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父子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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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江遠山是怎麽都想不到,長青路上那家新開的畫廊竟然是李某人的傑作。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他就不來了!

這會,看著那姓李的老頭坐在他對面笑嘻嘻的樣子,他就來氣,“你還沒死呢?笑笑笑的,精神頭不錯啊。”

“你不都還活著呢麽,我一個人孤孤單死了,誰在黃泉路上陪我聊天啊?”李教授笑呵呵的,“咱倆有段日子沒見著了吧?你還天天巴結你那個前妻呢?”

江遠山聽著就黑了臉,“別張口閉口凈說些糟心的,你不是去那什麽美院誤人子弟去了麽?怎麽又跑來這開畫廊了,錢多沒地兒使啊?”

“我哪有你錢多啊。”李教授笑著看了眼桌上放著的畫,玩笑語氣淡了些,“都這年紀了,也不想跑來跑去瞎折騰了,開店養老,每天喝喝茶畫個畫的,等死唄。”

“你能有這心思?”江遠山輕哼一聲,也看了眼他桌上的畫,乍一看還不覺得,細看倒是覺得有那麽點意思,“這素描不錯啊,有點意思,你畫的?”

“我這老骨頭老畫筆頭的……”李教授說著笑起來,“這可是我得意門生的傑作。”他眼睛都樂得瞇起來了,看到剛進門的江季帆就連連招呼,“來來來,小帆你也過來看。畫這畫的人啊,你碰巧見過,就上回咱一塊吃飯,那女孩……那小女孩啊,中途走了的那個,記得不?”

江季帆沒搭話,默然看了眼桌上的畫,確實是挺像她畫的。

“嘿,才幾歲就忘事兒。”李教授看他沒回答還以為他忘了,“我可說了啊,我老頭兒挺少看得起人的,這小姑娘還真是不錯。”

“她有什麽好?”

江季帆貌似隨口問了句,眼睛看著那畫,畫上是一棟大廈,許多層,細細密密地畫了許多個火柴盒似的窗,其中有一部分窗色調暗了些,連在一起是一個人的樣子。而這棟大樓的底部畫的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建築垃圾,鋼筋水泥什麽的,也包括不少招牌樣的木板,寫著殘缺的字。

柔中帶剛的小字寫著:“一將功成萬骨枯。”

整幅畫最不和諧入眼的地方大概是右下角的小電視框,一個主持人播報著一則新聞消息“百年集團遭遇資金瓶頸,周轉不靈或面臨破產危險。”

他看了會,突然想到了那句“再回首是百年身。”

世間人,世間事的興衰起伏,一直都耐人尋味。

“這小姑娘也不容易,我本來啊很看好她畫的油彩畫的。這姑娘畫工好,人也挺有見識的。”李教授看著畫,滿意地評價說:“可是她不樂意,說不當我的學生,哎呀我老頭兒活了這麽多年,多少小年輕巴著我呢。”

江遠山聽著冷哼了一聲,“看你嘚瑟的,會畫畫了不起啊。”但是這位老友的真水平,他是知道的,“那姑娘圖什麽呢?故意的吧,現在的小年輕心思可不簡單。”

“我當時也覺著是,後來知道了就覺著不是了。”李教授看了眼桌上的畫,又從抽屜裏拿出好一疊畫,大部分都是鉛筆畫,添了色彩的也多是黑白灰,“你瞧瞧,這些都是人小姑娘畫的。”

江遠山翻了翻,沒瞧出什麽,朝自家兒子看了眼,只見他也是一臉茫然。

“這又咋了?”

“這姑娘啊……”李教授嘆息著看了眼面前的畫,“她有色弱。這兩年好像更嚴重了,有些色彩已經分不清了,哎,遺傳的活兒,真是可惜了。”

江季帆莫名覺得心頭被敲了一棒子。

他以前只覺得歡慶不過是喜歡張揚,她那性子也是挺歡脫的,所以經常見到她穿亂七八糟的亮色衣服也就是眼角抽抽,並不很關註。

他記得先前歡慶在他家裏畫畫,難得安靜地坐了幾個小時,他當時在辦公司的事情,回過神才覺得耳朵邊實在有點安靜,看了她一眼。她像是極力睜大了眼睛,出神地盯著窗戶外面看,那眼神帶著一種他當時不解的不舍得。

“看到寶藏了?”

