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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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不是他想見的那個人。

哦,應該是他曾經很想見的那個人——孫菁。

江季帆當時就沈下臉來,看著面前這個妝容精致、打扮得體的貴婦人。這套房子是他好些年前買的了,這個女人今天大概是第一次?來這裏吧。並且幾乎可以用腳趾頭來思考這個女人前來的意圖。

“按了這麽久的門鈴,現在才來開,在做什麽?”她用一種責怪的語氣說話,不滿地看了眼此時江季帆沒幹的頭發和手裏的毛巾T恤,“在洗澡?”

他沒說話,讓開身,語氣淡淡地問:“你找我什麽事?”

“你這是什麽態度?”孫菁皺起眉,“對長輩是這樣說話的麽?”

江季帆笑了笑,“您教過我該怎麽說話麽?”

孫菁一滯,料不到印象裏一直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兒子突然反骨了,“哼,江遠山也沒有教過你?”她瞧著他沒有再頂嘴,於是嘴角帶著勝利的淺笑,皺起眉繼續質問他:“你最近是怎麽回事?跟宜舟怎麽了?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傷害她麽?”

“分了。”他簡潔地說,又點了一支煙。

“分了?”孫菁提高音調,“你說分就分,你當宜舟是什麽?談戀愛和結婚是小孩子辦家家麽?你知不知道宜舟為了你,流了多少淚?”

他默然聽著,沒來由地想起不久前張若愚在他辦公室裏說起歡慶。別的人,比如曾經宜舟的閨蜜和朋友,總是傾向於跟他說起,宜舟有多麽愛他又為了愛他而做了多少事情,就像如今面前這個孫菁。

而歡慶身邊的那些人,卻一句話也沒有說起關於她如何傷心。張若愚那個人,說了半天都是些他們倆小時候的破事,卻真實而生動地提醒著他,關於歡慶的種種。

豬隊友和神對手達到的效果似乎是一樣的。

“她去泡吧,化濃妝,夜歸,順便還瘋狂購物,吃吃喝喝大哭了麽?”

孫菁瞪了他一眼,“都是你惹的禍。”

江季帆覺得有點疲,“沒點新意了麽?”

孫菁驟然變了臉,“你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他笑了笑,“每次都是這樣,我對她做了什麽其實一點興趣也沒有。但總是,每一次都會有人來提醒我,以前是她那些五花八門的朋友,現在是你。”

“如果你敢對不起她……”

“我為什麽不敢。”江季帆突然語氣淩厲起來,“你威脅我的立場是什麽?”

孫菁看著這個在她面前向來弱氣的男人,突然的冷硬,讓她一下子難以適應,卻不可抑制地在他身上看到了江遠山的樣子。

“這些都是江遠山教你的麽?”

“不護著陸宜舟,在陸家的日子也不好過吧?”

江季帆說著站起身,他又點了一根煙,站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長河,當初這裏的別墅是天價,他義無反顧地買了——即使當時他的經濟實力並不允許他這樣做。他做了許多看起來超出了自己預算的事情,也遇到過許許多多的磕絆和困難,終於他都一一克服了。

是誰說的,只要站在高處,一定會被想要看到的人看到的。

他曾經也這樣以為,所以一直努力。直到後來的後來,他發現自己多年的努力竟然不如討好一個女人的開心。他有許多的頭銜,這個女人都不曾關心過,卻獨獨關心他和陸宜舟。

“這個世界真是不公平,就許你這種人選擇生兒子,不許兒女選擇父母。賴上了,一輩子爛瘡都好不了。”

歡慶清冷的聲音在他腦袋中回響起來。

眼前這個女人從來關心的是她自己,是她在陸家的地位,她在陸某人心裏的高低。其實這個事實他以前也是看得到的,可是怎麽會這樣呢?他見過那麽多的父母和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自私的母親。他總覺得這是不科學的,一定是有什麽錯了。

確實有什麽錯了,他錯了。

自私可以解釋幾乎所有,關於感情的“科學”。

“我跟陸宜舟結束了。或者說,就不該開始。”他站在窗前,沒有去看孫菁的表情,想也知道是青一陣白一陣,“感情的事情,沒什麽好說的。”

“你說結束就結束?”孫菁哼了一聲,想起陸宜舟,語氣雖然強硬,態度卻好了些,“宜舟是真心喜歡你,你就舍得辜負真愛?”

江季帆突然笑起來,“對,不能辜負真愛。”他低了低頭,想起那個站在陽光裏對他嬉笑怒罵的女孩,“這大概是你唯一身體力行教給我的東西了。我以前沒有學會,現在學會了。”

孫菁不知道他要說什麽,皺起眉,“既然學會了……”

“我愛宋歡慶。”他掐了煙頭,轉過身,神情平靜地笑著,“我不會辜負她。就像你,拋夫棄子也不想辜負那個男人一樣,我現在不要你了,只要宋歡慶留在我身邊。”

“宋歡慶?那個跟那死老頭扯不清楚的女學生?”孫菁記得她,更記得那天她噴她那一段話,簡直是她畢生的恥辱,“你喜歡那種人?”

“你說她,跟李老不清不楚。”江季帆冷著臉笑,“那麽你呢?你跟陸振海是清清楚楚的了?”

孫菁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會這樣一身芒刺地說她,立時就怒上心頭,“你反了你!”

“我瞧著可不只是反了,裏外都翻了個個吧。”突然出現的女聲讓兩個人都一楞。

江季帆那一張冷著表情的臉立刻露出一絲欣喜來,他看也沒看孫菁,直奔向門邊。歡慶穿著他的衣服,在門口脫鞋。因為衣服太大,導致她動作有些緩慢,還不得不放下手裏的東西——一袋子早餐。

“你沒走?”他雙眼發光地看著她拿回來的早餐袋,“你是去買早餐了?”

