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六、莫道春日遠

關燈
莫音微微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腕,想要翻個身。卻不料方一動彈,便被雙眼緊閉的拓展摟緊了腰身。莫音一驚,以為她的不小心將拓則驚醒了。再一看,她卻是要哭笑不得了——身邊的男人像個稚氣的孩子,將頭頸窩在她那單薄的肩膀上,面頰還蹭了兩下,嘟嚕了一句不知所謂的話。只是他的手臂緊緊纏著莫音的腰,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懷裏。

莫名的,她的心裏泛起一陣酸楚。那酸楚裏,竟然還有一份悲涼。她微微瞇起眼睛,慢慢地從拓則的發際、額頭、眉角、唇邊,一絲一毫地看過,似乎是在專註地巡視。這個男人,只有在這樣寧靜的夜裏,在他全心愛著的女人的身邊,才會睡得這麽沈酣。莫音不由地將身體又靠近了拓則一分,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兩個人挨得這麽緊,如同要在這寒夜裏相互汲取溫暖,以驅趕過去十幾年來夜夜蝕骨的寒冷。

莫音將面頰湊近,飛快地在拓則的唇邊親了一下。她的動作是那麽快,又那麽輕柔,好似風中的雲絲從拓則唇邊掠過。她羞澀地笑了——白天,無論拓則怎麽“懇求”,她都不會答應這樣做的。然而,在這樣的夜裏,氈房外的寒風如狼嘯,更襯得拓則的懷裏溫暖安寧。這樣的懷抱啊,怎樣不讓她動心?

方才的輕輕一吻,莫音柔嫩的雙唇已經感覺到了這個男人唇角新發的胡須。按照草原上的習慣,男人成年娶親後,就要開始留須了。髭須越濃越密,便越能體現男人的威風。然而莫音不喜歡——她說真正的男人威風不需要靠髭須來體現,反而,留須的男人顯得粗野。拓則也不喜歡——他舍不得在莫音嬌嫩的面頰上蹭出一大片紅來。如此一來,拓則便成為草原上第一個不留須的成年男子——天知道這有多難!倚老賣老的便毫不客氣地對拓則橫加指責,沒那個膽量的便將攻訐的對象轉向莫音。前不久的草原部落聚會裏,拓則還成了眾人的笑柄。看出來莫音的難過,拓則哈哈一笑,只用一句話回敬——“翺翔的鷹靠雙翅飛翔,兇狠的狼靠齒爪撕咬。你們聽說過誰是靠胡子來征服草原的?”頭頂上,高高的一隊人字排列的大雁飛過。他一箭飛出,正中列首的頭雁腦袋。頭雁拼命地拍動著雙翅,直直落在剛才笑話他的那個亂須如草的家夥的腳邊。

莫音的眼眶有些發酸,她趕緊閉緊了雙眼,努力想要將這淚水擋回去。身邊酣睡的男人,給她溫暖,給她安定。她視他為摯愛的丈夫,也將他當做可以撒嬌的兄長和寵溺的幼子。這已經不是愛情的內容了——他們都已然將對方溶入了自己的血液,刻入了自己的骨髓——這種相依為命的親情使他們誰也離不開誰。

終於,莫音還是沒能忍住淚水。那帶著淡淡鹹味絲絲澀味的淚水,如珍珠般滾落,隱沒在她如鴉的發鬢間。她微微張了張嘴,無聲地。那口型是——“娘,我很好。。。放心吧。。。”

莫音忍著惡心硬是吞下了一碗羊奶——她不想讓拓則擔心,也不想讓別人有機會說“那個漢室公主連羊奶都喝不下,怎麽能做我們圖也汗的閼氏呢?”

一碗羊奶下肚。不一會兒,莫音就感到身上熱乎了不少。她索性出了氈房。恰逢起風,寒意嗖地鉆進她的衣領裏,凍得她直縮脖子。

這該是個多麽漫長的冬天啊!

在長安,身處這個時節的人們只有穿著薄薄的夾袍就可以了。而這裏,厚厚的毛皮大衣下面還要裹著棉夾襖。莫音已經記不太清楚在敦煌時是怎麽過冬的。不過,那時候日子簡單而悠閑,她躲在母親的背後,享受著宮中從不曾有的自在。直至有一天,這一切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抹滅了。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會有意無意地掠過那段回憶。不去思念甜美,就不會碰觸痛苦。就是這麽簡單——單純而決絕。

莫音的思緒正毫無目的地亂飄著,冷不防被一雙大手從後邊抱住,“想什麽呢?不乖!”熟悉的嗓音,熟悉的溫暖。

那個男人不由分說將她半抱半拖地拉回帳篷,將她的整張小臉埋在自己胸前那毛茸茸的衣領裏。

“跟你說過多少次,要帶上帽子和手爐才可以出帳篷。你這麽不乖,是不是要我把你鎖起來呀?”拓則心痛地盯著面前的小紅鼻頭,氣惱又無奈。

“我。。。我。。。嗯。。。”莫音拼命苦思著理由。她猛地擡起頭,“你說過要帶我去看西山的,卻從來沒有兌現過。所以我想遠遠望一望,也不行嗎?”

“借口!”拓則毫不客氣地戳穿了,語調卻輕柔了很多,“我原本是要帶你去的。只是這個冬天實在太冷——是草原上從未有過的冷呀!所以,我想在春天暖和了的時候再去,好不好?”他想個父親般地,耐心地哄著撒嬌的女兒,“春天的時候,西山的山頂上還留著未化的白雪,像頂厚厚的雪帽。可山上到處是各色的野花,還有許多新生的小獸,個個都很可愛。那時候的西山,是最美的西山——再等幾個月就可以去了,好不好?”

莫音在拓展幹巴巴的描述裏已經心馳神往了。沒留意著這帳篷內外一進一出、一冷一熱之間,自己的鼻尖上已經掛上了一串清溜溜的鼻涕。

“哈哈哈!”拓展用指尖抹上她的小鼻涕,毫不客氣地咧嘴大笑,樂不可支。而莫音則是小臉上紅紅白白加黑黑,齜著門牙,到處找這個男人身上哪裏可以大咬一口。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