她聽到他問才回頭,立馬就換上一臉笑容,“胡扯什麽呢,我在想你呀。”

他低頭,懶得理她。

卻聽到她雀躍的聲音帶著淡淡憂愁似的,“你說,如果世界變成黑白灰的顏色,會不會顯得很單調,是不是好可惜啊?”

她腦袋裏總是想著不搭調的事情的。

“嗯,很可惜。也可惜了你這一身紅綠配的衣服了。”

“紅綠嗎?”她輕輕地重覆了一聲,馬上又聲音昂揚起來,“紅綠配多好看啊,我早上出門前故意這麽穿的!這叫撞色,新流行,像你這樣的工作狂老古董,是不懂的啦……”

他真的不懂,有好多事,他都沒懂。

江季帆看著那些一筆筆畫上去的畫,仿佛可以想見歡慶安靜地坐在桌前,認真畫畫的樣子。她只有畫畫的時候是安靜的,安靜裏帶著憂愁。他從前覺得不過是小女孩的小姿態,她們總喜歡帶著憂愁,顯得文氣。

現在再看這些畫,他也愁上了。

“餵,江季帆,你說那些分不清顏色的人是不是看起來特別蠢啊?你鄙視他們嗎?”

“我喜歡那邊那個紅……唔……就左邊那個,是啊,那個顏色看起來很好看……”

“幹嘛要在意那是什麽顏色嘛,好看就行了,是吧?來來來,我們來玩這個……”

“我喜歡水墨畫,喜歡素描!你喜歡嗎……還是……你喜歡我給你畫彩色的肖像畫啊?明明就是素描最真實了,我給你畫素描好了。”

有些人在我們身邊的時候,總是模糊了我們的日子,記不得點點滴滴。而這些點點滴滴在那個人離開後,突然就清晰得一塵不染,甚至仿佛都能回憶出那時那個人低下頭時,額頭上一根頭發的姿態。

“就因為這?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嘛。”江遠山看著畫笑,“這素描畫得很好啊,以後選這個方面發展就好了。”

“你說的倒是輕松。”李教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哦,那你前妻不喜歡你,你換個喜歡不就是了,這作了這麽多年,怎麽沒見你有這個覺悟。”

李教授一點不忌諱江季帆在場,青口白牙一句毒舌就這麽噴薄而出,把江遠山氣得吹胡子瞪眼,“每次見到你,我就知道沒什麽好事,也沒有什麽好話。就這一個話頭,你說了多少年了,我就是煩看到你。”

江季帆一臉事不關己,默然站在桌邊翻著素描畫。

“我說了這麽多年的話,你聽進去了嗎?”李教授說著嘆了口氣,“你們爺倆這麽多年,一個大作死,一個小作死,真是親生的。”

“好了好了,別沒事兒瞎在我這杵著,該上哪上哪。”他說著不知道怎麽的也生起氣來,一把抓過江季帆手裏的畫,一邊拾掇著一邊趕人。

“我還不想待著呢!”江遠山說著用力蹬了蹬拐杖,走了。

倒是江季帆在門口站定了,回頭看了眼李教授手上的畫,“李老,你學生那些畫能送我張麽?”

“怎麽?你喜歡啊?”李教授當寶似的把畫抱在懷裏,“這我可做不了主,這是人小姑娘想用來作畢業設計的東西,你真想要,自個兒問人要去。”

她要會給,還能問你要?

江季帆忍不住心裏腹誹,面上還是十分和平,“那我改天再來看你,先陪我爸去打高爾夫了。”

剛送走這一對老小,歡慶就到了畫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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