶和金寶兩個小桌子上吃,藺葉茂,洪壽林,藺有志,還有藺秋,藺晗大桌子上吃。

這一向叫洪壽林看不過眼,尤其註意到藺晗竟然趁著菜剛上來就夾了好幾塊肉在自己碗裏,沒一點女人規矩的樣子,發難了,“爹,你供三妹這些年讀書下來,眼看著畢業了,三妹學了什麽手藝沒有?以後準備做什麽?”他明明說著藺晗的事情,偏偏一眼都不瞧她。

藺葉茂和稀泥,不肯說藺晗留校或者去洋行的打算,只因他不知道藺晗已經被錄用了,怕現在放下大話,以後不成,藺晗要丟面子,就笑著道:“這不還沒畢業,畢業了去找才知道做什麽,這會兒哪裏曉得。”

藺晗不是故意挑菜的,而是不想吃洪壽林的口水,是以情願被當成沒教養,也要先挑幾塊幹幹凈凈的肉。誰知道這就得罪人,被攻擊了,無辜的擡頭看。

另一桌的藺秀歉疚的看了藺晗一眼,只是不敢開口,低頭餵兒子。

方湷站大女婿這邊,邊餵小寶吃米糊糊,邊冷笑道,“說得好聽,別畢了業就回來吃家裏的,叫我說當初就該送她去做學徒,這時候早就賺錢了,哪像這會兒讀書,整日價就會伸手要錢,一家子都快喝西北風了,就她還大小姐模樣天天閑晃。你信她有出息,一個丫頭片子,毛的出息,有這錢留著給大寶……”

藺有志見說到他,嘀咕反駁方湷:“我才不要這錢,給三姐讀書。”

兩張桌子就隔了三十公分的距離,方湷一回身拿筷子敲藺有志的頭,啐罵他一句,“就你是個傻的,幫你還不知道。”

藺有志“唉喲”一聲,拿手護著頭,不敢吱聲了。

藺晗心裏不禁有氣,什麽偏心眼的娘,瞧不起人的大姐夫,冷笑一聲,道:“爹,今天回來都還沒有空跟你說話,忘了告訴你,我已經找到工作了。”

藺葉茂聞言,不禁大喜,“找到了,這麽快,在哪做事,待遇如何?”

藺晗把寶盛洋行說了,重點強調了頭兩月十八塊,以後二十二,另外有餐補等福利。

藺有志睜大眼,很興奮的叫:“三姐有工作了。”

藺葉茂拍他的頭,“叫你跟你姐一樣,好好讀書,以後也找份體面的好工作。”語氣裏抑制不住的驕傲。

洪壽林冷哼了一聲,徑自夾菜吃,仿佛他既沒有引起這個話題,也沒有聽到這個打臉的回覆,還自顧自的倒了酒,拉小舅子藺有志碰酒,“來,跟姐夫幹了這杯。”

藺有志還想多問問姐姐找工作的事情呢,就被塞了一杯酒,小聲推拒道:“姐夫我不喝酒……”

“是男人怎麽能不喝酒,喝。”洪壽林不住勸酒,嗓門大著,蓋過正回答藺葉茂問題的藺晗聲音。

藺有志委屈的喝了,藺葉茂抽空拿手拍拍他腦袋安慰他,臉卻還對著藺晗,認真聽她說話,不住笑著點頭,完了問她:“那是決定就去這家了,還是繼續等學校裏消息?”

方湷聽到小女兒已經找到工作了,有些兒訕訕然,沈默下來餵小寶吃飯,結果聽到藺有志說等學校消息,不由急了,拉高聲音道:“等什麽學校消息,真以為能耐了,有一份抓一份,別貪心落得一場空。”

藺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懶得回她娘的話。

吃過飯回屋子,藺晗換衣服,藺秋和藺秀姐妹帶著金寶坐在床上說話,自然又聊到藺晗工作的事情。

藺秀嘆,說道:“爹說的是沒錯,三妹比我們兩個做姐姐的強。”

藺秋也羨慕不已,她熬了四年的學徒才出師,一個月十三塊的工資已經算高,有些裁縫鋪只給九塊左右,是以她私底下頗為自得,也略有不憤父親的偏心。沒想到妹妹一工作,起薪就比她高出一截,頓時將她以往那一股暗暗憋著的爭榮誇耀之心給壓下去了。

