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一、無端

關燈
不出所料地,這真是“繁忙”的一天吶!

天方泛亮,便有人在氈房外了。“請閼氏向大後請安!”

留夏掀開門簾,只見一個中年婦人,眉目秀麗,表情嚴肅。留夏行禮道:“請夫人稍等片刻,待公主梳洗之後,前往請安。”

這婦人是多摩娜的侍女西和。她原本是存了為難清筠的心思來的——論理,應該是由新郎陪著新娘同去請安。但似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昨夜族王並未留在新婚氈房裏,便也輕視起這公主來。本來嘛,在羌人眼中,漢人狡詐陰險,詭計多端。而清筠的苗條身形,更讓他們覺得這麽瘦的漢公主,怎能為王生下健壯的兒子呢?因此,一大早,西和便來看看這位嬌滴滴的公主如何淚流滿面呢!

不過,當清筠出現在她面前時,西和倒真的是大吃一驚。清筠神色自若,鬢潔衣整,絲毫不見異樣,仿佛傳言中那個冷守婚夜的新娘並不是她。

西和不由心裏一軟,語氣便和氣了許多。“閼氏,這裏不比長安。您穿著這麽少,會冷著的。”

清筠微微一點頭,留夏已經機靈地將披風捧了出來,為清筠披上。

西和左右打量了一番,“這樣甚好。請閼氏隨我前往請安吧!”

多摩娜的帳篷相隔婚氈有些距離。一路上,西和並不說話,腳下也不慢。待看到了多摩娜的帳篷,她停下腳,一回身,便看見清筠就隨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這倒不是個嬌怯的人兒。”西和暗想,對清筠添了幾分好感,“大後脾氣不太好,閼氏應對要得體些。”她低聲說了這麽一句。

多摩娜端著盛有羊奶的金碗,用極為挑剔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清筠,眼中的傲慢和不屑愈發濃重。這個漢朝公主,姿色不過中等,算得上清秀罷了;又瘦又幹,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她恐怕連半只羊腿都吃不下吧?拓則絕對不會喜歡這種女人!

存了輕視的心,多摩娜便不再認真看她,“昨夜歇息得好嗎?”她的語氣裏是洞悉一切的幸災樂禍。

“昨夜王喝醉了,並不在帳篷裏歇息。”清筠不卑不亢地回答。

“哦——”多摩娜有意拉長語調,“閼氏,你是王的正妻,可要好好輔助他呀!雖說我們不比漢皇有三宮六院,可王也會多多少少有幾個女人。你要照顧好王的身體,才是本分!”她垂下眼簾,輕輕吹著手中的羊奶,似是無意。

“是。”清筠只用一個字便回應了。

待得清筠出了帳篷,多摩娜呼道:“西和,你怎麽看?”

西和抿了抿嘴,“閼氏雖然是個嬌生慣養的公主,但好歹懂分寸,識禮儀。昨夜之事,換成別的女人,恐怕已經鬧翻天了。她能如此鎮定,倒也不容易。嗨,不管她有能耐沒能耐,到了這兒,也得乖乖地聽大後您的,不是嗎?”

多摩娜的眼底透露出絲絲得意。是啊,她可是草原上最大最富有的圖也汗部最尊貴的女人呢!

之後的半個月,清筠始終沒有見到拓則。中間西和來過幾次,只是客套地問問清筠有什麽需要的,彼此並不多說什麽其他之事。留夏壯著膽子去打聽,才知道王去祁連山裏狩獵去了。明眼人都看的出來這意味著什麽。派來服侍清筠的侍從便放心地怠慢起來,更有甚者竟然背地裏調笑起來。

“太過份了,他們這。。。也太欺負人了!”留夏氣得小臉紅撲撲的。

“是呀,公主。您對這些蠻人太客氣了,看看——”初妍嫌厭地用指尖挑起一件皮衣,“他們竟然讓我們穿這個,簡直是豈有此理——分明是不將公主放在眼裏!”初妍哪裏穿過這種“粗制濫造”的皮衣——宮裏都是制得油光水滑熏得香噴噴的毛皮,簡直沒法兒比!

