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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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掌中的青瑯玕,拓則的思緒不由飛回到十幾年前的那個冬天。當年的他,被那映襯著青瑯玕寶光的小小玉掌所驚艷,而今,每每想起,伴隨而來的是無可遏制的痛。心被回憶的錐子一捅再捅,如何能覆原得了?

這見證他與莫音兩小無猜、見證了他與莫音天各一方、見證了他與莫音重逢誓守、見證了他與莫音生離死別的青瑯玕,從拓則的手中送給了莫音,又帶著莫音打的絡子回到了他胸前;當他們再次相逢時,他以為青瑯玕會陪著他們直到白首,然而,終未如願。

拓則的手指停留在莫音的鬢發間,遲遲不肯離開。他似乎就要這樣永遠地凝視著莫音,就當她在熟睡一般。直至胡都謙恭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才仿佛從夢境中醒來。

“阿音,就讓它陪著你吧——你且耐心等我,我一定會來陪你。”拓則喃喃自語。胡都只看到他雙唇微動,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青瑯玕靜靜地流轉瑩光,將莫音蒼白的臉映得如同西山上的白雪。這使得拓則又想起莫音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西山。。。沒有福分去看。。。雪了。。。你代我去看。。。好不好。。。拓則哥哥。。。”。

現下,是西山最美的時節,山頂是璀璨晶瑩的雪峰,山腰是翠綠環繞的林叢,而山腳,那些五彩繽紛的野花最是招搖!可是。。。

西山上的雪年年相似,看雪的人裏卻不曾有她!

當拓則在胡都的拉扶下走出墓室時,當墓室的門嘎然閉緊時,拓則的心並沒有隨他一道出來。他的心依然環繞著莫音,陪伴著她在那座簡陋的墓室裏,在冰冷的壁穴裏。他以為他們可以生則白首,死則同槨。但殘酷的事實是,他不得不屈從於草原的規矩天神的條律——死於非命四肢不全的人是不能入槨下葬的,只能在冰冷堅硬的地下墓室的壁面上挖出墓穴,將死者置於壁穴中。否則。。。否則。。。拓則已經記不得“否則”會怎樣,但是,他卻不能不遵守——因為他是汗王,他是首領,他是天神的子民。

他委屈了莫音,委屈了自己——他說,這是最後一次!真的可以麽?

在多摩娜剛派出親信聯系母族要有所舉動的兩天後,胡都面無表情地送來一個大羊皮包。

在胡都冰冷的註視下,西和輕抖著打開羊皮包——“啊!”

三個人頭。

多摩娜認得這三個人頭——她派往母族的親信、她的哥哥、她的侄子。

她驚恐地捂住嘴巴,卻掩不住面色慘白。

她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麽,卻不甘心——那孩子就算知道了那個秘密,怎麽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完成這麽大的事。她還清楚地記得他在出發前往山神祭祀時恭恭敬敬地來到她的氈房裏,向她請安辭行。他的面容青澀,眼神緊張,言辭當中除了恭敬還有畏懼。這分明還是個羽翼未滿的小鷹啊!怎麽能?

“尊貴的大後,遵照草原上最偉大的汗王的旨意,您依然是圖也汗部落的大後。您依然享有肥嫩的羊羔肉和醇厚的馬奶酒,只要您不跨出您的帳篷一丈之遠。”胡都仿佛是高高踏在雲彩之上的神祇,以他從未有過的口氣和姿態傳述拓則的旨意。

“他們呢?”多摩娜問的是她的侍衛們。她還懷抱一絲僥幸。

“您想要看一下他們的人頭麽?”胡都的話裏充滿了揶揄。

“他為什麽不來?”多摩娜絕望地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王說,他看到您,就一定會忍不住拔刀殺了您。”胡都奇怪怎麽到了這個時候,這個自大的女人還是這般愚蠢。她以為,汗王會對殺母害妻的仇人心懷慈悲麽?就算是最仁慈的天神,也會憤怒地降下雷霆,不是麽?

