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音不緊不慢地一路行來。盡管她已經將步子邁得比以往小了些，可還是到了多摩娜的華帳前。

西和回過頭來，面色淡淡，恭敬無異。她眼珠在莫音面上稍作停留，眼眸中似乎帶著些憐憫——只是這憐憫如浮光掠影般一閃而過，不做片刻停留。

“閼氏請進。”西和做了個手勢，一旁恭立的侍女利索地掀起金絲帳簾。莫音有些微愕——竟然連該有的通報都不做了，看樣子情形倒比她預計的嚴重。

“但願留夏和初妍。。。”她心中微微一嘆，望著眼前那猶如吞噬巨口的帳門——即便描金繡鳳，但還是駭人得厲害。然而此刻她已無路可退，只能咬牙、擡腳、跨入，步步行險，步步應招了。

莫音方一跨入，就聽得身後“撲”的一聲，那帳簾已被放下。莫音心中猛地一跳，眼前昏暗一片。

雖然是黃昏時分，可在草原上還是陽光明亮得很。莫音一路行來，眼前皆是充裕光線，待到猛地進入這帳篷裏——即使有明珠為燭，可還是讓她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能適應。

她細細地辨認著眼前坐著的的數人。

多摩娜高傲地坐在正當中的主位上，面上是掩不住的鄙夷和煞氣。兩旁分別坐著五位華服老者，皆是族中權貴長老。莫音雖未同他們打過交道，但在拓則的指點下，還是認得他們的。他們面沈如水，沒有一絲溫度。見莫音進來，竟沒有一個人起來行禮招呼——好歹莫音也是圖也汗部落的閼氏呀！莫音知道這幾個人手握重權，根基深厚，在當初拓則上位時出了不少力，堪稱部落中的“五貴老”。這五位貴老平素外出，無不前呼後擁，侍從美婢不曾落下。而此刻卻是身後一個隨從都沒有，甚是奇怪。

莫音心頭不免“咯噔”一下——就算多摩娜要為了那件事情警告她，有何必牽扯進去這“五貴老”呢？除非。。。

她還來不及細想，就聽得多摩娜一聲冷喝：“賤婢，還不跪下！”

莫音仰起頭來，正對著多摩娜如刀的視線，“大後，此言怎講？”她內心如鼓般跳個不停，面上卻一絲絲也不顯露出來，反倒是眉眼彎彎，唇角微勾，正正是最恰到好處的儀容。

多摩娜面上一滯，料不到莫音竟然如此鎮定。她原本想立馬給莫音個下馬威，誰知這平素看上去柔弱如綿羊的小女子此刻卻不卑不亢回了她這麽一句。

“賤婢！你還當自己是尊貴的圖也汗部落的閼氏麽？你是什麽身份，敢跟我這樣頂撞？”多摩娜氣急。

“大後此言，清筠更加糊塗了。清筠乃是漢皇賜婚給汗王的妻子，有禦旨丹劵為證，有媒有聘。禦旨上亦清清楚楚地寫著夫君是圖也汗部落之汗王——這些，清筠時刻銘記於心，不敢絲毫忘懷。”莫音語音柔和舒緩，可在多摩娜聽來卻是刺耳至極。

說實話，莫音對於搬出這套“禦旨丹劵”的說辭，實在是無奈之舉。她很清楚，這裏的人對於那位遠遠地在長安城裏接受三叩九拜的皇帝並沒有多大的敬意。他們只服從於力量和快馬利刀。

果不其然，就聽得多摩娜輕蔑地冷哼一聲：“禦旨丹劵？那又如何？你以為一副黃綾，蓋個大印，就可以蒙蔽我們了麽？”多摩娜頓了頓，轉頭向兩邊面無表情的五老看去，語氣森森，“你們漢人，自以為聰明了得，竟然敢耍詭計侮辱我們圖也汗部！哼，你們也太自以為是了吧！”

莫音一聽大驚——到底是什麽事情牽扯到了“侮辱”二字？莫音開始覺得事情遠比她想象的嚴重，她心下一凜，不再說話。

“怎麽，無話可說了？”多摩娜見莫音默然無聲，眼角隱現得意之色。“你這賤婢，欺上瞞下，妄圖以下賤之軀迷惑汗王，還不認罪？”她字字說來聲色俱厲，說到最後一句，擋不住的煞氣撲面而來。

莫音面色發白，緊抿雙唇，卻依然腰直肩平，眸色清澄。她隱隱猜出了什麽，卻不敢肯定。

這時，左邊的一位長老開口緩聲道，“聽聞閼氏在出嫁之前才被漢皇帝賜封號‘清筠’，可是如此？”

莫音擡眼望去，相問的正是蘇爾紮長老——胡都的父親。莫音曉得這位長老和拓則最為親厚，在拓則上位之時出力最大。拓則也執以父禮相待，對胡都更是有如兄弟一般。此刻見他面上似有不忍之色，心下大悟，不由冰涼一片。

依照漢室禮儀，皇女們在及笄後便會賜予封號，其稱呼便會由排行改為封號，如四公主在及笄後被稱為“慶陽公主”。可莫音是個被遺忘的皇女，從未有人真正將其當做公主，自然這封號也是姍姍來遲，直至選為和親的對象才匆匆封下。這表面上固然是件說不出口的丟人事情，可其背後卻隱藏著非同一般的意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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