“不然是你冰箱裏有存貨?還是你這破小區門口有擺攤的?要走多少路才見得到早餐你知道嗎?”歡慶白了他一眼,轉頭看向眼珠子都要瞪出來的孫菁。

“你怎麽在這裏?你住在這裏了?”

歡慶聳了聳肩,“這你得問這房子的主人。”

“我女朋友,為什麽不能住在這裏?”江季帆一臉理所當然。

“呵呵,誰是你女朋友?”歡慶拍掉了他抱著她肩膀的手,拎起早餐袋子走到桌邊,“油條和包子是我的,別的你自便。”

江季帆一眼就看到那攤開的袋子裏有一盒煎餃,豆漿的香味也適時飄散出來,他立刻就開心得不能自已。歡慶明明買了他愛吃的,偏要擺出一臉好像他撿了她吃剩的似的。他笑著看她,以前她直接又張揚,現在傲嬌又別扭……不管如何,只要她是宋歡慶,有一點是沒有變的。

她心裏還有他。

“你還是要醋嗎?”他伸手摸了摸歡慶柔軟的頭發,“我去給你拿一點。”說著就走去廚房了。

這一連串的無視讓孫菁覺得,世界真是反了!江季帆怎麽會這樣對她?!

她看著自己的兒子對一個外人這樣好,卻偏偏要無視她,要說不爽,那是極度的不爽。可她卻難以在這個時刻,振振有詞地去指責他。這個人雖然年輕,卻自帶有一種江遠山的氣場,那種傲氣和冷硬是一般人難以學會的。

他們果然是親父子!要不是當年怕帶著孩子惹人嫌,她早就該帶走江季帆才是,把他丟給江遠山,好死不死,宜舟喜歡了他。現在倒像是她要求著他們父子倆似的了!

孫菁心中憤憤不平,為著自己曾經的錯誤選擇有那麽一些懊悔。

“你確定要和宜舟分手了?”

江季帆正拿著一碗醋走到桌邊,他動作滯了滯,輕輕一笑,“你回去可以告訴她,她要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多看她一眼都懶得。”

孫菁一震。

“希望陸振海會看在這份上,愛你多一點。”江季帆笑著夾起一個煎餃放到了歡慶面前,“我不送你了,出去記得帶上門。”

歡慶夾起餃子蘸了醋,奇怪地朝江季帆看了眼,“我不記得你這麽嘴賤。”

他聽著笑了,又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腦袋。突然面色沈下來,看了眼依然站在那裏卻沒有說話的孫菁。

“媽。”

孫菁楞了楞。這個稱呼對她而言是陌生的,江季帆極少有這樣叫她的時候,即使是和陸宜舟一起在,他也不會這樣叫她。她從前只註意到了這點,卻沒有在意。她本來就不喜歡小孩,自己生了小孩,好像也沒有減少她這種“不喜歡”。

她默然看他,今天江季帆的表現十分差勁,讓她失望到不想再生氣。

“我小時候特別羨慕別人喊媽媽,我不是沒有媽媽可以喊,是喊了,沒有人應我。”江季帆淡淡一笑,雖然說著一件悲傷的事情,卻意外地比以前要平靜許多,“為了讓你看到我,我做了很多事情,甚至不惜一切。”

他說著看了眼歡慶,“包括傷害真正愛我的人。”

“你到底想說什麽?”

“如果我可以早早就認為自己年幼喪母,我想我不會錯過這麽多。”

歡慶擡頭看他,有些奇怪這些話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她總以為,這個女人,渣就渣了,但到底是江季帆的軟肋,是沒有辦法解開的結。大概也是因此,對於他的回頭,她並沒有多餘的想法。

那是他生母,他剪不斷也無法放棄。只要有孫菁在,她和江季帆之間就會有過不去的坎——他要討好孫菁就必須要和陸宜舟在一起,即便他不愛她。

“你這麽想著我死?”

“你跟死了有什麽區別?”歡慶突然插話,“作為生母,不養不教甚至不愛,還不如死了。起碼,可以留一個想象的餘地。”

“好啊。”孫菁冷笑,“這就是你要說的話?沒別的話要說,我就走了。”

江季帆伸出筷子給歡慶夾了一個餃子,“沒有了。”

孫菁昂著頭,踩著高傲的高跟鞋走到門口,回過頭冷冷地看了一眼吃早餐的兩個人,“從今天起,你就當我是死了。我沒生過你這樣的兒子,你也沒有我這樣的媽。”說完,她砰一聲關了門,走了。

江季帆在門關上的瞬間,放下了筷子,皺起眉。他用手支起頭,仿佛頭疼似的雙手按著太陽穴。

“你現在追出去大概還能救一下。”

他沈默了會,擡起頭朝她笑,“那我現在跟你說做我女朋友,還能救一下麽?”

歡慶撇過頭,“這是兩碼事。”

“我累了。”他嘴角帶著笑意,“我相信這世界上,有不愛孩子的媽媽了。”

她終於是沒有忍住,起身走到他身邊抱住了他。

他伸手把她抱到懷裏。在那個女人關上門的那一刻,心口沒來由地覺得一陣空。像是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被抽離了,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一棵枯樹,雕零了所有葉,空落落的。而現在抱著歡慶,那種溫暖而滿的感覺回來了。

江季帆仿佛可以明白什麽,關於愛。

它極大限度地給予人們空虛,又極大限度地能把人們的心填滿。而這種滿足又溫暖的感覺,讓人眷戀一生。這大概是為什麽,愛一個人只需要一分鐘甚至一秒鐘,忘掉一個人卻要用去一生。

桑田裏的我們,一旦見過滄海,就再也忘不去了。

宋歡慶就是江季帆的滄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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