二人做的事情檔次不同,她是給人裁衣的,三妹是坐洋行辦公室的,她爹只會跟街坊鄰居說我有個洋行上班的小閨女,而不會主動說我有個裁縫鋪裏制衣的二女。

能進洋行,說出去多長臉。

如果當初她也能去讀書的話,該多好。

……

屋裏突然沈寂的嚇人,正在拿抹布沾水擦拭衣服上汙漬的藺晗發覺了。她擡首一看,哎,兩個姐姐心裏別不是又不自在了吧,忙嘻嘻笑著道:“大姐,上回可多謝你的衣服,我洗好熨燙過了,正好你來,我拿出來還你。”

藺秀“誒”的應了一聲,笑道:“也不急,你要是還需要,就留著穿。”

如此話題移到衣服上,藺秀和藺秋自然談起裁剪的事,藺晗悄悄松口氣。

☆、吳茜來接

? 這一日芳華女中午間休息,藺晗跟許憐嬌、方雯、並另外幾個要好的女生一起吃午飯。其間,有個女學生說起袁真兒和另外一個平日裏跟老師關系好的能留校,大家不由有些艷羨。

又互相問詢起最近找工作的事情,藺晗自然沒什麽好隱瞞的,把寶盛洋行說了,眾人紛紛恭喜她。

方雯還沒個著落,見藺晗找到了,心裏有些急,轉而去問許憐嬌:“你是怎麽個打算,要出來工作嗎?”

許憐嬌以前一直是模擬兩可,沒個準話的,藺晗以為她今天還是會含含糊糊應付方雯,沒料到她說:“準備去報濟民報社做事。”她說話時,尾音略微上揚,熟悉的人知道這是她心情愉悅的表現。

濟民報社不是那種只會發些街頭巷尾或獵奇或艷情的文字的下三流小刊物,不過也不是全國性的大報社,但在本地有一點名氣,比較有特色的是濟民報社常常翻譯寫國外的新國策、或新事物。芳華女中的小圖書館裏就收錄每一期的濟民報。

大家紛紛有恭賀她即將成為拿筆桿的先進女志士,許憐嬌謙虛的搖手笑:“你們誇的太過,我可不敢受。”

藺晗心中略有些疑惑,尋了個空,趁著沒有別人註意,悄悄問許憐嬌:“怎麽突然決定去報社上班?”

許憐嬌猶豫了一下,想著藺晗一向是個嘴緊,不參與風言風語的人,就道:“你還記得上一回密斯吳派對上見到的那位丁先生嗎?”

怎麽不記得,她就是懷疑許憐嬌去報社跟這位主編丁先生有關系。

許憐嬌抿著嘴微笑,“丁先生看了我兩篇文字,覺得還不錯,邀我去的。其實我哪有什麽才華,得蒙他看中,不好意思的很。”

藺晗心中咯噔一下,這麽說那次派對之後,丁先生還私底下尋過許憐嬌……她想到丁先生的年齡和說話的那種調調,不由對許憐嬌升起一絲擔憂之心來。她斟酌了兩下,先誇讚一番許憐嬌絕對是她們一群人裏有才氣的,見許憐嬌開心的笑了,才用含蓄的字眼暗示:“這位丁先生看起來已過而立,想必已經成家立業了吧……”

許憐嬌笑了,道:“沒有呢,丁先生早些年日本求學無心婚姻之事,歸國之後又忙碌事業。”

真的假的,藺晗心中想,但是許憐嬌都這樣說了,她也不能用陰暗的心去揣測一個不大認識的人,說不定人家真的就是一不小心把年齡拖大了。且許憐嬌沒說對丁先生有意思,她再多說倒要惹人厭,只能笑笑不提。

下學之際,吳茜從小車裏下來,走在藺晗和方雯前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印度紅貼身長綢裙,同色系略淺淡點的蒙頭輕紗,一雙茜紅色起花緞子高跟鞋,明艷的仿佛一輪太陽。

方雯低聲道:“密斯吳今日沒來上課,這放學了倒過來,做什麽?”

吳茜跟二人打招呼,沒有太過註意方雯,只笑意吟吟把藺晗打量,道:“晗妹妹這一身去赴會可不行,來,跟我走。”她上一次還叫藺晗藺小姐,今日已經改口稱妹妹了。

藺晗沒反應過來,被她拉著走了幾步。

方雯追上來,忙問:“赴會,赴什麽會?”

