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逐日楊柳不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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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

無訊。

八月十八。

無訊。

當八月十九的朝陽將第一絲光亮投射在窗戶上時,拓則的心如同在油鍋裏煎熬一般。

已經是八月十九了,眼見明日就是敦煌城遭劫的日子,而他卻怎麽也等不來老爹哦音訊。

不能再等了。

千百個念頭在他腦中轉來轉去,可他卻不知道該抓住哪一個。好不容易平靜了呼吸,他匆匆穿好衣裳,沖出房門。

“咕咕——咕咕——”

“咕咕——咕咕——”

不合時節的鳥鳴聲尖銳而急促地響起。

莫音一個翻身,輕盈地跳下床。不知為什麽,從半夜裏,她就開始心慌了,莫名其妙地。早早地,她就醒了,只等著天亮了去找拓則神神叨叨一番。

“拓則哥哥!”莫音躡手躡腳地踏出院門,小聲地回應著,冷不防被一只手猛地拉入側旁。

拓則一口氣拉著莫音跑到馬房邊才停下腳,臉通紅,氣粗喘著。

莫音有些心疼地拎起袖口去擦他額上滲出了細密汗滴,墊著腳尖,有些吃力地。

拓則一把抓住她的手,緊緊地。

莫音的臉“騰”地紅了,胸口湧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她想抽出手來,卻似乎又有些舍不得,無奈之下,只得低了頭,喃喃道:“你。。。你。。。”

“阿音,敦煌城要遭襲了,我們趕快帶著你娘逃出這裏吧!”

“啊?什麽?”莫音一時間沈浸在這乍羞還喜的情緒當中,猛地這麽一聽,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

待拓則連比帶劃地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莫音已經完全明白了。她低著頭,沈默了片刻,冷靜地道:“拓則哥哥,我和娘要離開別院很不容易。這兩天守衛的侍衛明顯多了,我們得想個法子才好。這樣吧,我去找我娘商量怎麽辦,你去通知城裏的百姓,讓他們往城外的三危山裏躲藏。然後你來找我,可好?”

莫音那細嫩的面上流露出一種鎮定和堅強,這是拓則從不曾在那個嬌憨頑皮的莫音臉上看到的。而此刻的他,也被莫音的鎮定感染了,應了一聲,再次緊緊捏了一下她的小手,“你務必要當心,我一定會來接你的!”手指放松了,拓則留戀地回頭看了一眼,轉身跑去了。

“娘,你相信我,拓則哥哥不會騙人的!”莫音尋了一個借口,將所有的丫鬟都攆出去,附耳悄悄地對離湮細道。

“阿音,此事非同小可,來不得半點玩笑!”離湮對自己的女兒是絕對相信,但這麽大的事兒,她也不能等閑視之。

“拓則哥哥的老爹已經在幾天前就去酒泉郡搬救兵了,可到現在還沒有音訊。倘若再耽擱,咱們可就逃不了啦!”

離湮依稀記得那個有些駝背的養馬老頭,只是遠遠地仿佛一瞥過那低垂的身影,卑微而恭謙,卻沒想到有這麽大的勇氣。

見離湮還在沈吟,莫音有些著急了,“娘,我讓拓則哥哥通知大家夥兒躲到三危山去,到時候眾人要出城,必然街上會亂,趁著守衛不註意,我們就趁機跑出這裏,藏在人流中,一同進山,可好?”

“躲進山裏固然是個辦法,可就怕羌人會追趕不休。。。這雙腿怎敵四蹄呢?”離湮憂慮不已。

“娘,事到如今,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其他方向都是戈壁沙漠,無丘無壑,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啊!好歹三危山有三峰,不管怎麽樣,總能躲得一陣子的。”

其實,在離湮的心裏,躲與不躲又能如何?這敦煌城,是她少女時期的快樂所在,也是她的傷心絕痛之地。隱隱地,她是有種恨意的。只是,為著女兒,她不能那麽任性。

“如此,”離湮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來,“我們收拾一些東西吧,多帶些幹糧飲水——還不曉得要躲多久呢?”

王掌櫃來不及詫異這“啞小子”怎地突然會說話的怪事,只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嚇得半天緩不過氣來。

“嗨!小子!這種事情可開不得半點玩笑!倘若是假,城主回來必然饒不了你!”王掌櫃板著臉呵斥道。

“城主回來?哼哼!”拓則心裏冷哼道,有些不耐煩了,卻苦於不能將真實的緣由一一說明。內外勾結?城主陰謀?他心裏明白地很,這幾個字一旦說出來,恐怕他當場就會被暴打一頓。無奈之下,只好再解釋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既然有這種說法,必然有緣故的。。。”

“你這麽說固然有道理,可是我這一大家子,還有這個藥鋪,豈是說走就走的?倘若有賊人趁著沒人的當兒闖進來,丟了東西,你賠我?”王掌櫃依舊不信。

拓則已經是口幹舌燥了。他不明白,平日裏那麽和氣的王掌櫃,怎地現下如此固執。邱娘子一家亦如是。唉,這連著跑了十多家,個個都用懷疑的目光打量大,弄得他疲憊不堪。想想這樣下去也不會有什麽進展,拓則索性轉身返回。

盡管在離湮面前緊張而局促,拓則還是結結巴巴地將情況向莫音描述了一番。

這是他第一次跨進這對母女的房間,然而他卻不敢也不想擡頭去打量。隱隱地,他只覺得這房子很大很漂亮,不是富麗堂皇的那種漂亮,而是舒適自在的那種。可是不知為什麽,他有種不舒服的情緒,不知道算不算是自卑在作祟,總之他想裝作不在乎地垂著頭,卻又覺得有種自欺欺人的好笑。

斜對面端坐著離湮。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拓則,覺得這個黑不溜秋的小子怎麽能讓莫音那麽信任。拓則,這個名字,從莫音口中說出來,不曉得多少次了,“拓則哥哥說。。。拓則哥哥說。。。”。她曉得女兒孤單地很,縱然是母女,也沒法做到任何心事都可分享的。有這麽個不怎麽好看但看上去可靠的男孩子陪著,莫音總歸是快樂多一些。

離湮和拓則正轉著各自的心思,莫音已經走到書桌前,提起筆,刷刷刷連寫了十多張紙。然後,她仔細吹幹了墨跡,遞了一張給離湮,“娘,你看這樣可好?”

離湮接過,只見上面寫著四句——八月二十夜,胡騎襲敦煌。羌刀不留人,亂馬踏血行。

“怎麽如此血淋淋的?”看著這既不合轍又不押韻的四句“詩”,離湮心裏不由讚賞女兒的急才。

“亂世用重典,快刀斬亂麻!”莫音胡亂回應著,“既然講不通,就嚇嚇他們——能嚇跑他們也好,總勝過待在敦煌城裏等死!”她從一開始就毫無保留地信任拓則,不曾有一絲懷疑,這讓備受挫折的拓展很是感動。

見母親點了頭,莫音便將這十幾張紙遞給拓則,“拓則哥哥,煩勞你將這些都貼在人多的地方,但可千萬莫要貼在城門口和有官兵差役的地方,也別讓他們看到你——可不要被他們抓住了。總之,快去快回!”仿佛只半天的時間,莫音就脫去了天真憨氣,而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展示出她從皇宮血雨中所學習和歷練得到的。這個認知令拓則有些不安,莫音的變化是突然的,還是早已就有的——只是隱藏在那平素嬌稚的面容之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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