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色驚恐的婦人緊緊摟住懷中的幼兒，不敢擡眼一下。那閃著寒冷光芒的刀鋒，那刺眼無比的火光，更加襯映出羌兵呼喝聲的恐怖。

離湮將莫音緊緊護在懷裏，趁周圍的羌兵不註意之際，將地上的黃土草渣塗抹在女兒和自己的面上。

對於生死，原本離湮早就不在意了。如果不是為著女兒，她恐怕也不想跑出敦煌城。而如今竟然與哥哥相逢，生命便於離湮不在如昨日般淡漠了。她還沒有仔細詢問哥哥這些年的遭遇，但只是看著那頭花白亂發和粗糙如鏟的雙手，便可以想象那昔日溫潤如玉細指拈針的哥哥吃了多少苦。離湮將這一切起歸罪於自己，因此她暗暗發誓無論如何要補償哥哥。當下，她只希望能夠躲過這一劫，之後，她便會如自由的鳥兒，隨著哥哥而飛翔。

嘞哲繞有興趣地看著這群坐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敦煌百姓。如果不是因為對舒賓那個奸險的家夥一直持有懷疑，而將計劃日期提前一天，他也不會發現這個計劃竟然被洩露了——這群慌慌張張逃出敦煌城的百姓就是極好的說明。驚怒之下，他留下一批人馬圍困敦煌城，自己親自帶著另一對人馬追襲而去。理所當然的，兩只腳怎能跑過四只腳？

連續問了幾個人，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如果不是舒賓使詐，那麽到底會有人還知道並洩露了這個消息呢？嘞哲擺擺手，身旁的人便將那面如土色的回答者拖去，數息之後，便是一聲淒厲的慘呼。

很不幸的，藥店的王掌櫃也落入這群虎狼之人的手中。他不敢擡頭，但抖如篩糠的肥胖身軀已然洩露了他的恐懼。尤其是在那聲慘呼之後，他更是坐也坐不住了，癱軟如泥。

“你！回答！”驟然看到鋒利的刀尖指著鼻子，王掌櫃冰涼的額頭上大滴的汗珠不停湧出。

“小人。。。小人。。。”王掌櫃哆裏哆嗦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素日裏伶牙俐齒討價還價的本事都不見了。

見王掌櫃“小人”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麽來，嘞哲不耐煩地將手一抖，一片鮮血淋漓的耳朵便隨著王掌櫃殺豬般的叫喊聲跌落黃土中。

“他們——他們——是他們——”痛得在地上翻滾的王掌櫃，無意中看到了瑟縮在人群中的莫音等人。他顫抖著指向莫音，“她是城主的私生女，這個消息是從城主的別院裏傳出來的！”

嘞哲用馬鞭擡起莫音的下顎，輕蔑地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小女孩。“舒賓的私生女？你爹怎麽舍得丟下你呢？”

莫音不回答，只是軟弱地哀哀而泣。她記得拓則哥哥曾講述的關於草原的人事，真正的男人是不會為難婦孺的。她希望這表面的軟弱可以幫助她。可惜，她忽略了那清澈的眼淚已經將面上的土灰沖開，漸漸露出原本晶瑩白皙的膚色來。

“原來還是個小美人兒呢！”嘞哲輕佻而貪戀地驚嘆。“小羊羔，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圖也汗族王的女奴了！”他一伸手，就要將莫音強摟入懷。

“放手！”

“阿音——”

“混蛋！”

三個聲音同時響起，三個身影同時撲出。

離湮起身最早，但方一撲出，便被哥哥拉住向身後推去，而自己怒喝著向前猛撲。跟隨在他身後的正是拓則。一旁的羌兵沒有提防，失神之間，就眼看著他們撲至大王的面前。

嘞哲倒不曾慌張，一個冷血的陰笑自唇邊浮起，手腕輕輕一擺，血光飛散。幽冷的月光下，一只手臂遠遠地飛了出去。

“啊——哥哥——”慘呼驟起。

老爹面色蒼白地伏在地上，半個身子都已被鮮血浸染了。但他的眼睛兀自瞪得大大的，怒視著嘞哲。“放開她。。。放開。。。”直到此刻，他依然不肯放棄。眼前的這個女孩兒多麽像幼時的離湮啊！同樣的瘦弱，卻同樣的倔強！在別院時，偶爾地，他也會遠遠地看到這個小女孩兒。那時的她，衣著精致，一副千金小姐的模樣，縱然眉目相似，卻從未將她與當年的離湮重疊過。然而此刻，那神情，那姿態，無一不似啊！

“老爹！老爹！”拓則被兩個趕過來的羌兵緊緊鉗住，竭力掙紮卻徒然無用，只能悲憤地大喊著。一個羌兵不耐煩了，擡起一腳，便將拓則踹在地上，頓時拓則便腦門磕地，血流滿面。拓則掙紮著起來，不曾將額上的鮮血擦去，便連滾帶爬地撲向老爹。

“咦！”嘞哲驚聲低起。他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步一步地向拓則走去，一手拎著刀，刀尖上還殘留著老爹的血跡。

就在距離拓則三四步遠的地方，他停下了，彎腰俯身從地上拾起什麽東西。他緊緊握著那個東西，眉頭緊鎖，目光閃爍，悵然之色微微浮現。

“你！”他將掌中的東西送至拓則面前，“哪裏來的？”

拓則擡眼一看，不由楞住。隨後，他慌裏慌張地想胸口看去，之間衣衫破裂，顯然那東西恰是方才跌落的。而眼前的，正正是母親遺留給他的“青瑯稈”！

“還給我！”拓則伸手就要奪回，卻撲空了。

“你！回答！哪裏來的？”嘞哲收起方才陰冷的神情，耐起性子再一次問道。

然而拓則並不領這個情，反倒是倔強地別過臉去，包紮老爹斷臂處的傷口。

嘞哲再一次將手中的刀擡起，“你不肯回答？那麽。。。”眼見，鋒利的刀刃就要斬向老爹的另一條臂膀。

“那是他娘留給他的！”一個清楚的女童聲音響起，眾人望去，正是莫音。

莫音快速跑到老爹面前，將他擋在身後，一邊再次重覆了剛才的那句話，一邊仔細關註著嘞哲的神情。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聽到這句話，嘞哲的表情仿佛有些軟和了，眼神當中除了陰冷和嗜血，還多了些其他的東西，似乎有驚訝、惆悵、哀傷和迷惘。

他彎下腰，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少年，從眉腳到唇角。漸漸地，他從中看出了些什麽，這與他記憶中的一些東西重合起來。

“楚婭。。。”不由地，一聲近乎□□的低語從嘞哲的齒間流出。

這個聲音很低，卻將拓則驚得面色大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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