吳茜回頭,嫵媚的大眼睛掃過方雯,道:“潘少開的宴,我聽聞晗妹妹要做三少的女伴,跟三少請命來當一回司機,方才有莽撞之處,方小姐你多見諒。”說罷還俏皮的對方雯眨眨眼。

看到方雯那因為驚訝,瞬間睜大的眼睛,藺晗再好的涵養也有些微怒。她不會因為吳茜私下的作為而鄙視吳茜,也不介意跟吳茜往來,但是她介意吳茜大喇喇在她朋友面前把她歸類為“她一國”的人。

吳茜跟方雯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是說她也做了大少爺們的“女伴”嗎?這時候的人,當了婊-子還立牌坊。而她清清白白的,反倒要被傳閑話,成什麽了,交際花?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吳茜難道不知道!

藺晗鎮定下來,先不管其他的,對方雯道:“棠三少幫我了一點忙,正巧他沒有女伴,請我一並赴席,沒有旁的意思。今日你先回家,我回頭跟你細說。”她的語氣裏帶著安撫的意味,暗示過後會詳細解釋,希望以此讓方雯按捺住性子,不要急著跟別人說這事。

方雯應下來,其實人還沒真的反應過來,就眼睜睜的看著藺晗坐上吳茜小車離去。

吳茜帶著藺晗去了她租住的小公館,將她的衣櫥打開,琳瑯滿目的各色衣服配飾,各色印度印花料子做的旗袍,西裝,真皮鬥篷,披肩,女士帽子,皮鞋等等,簡直看花藺晗的眼睛。

吳茜引著她到旗袍這一片看,道:“看妹妹平日是不愛西服的,來挑一件旗袍穿上看看,喜歡的話,就送給你。”又目測了藺晗身材,“我們倆的身形差不多,應該是可以的。”

吳茜的旗袍跟藺晗以前朝藺秀借的不一樣。

吳茜的旗袍顏色鮮艷亮麗不說,是貼身剪裁的,因此穿上曲線畢露,腰是腰,胸是胸,且好多件不是整條臂膀露出來,就是大腿處開叉。

藺晗一個現代人,來了這個時代沒有穿過無袖的,吳茜的那旗袍,整條腿幾乎都在空氣中。

她見藺晗看著那條,拿了來在藺晗身上比,笑的甜蜜蜜的說:“晗妹穿上一定很美,真期待。”

再多說幾句,藺晗不能保證自己的良好態度。

她擠出笑來推辭,“密斯吳的衣服都很好,只是我受之有愧,實在不能接受。”

吳茜銀鈴般嬌笑起來,道:“這有什麽,你跟了三少,以後姐姐說不得還要求你照顧呢。”

所以她才推拒棠三少看電影、赴宴的邀請,看吧,才一次就被人揣掇到這步田地,藺晗對方雯還會解釋,對吳茜卻一點都不想解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淫者自也就見淫,她解釋再多,在吳茜之流看來,不過是掩飾,反平白叫人多得一個把柄來鄙薄。

藺晗苦笑,真被吳茜歸類為“自己人”了,還是潛力無限的“新人”,所以她略略吃醋,在方雯面前說那種話,但是又顧忌她的“潛力”想討好她。矛盾,也很直白的心理。

她若是識相一點,這時候頂好接受吳茜的好意,反正不會少一塊肉。

可吳茜這種態度,因為知道棠威另眼看她,就特特的來尋她,將她打扮包裝了,當成一件名貴的禮物送到三少面前,以此討好三少,實在讓她無法接受。

心底那一股焦灼的羞恥之感讓她說出這話來。

“密斯吳,你的好意我心領,不過我一向不願意穿外人的衣服,實在對不住,叫你白費心。”

她的語氣溫和,眼神堅定,笑容客氣,但吳茜瞬間接收到那股子疏遠的意味,臉上的神情頓時變了。

☆、宣言(有補丁)

? 藺晗幾乎以為吳茜要跟她翻臉,她分明看到了吳茜柔媚大眼深處閃過的冷光。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跟吳茜近距離接觸,以前對吳茜的了解都是道聽途說,或極其膚淺表面的。