多摩娜的心如死灰般迅速冷卻。她低估了她的養子。她天真地以為拓則不殺她是念在多年的養育之恩,可她卻忘了這“養育之恩”是源自她對楚婭的謀殺。

她殺了嘞哲的情人,卻養大了她的兒子。她以為自己還有力量控制這只鷹,卻沒有看到這只鷹深深藏起的巨大雙翼。當這對鷹翼打開時,它遮蔽了天日,那刮起的烈風重重地擊倒了她!

她依然記得當自己得知嘞哲竟然在向她求婚之前竟然還和一個漢人女子攪在一起時,那種憤怒和恥辱幾乎要燒著了她。那個名叫楚婭的漢人女子在嘞哲的心裏是怎樣的地位啊?為什麽在酣醉之中他還夢幻般念著她的名字?嫉妒的火點燃了多摩娜的靈魂,她派人四處打聽這個女子的下落。終於,在連續幾年的尋找下,她獲知這個漢人女子所在的地方。可另一個消息幾乎擊倒了她——這個漢人女子居然有個兒子,他會是嘞哲的兒子麽?

幸而她有可依賴的強大的母族。

一隊改扮後的士兵襲擊了楚婭所在的部族。行斯那部落和可多格部落正在為搶奪附件豐美的草場而戰鬥,所有的人都以為這是一小股潰敗的殘兵所犯下的屠戮。沒有人知道,這場幾乎滅了那個弱小的部族的屠殺,源自一個女人的嫉妒和惡毒。

“呵呵,你是在為楚婭報仇嗎?不錯,我雖然知道,卻沒有阻止,因為他隱瞞了你的存在。可是,你怎麽能接受他?”這是嘞哲留給拓則的謎團。他的最後一句話令拓則疑惑了很多年,直至謎底被莫音揭開。“他”不是“他”,而是“她”!

嘞哲,他的親生父親,楚婭守望了一生的人,卻在知道妻子派出殺手後,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開。愛人之間的私語只能當做潤口的甜水,它隨時都可以被犧牲掉——為著權勢,為著力量,為著名譽,為著財富。。。

拓則從來就痛恨嘞哲,而現在,他的恨已經無法形容了。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像嘞哲那般,然而,如今,他卻不得不做出類似的選擇。

拓則讓多摩娜活著,是因為形勢還需要她活著。

他要統一草原!

當莫音的死訊傳來時,舒賓多少還是有些唏噓的,且勿論裏面有幾分真幾分假。

他速速呈了奏折上去,便開始暗地了動作起來。

就在他厲兵秣馬地期待著朝廷的旨意時,一個“按中不發”的消息傳來。

是莫音這個“假公主”的死不夠刺激,還是朝廷對羌人的畏懼超出他的想象?僅憑一城之力難以一戰成功,他需要朝廷的旨意才能動用河西走廊各處駐軍的力量。

在他的打探和等待中,拓則也在悄悄地將手掌推向了他。

舒賓以為盡此一生都不會再見到的兄長,居然會再次出現在他面前,而且是頭戴“法冠”*。他不是已經驅出朝堂了麽?

舒賓永遠也不會知道,將他的嫡長兄推回朝堂的那只手居然就是拓則。有了足夠的金錢,有了“完美無缺的證據”,再加一點猜疑,一點嫉恨,風水是會輪流轉的。

拓則之所以沒有選擇暗殺——這於他並不是件難事,是因為他不要舒賓死得那麽容易,得享皇謚。他要舒賓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他做到了。

他想要做的都做到了。

而他的至親愛人,孤獨在冰冷堅硬的壁穴中,只遺——

幽幽青瑯玕相伴。

西山猶在,看雪何人?

*註釋:法冠,又稱獬豸冠,獬豸一角,能別曲直,故以其形為冠,執法者所戴。楚王曾獲此獸,制成此冠,秦滅楚後賜執法近臣,漢沿用為禦史常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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