“這裏不比長安,你就不要挑剔了!”清筠搓著手。九月份的草原已然冷得不得了,就算帳篷裏一直放著火盆,可清筠還是吃不消。“唉,小時候可不是這樣呢!真得變嬌氣了嗎?”她暗地自嘲著。

“可惜龐公公和劉大人已經回去了,不然。。。”初妍不甘心極了。

“不然怎樣?帶你回去?”留夏早就看初妍不順眼了,此刻還不刺她一下。

“無論是宮裏還是這裏,於我都是一樣的。只是你們陪著我來這裏,真是受苦了。”清筠口中說是“你們”,眼睛卻只盯著初妍看。“我這個所謂的公主是怎麽回事,你們也清楚得很。倘若朝廷將猛兵勇,何必需要我這麽一個女子來換幾年的太平?我們在這裏好好活著,相互照應,或許還能終老。不然,你以為我們誰能特別受天眷顧?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們不彼此照護,難道還能指望帳篷外面的人嗎?”

清筠的話將初妍的心思吹得冰冰涼。她知道自己在宮裏的那一套用不上了。盡管心口還梗著什麽,但她明白清筠講得的確有道理。現下,她不得不收斂一些,那些打算以後看著再說罷!

對於草原上的人,入了十月,就算是冬天了。

“嫁”來這裏已經一個月了,清筠並沒有如別人猜想得那般哭鬧叫嚷,反倒每日自在悠閑。本來嘛,雖然王不待見她,可好歹頂著個“閼氏”的名號,吃喝用度是不必操心的。只要不太挑剔,總會習慣的。而且王外出狩獵,她又不必日日到大後跟前請安,所以這一個月下來,清筠反而胖了幾分。

“公主,加件衣服吧!”留夏輕輕給清筠披上一件大衣,“嗬!公主的手好冷呢!”探得清筠的指尖冰冰涼,留夏連忙將手爐用棉錦裹好,端給清筠。

“我身上是不冷的,只是每到入冬,手腳就會冰涼。”清筠將雙手捂在手爐上,青白的手指漸漸泛出點活色來。

“唉,公主體質素來就弱,在宮裏時就不曾好好調養過。如今到了這裏,千萬到當心才好。”留夏撥了撥火盆,添了塊細炭。

“你不知道啊,其實我小時候皮著呢!我娘拿我一點辦法都沒有。那時候,我上房爬樹,身體好著呢!只不過後來。。。”清筠突然停下來,臉色不怎麽好看起來。熟悉清筠的留夏心裏明白,此刻清筠必然想起了以往的經歷,忙打岔道:“初妍這丫頭去了這麽久也不見回來,該不會是迷路了吧?”留夏本是想打斷清筠的回憶,才有這麽一說。可話音方落,就聽見外面傳來女子尖利的哭叫聲。

“你聽像不像初妍的聲音?不好!”清筠首先反應過來,立馬起身走出帳篷。

循著聲音,她們一主一仆地趕到時,之間初妍正被一個男子拽著袖子,旁邊有兩個同樣裝束的男子呵呵嬉笑。

“放手!”

那正動身動腳的男子不防猛地聽到這麽一喝,便有些楞住。分神之間,留夏連忙將初妍拉住,跑回清筠身邊。

“你是什麽人?敢管。。。”

“見過閼氏!”

那男子正要發怒,卻看到一旁的兩個人躬身施禮,便明白了眼前這個矮他一頭卻腰桿挺得筆直的女子是誰。

“見過閼氏!”他雖然心裏不樂意,可還是勉強躬了躬身。

“你是什麽人?敢做出這樣的事來?”清筠面色嚴肅。

“回閼氏,這位是大侍衛長胡都大人,剛隨王狩獵返回。胡都大人不知道這位姑娘是閼氏的侍女,只想開個小小的玩笑,倒不想驚動閼氏了。”一旁機靈的趕忙幫著回答。

“哦?是這樣嗎?胡都大人——”清筠只將眼珠盯著胡都,仿佛要將他面上盯個孔出來。

“是。。。是的。”胡都有些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竟然有些心慌——大概是從未被人這樣盯著過。他被清筠盯著甚不自在,慢慢低下頭來,原本囂張的姿態也收斂了。

許久,他聽不到清筠再說一個字,倒是自己的呼吸聲挺得格外明顯。直至他實在忍耐不住,想要擡頭看看清筠是否還在時,便聽到清筠冷清的聲音。

“胡都大人,我希望你認清楚我身邊的每一個人。這種‘玩笑’,我不想再看到。”

胡都的鼻尖微微泛紅,竟滲出幾滴汗珠來。他一邊點頭稱是,一邊心裏暗罵自己怎麽對個漢朝女人如此卑躬。

待到他擡起頭時,清筠幾人已經走遠了,只留下一旁兩個侍衛男子,面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

“他媽的,這女人會妖法嗎?”胡都恨恨地在心裏罵道。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