吳茜長的漂亮,會打扮,情商智商高,各方面綜合起來,在學校裏屬於第一流的那一檔。因此學裏女同學暗裏鄙薄她的同時,對她懷有不可言說的好奇之心,她的一點點小事都會被挖出來談論,只是許多都是人以訛傳訛,說不得準。

她性格多面,在學校與女同學們交際頗有些高高在上,便是親近人也與人一種紆尊降貴之感;在潘少等人面前,卻極能放得開,嬉笑怒罵,撒嬌調情,樣樣來得。

笙歌夜舞,華服麗裙,公子闊少……她享受到了大部分芳華女中學生們觸不可及的極度奢侈的上流生活。

比起她精彩多姿的人生,其他女同學們的生活仿佛一杯無味的白開水。

這樣的人,得罪了應該很難應付罷……藺晗正想著怎麽應付吳茜的翻臉,卻見她突然展顏一笑,眨著眼睛道:“是我唐突了,哪有送人送舊衣服的,妹妹你別生氣,姐姐跟你道歉。”

她說著,過來拉藺晗的手,撒嬌似的搖了搖。

藺晗呆了一下。

吳茜笑瞇瞇的,道:“既然不換衣服,我們就出發吧,這耽誤的也有些時候了,可別叫我們三少久等。”

棠三少是到了,可全不是一副等人的樣子。

潘少宅邸十分闊大,大宅是西式的,入內富麗堂皇,樂聲悠揚。宴席擺在二樓,男士大半都是西式打扮,女士則中西都有,咤紫嫣紅,爭奇鬥艷。

宴席請的人多了,不是人人都認識對方的,賓客們或尋了沙發坐著,或站在角落裏,三三兩兩一堆在一起說話。二樓花廳中間是長圓形的自助餐臺,擺放著各色西點飲料,並中式精致菜色,任客人自己取用。

藺晗聽到的歡快和悅的樂聲,是跳舞廳裏一隊俄羅斯樂隊的現場演奏。

藺晗明明看見,棠三少在跟一個形容俏麗,穿著中式長袍,豆綠色的印花緞子,一雙軟底繡鞋的少女說話。少女不知道說了什麽,他的笑容加深。

吳茜也看見了,“那位,是阮小姐。”她看看阮小姐,又看看那藺晗,嘴角勾起一抹別有深意的淺笑。

阮小姐是誰?吳茜沒有再多說了,拍了下手,“呀”一聲,不好意思的道:“我差點忘了,還有點事找潘少,你要不自己過去尋三少。”

藺晗自然不好阻攔,謝過她的車,就目送她離開。

等吳茜走了,藺晗瞧著棠三少跟那阮小姐還在說話,既二人如此熱鬧,她何必湊過去,便自己轉身去桌子上取了點心和飲料,往沙發上坐下。

結果喝了一杯汽水,就有些內急,她起身問打扮整齊、容貌一色清秀的聽差洗手間在何處。

聽差指了路,藺晗尋過去,只是潘少家宅邸太大,又不是按著四四方方一塊一塊設計的,一不小心就繞錯路。藺晗沒看到有什麽標示的,所有的都是雕花沈木,緊緊閉著。

藺晗見這裏如此安靜,有些古怪,仿佛誤闖私宅一般,就想繞回去再問人。

不料就在這時,她聽見一道頗為熟悉的聲音。

“……怎麽突然打電話請韓小姐,你那位女同學在,兩人碰到一處,不是給棠威添亂嗎?”潘瑞聲音帶笑,話看著是指責,音聽著卻是情人節的呢噥軟語。

吳茜嬌媚的聲音如糖絲般又黏又甜:“早晚不得碰上,韓小姐驕傲霸道,藺晗也頗為清高自詡,這兩人碰一處,正好叫我們看一場好戲。”

“這位藺小姐怎麽得罪你了,你要整治她?”潘瑞問她。

吳茜嘻嘻笑:“怎麽就說她得罪我了,不能是我頑皮,跟她開個小玩笑嗎?”

只聽潘瑞說:“這玩笑可不小,我是不懂你們姑娘家,昨還高興的拍手直樂,說要去接你這位同學,今兒就有別扭了?”吳茜拍了他一下,他停了一停才續道,“你也不怕棠威知道治你,他來真的,我可護不住。”

吳茜卻沒被嚇到,反哼了一聲,拉著潘瑞的領結湊近問他:“我打的電話,就你知道,你要告我的狀嗎?”她明明是質問,但是語氣更像撒嬌,距離近的幾乎嘴唇貼嘴唇,二人溫熱的氣息相互交融。

潘瑞的聲音不正經起來,“你求求我,我就替你瞞了……”

裏頭發出暧昧的聲響,藺晗再聽不下去,輕聲的後退幾步,往原路而去。

大廳裏人越發多了,人來人往,笑語喧嘩,跳舞池已經一對兒一對兒相擁著舞起來,俄羅斯樂隊彈奏的音樂從歡快的曲子轉為幽幽然的慢曲。

棠威個子高,藺晗一下子找到了。

她看見棠威依靠在墻上,手裏正拿著一杯香檳啜著,身邊圍著兩名女士,一位還是方才的阮小姐,一位正是從前香粉社裏遇見過的韓小姐。

韓小姐今日一身湘妃色西裝,近胸口剪空了一方菱形大小的布,露出些許白嫩嫩的肉來。脖子上掛著一串珠子,顆顆拇指大小,瑩潤光輝,說不出的富貴之氣。

只見她們說不到幾句話,那位阮小姐臉色漲紅,眼睛濕潤,氣得看看韓小姐,又看看漠然旁觀的棠威,跺跺腳轉身走了。

韓小姐嘴角微揚,眼中微露勝利者的愉悅,只是這愉悅在她轉頭看棠威之時,化為真摯的歉疚,說道:“是不是我說的冒昧,得罪阮小姐。”

棠威回她:“你說的冒昧不冒昧,自己不知道?”他有些漫不經心,眼睛四處搜尋。

被看穿小伎倆,韓小姐臉微紅,咬了咬唇,道:“既如此,你怎麽不去追,小心阮小姐真的生氣,再不搭理你……”

棠威終於找到了那抹清麗的倩影……今晚他等候已久的人。

他微笑,放下杯子,無視正喋喋不休的女伴,一徑去了。

韓小姐以為他真的要去追阮小姐,氣得紅了眼,喊了一聲:“三少。”

但是男人的長腿不快不慢的一步步前行,不為她的氣憤而有一絲猶豫停駐。

……

藺晗看到棠三少往她的方向過來,她甚至已經與男人微帶笑意的眼神對上,她收回目光,轉身往樓下去,一路來到燈光幽暗的花園裏,在一座薔薇花架子下停住。

棠威跟上來了,他腿長,雖然不緊不慢,也不過晚藺晗半分鐘的樣子。

男人的聲音醇厚和富含磁性,親昵的問她:“來了怎麽不叫我,跑花園做什麽?”

他的語氣仿佛跟鬧別扭的小情人說話,藺晗冷笑,轉過身來,擡頭看他。

遠處豪宅燈火通明,笑語喧嚷都仿佛成了背景,安靜的花園裏,光影迷離,薔薇花香氣彌漫,仿佛這個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隱隱一股暧昧流淌。

但是這股子暧昧,馬上被藺晗打破。

“我來時便看見三少,你與一位阮小姐說話,後來又來了韓小姐,三少真的缺女伴嗎?”

這話聽著有趣,棠威低笑,道:“吃醋了?”

藺晗用力的仰頭看棠威,他的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中,只能清楚看到他堅毅的下巴,高高的鼻子,和線條優美的薄唇……

這種人,光是看面相就知道是個花心冷酷的人,她真羞愧自己以前竟然會為著他的外表而怦然心動。

她不知道是生吳茜的氣多一點,還是生棠威的氣多一點。

吳茜想要用韓小姐整她,可是若不是棠威本身跟人關系不清不楚的,又來招惹她,如何會叫吳茜尋到縫隙來使壞。

她想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一點都沒有興趣涉入多角男女關系之中。

整理了思路,藺晗單刀直入,問:“三少,你是不是覺得我挺漂亮的?”

棠威驚訝,他第一次被女孩子問這種問題。

身邊美女不少,也喜歡聽人誇讚,可誰會如此傻白的問出來……這一問,氣質形象豈非全無。

棠威不覺得藺晗是那種傻大妞,遂靜觀其變,淡淡道:“你很漂亮。”

“先謝過三少誇獎。”藺晗又繼續問他,“三少身邊,有比我更漂亮的嗎?”

這話傲慢的有意思,棠威嘴角微勾,回答:“有。”但是她的美麗,卻不同於他身邊出沒的女子,她現在說的話,則益發顯出特別來。

藺晗點點頭,話題突轉,“三少知道我的人生志向嗎?”

這小姑娘,太有趣了,棠威微笑,“哦,藺小姐有何‘志向’,說來聽聽。”

藺晗猜到對方已經在心裏嘲笑她不自量力說什麽人生志向了,她鄭重其事,語調平穩,道:“說人生志向過大,不如說人生計劃,我今年學裏畢業會開始上班,努力工作賺錢,過幾年才會考慮結婚,自己找的也好,家裏安排也好……”她說到這裏緩了緩,看著棠威,接著說:“我想要的人生,就是這樣簡單。所以,我不準備跟人談無謂的戀愛,更不準備給人當姨奶奶。”

☆、女同學結婚 (抓蟲)

? 從潘少的宴會回來,已經有一個多月,這段期間,藺晗沒有直接見到或間接聽到棠威的任何消息,她頗為松口氣。

她與棠威說的那番話,明白告訴棠威自己不過蕓蕓眾人中極為普通的一個人,而這麽個普通人還是個不識相的,棠威若是花費心思在她身上,只能是浪費時間和精力。

同時也暗示了,若棠威真個糾纏,說不得她最後會反糾纏來嫁給棠威。得到一個漂亮女學生是個很有意思的游戲,不過被一個女學生死纏著要嫁,估計就不好玩了。

這時候,最後留校的人選都定了,果然沒有藺晗的份。方雯找了幾份工作,只是都不怎麽滿意,最後跟著藺晗打聽寶盛洋行的消息,計劃著也去寶盛洋行做事。

藺晗對此沒有意見,還頗為高興,多年的同學畢業了還能一塊兒,再好不過,便致電給陳寒潤,叫方雯省去一道推薦信的步驟,直接前去面試。

越是接近畢業,學裏的氣氛也是覆雜。

她們在學裏時,接觸的各色自由言論,先進思想。但是一旦離開學裏回歸家庭之後,面對的思想環境就純然不一樣了。

比如這一日,藺晗和方雯剛手挽著手到學校,笑嘻嘻說著方雯面試的事情,以及暢想未來二人一起上班的情景,方雯道:“等第一份薪資下來,我也要買一雙皮鞋。”她翹出黑布鞋的腳來,皺皺鼻子,顯然十分不滿意。

藺晗倒挺喜歡布鞋的,要是便宜的皮鞋,還沒布鞋舒服呢,她眼睛笑意閃閃,也把自己想要的說出來,“我要跟我娘買一間單獨的屋子,以後可以自己住!”

方雯道:“你二姐還沒嫁人呢?”

藺晗回她:“我二姐也不大。”

倆人走入教室,卻見同學們圍作一團,不知道在說什麽,只聽有驚嘆聲有笑聲。

走上前去,一個叫何敏秀的女學生微微紅著臉,給藺晗和方雯遞上喜帖。

藺晗驚訝,“敏秀,你要嫁人了。”又看日期,“下個月底,這麽快?”

旁邊一個女生道:“不快,敏秀這婚事三四年前定的,男方家裏一直等敏秀畢業呢。”

這話一說,眾人更驚訝,敏秀又羞又囧。

不管家裏如何,在學校裏,大家言辭上都是激烈反對封建包辦婚姻,主張戀愛自由,當然這個“戀愛”不能是吳茜這種涉及金錢的。

不過叫藺晗困惑的是,涉及金錢大家鄙視,可若是跟有婦之夫談戀愛,女學生竟不以為恥。尤其是那位“有婦之夫”的妻子是包辦婚姻,眾女學生反倒會同情那位“夫”,大部分不會介意嫁給這樣的人做第二位太太。

細想一想,這種道德觀跟現代好多人辯駁“小三”不同於“二奶”的論調差不多,二奶是用金錢包養的,小三可以只為“真愛”。

不同者,不過是民國小三的地位,比現代要高,比之封建之時,更要高。現代小三還人人喊打,封建小三是做妾都困難的,唯獨民國小三是登報婚姻被承認的“太太”。

自然也看家庭,比如文人,或者小地主家庭的,便都是太太,大小兩房妻妾地位相差不多。但若是如棠威、潘瑞他們這個階層,規矩如此大,估計只能是姨太太。

藺晗跟何敏秀是多年的老同學了,從小學便是一個班的,只是何敏秀這個人很難交心,藺晗跟何敏秀會說起自己家裏的事情,但何敏秀從來只是聽,不肯多說一點自己的事情。

按照女生之間無言的默契,我都跟你分享秘密了,你難道不該也告訴我你的一些秘密麽。

藺晗不是小氣的人,也沒有因此說生氣或者疏遠何敏秀,可是多年下來,她感覺跟何敏秀的親密度總是無法上升,離真正的朋友永遠差那麽一點兒。她心裏猜想何敏秀估計不想交知己,只想要普通朋友,遂漸漸的,她的態度也淡了,反而跟後認識的方雯關系更好。

何敏秀叫人喊破這事兒,上不了兩節課,低著頭請假先走了。

她一走,女生紛紛圍著知情的女生趙真真詢問。

一個問:“你怎麽知道敏秀跟人定親這麽多年?”

趙真真笑嘻嘻,道:“我本來也不知道,是看了請柬才知道的。”

大家更迷惑,忙催促她快說。

她就道:“我家裏前幾天就收到一張一模一樣的婚貼,新郎是我爹一個朋友的兒子,聽說老早定了親事,偏偏女方一定要讀書,不肯早辦婚事,如今新郎拖的這麽老大,總算等到了。”

大家恍然,方雯問:“這有什麽好隱瞞的,為何敏秀以前一直不說,她是我們同學,我們只會同情她,豈會為此瞧不起她。”

要是早知道大家肯定會議論會笑話,藺晗心想,方雯這話說得也太虛了點,不過她本來就愛說這種場面話充好人的。

但這個時候,眾女同學跟隨方雯的腳步,紛紛都表示自己不會笑話何敏秀的封建包辦婚姻。

趙真真笑,道:“其實,她不肯說還有個原因……”

“什麽原因?”

趙真真做出一副猶豫的樣子,“不知道該不該說,說了不大好吧……”

被吊起胃口的人都求她快說。

藺晗覺得大家不用求,趙真真也會說,看她那樣子,其實內心特別想要透露這個秘密。

果然,趙真真道:“其實,敏秀婆家條件還好,家裏有一套兩進院子,一間門面出租,只是新郎沒讀書,十來歲就學了廚藝當廚師……”

大家吸氣,不敢置信。

藺晗也吃驚,女學生們前途再差,很少至於嫁給一個廚師的。

大家總感覺,就是嫁給一個小地主家游手好閑,靠著家裏什麽都不做的男人,都比嫁給侍候人的人好。

難怪何敏秀總不敢多說自己的事情,有這樣一個秘密,她怎麽敢說。

她甚至不敢太跟同學深交,因為日後的同學們,不是會嫁給讀書人做太太的,就是嫁給小老板們做妻子。

藺晗忽然覺得,趙真真有些不地道。

她這般一抖露,何敏秀多年的隱瞞,都做了無用功。

雖然眾人參加婚禮時,也可能會獲知真情,但是婚禮之後,大家不會在學裏日日見面,可現在,讓何敏秀怎麽繼續若無其事來上課?

果然接下來何敏秀都不怎麽來學裏,因著特殊情況,她平日成績又還好,倒沒影響畢業。

畢業那一日,大家都穿戴的整整齊齊拍照,黑白照片上,女學生們個個如水般清純,倒比真人還好看一些。

有些女孩子皮膚不好的,起色差的,黑白照片上全然看不出來。唯有一點,這時代眾人不習慣對著相機,因此表情都很呆滯。

但有時候呆滯也是一種淳樸。

畢業之後,藺晗就開始上班了,她剛到公司,做的都是些簡單的文書工作,或者是審計核查之類的事情,或者是照著樣本來寫公事上的信件。

方雯分在那位王經理手下做事。

她們生活比之許憐嬌要簡單許多,方雯有一次還對藺晗表達了後悔之意,“我當初應該去報界工作才是,報界可比洋行有意思。”

藺晗倒不後悔,報界是有意思很多,可也亂很多。這時代的報界是社會的先鋒,他們刊登大到國際大事,小道街巷奇聞;作為文人的他們,特別愛結社,有單純討論文學的詩社,也有吃喝玩樂專為交友同鄉會,還有為貧苦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