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3章 輕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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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中午時分,艷陽高照,天氣炎熱,一群士兵聚在河邊乘涼。人們有的泡在河裏,有的坐在岸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哎,明天咱們就要進攻汝陽了,我這心裏可真不踏實。你們說這裏這麽多路人馬,怎麽偏偏就選到我們頭上了呢?”

“指揮使不是說了嗎,這機會還是他特意爭取來的。江南豪紳們出了大筆錢財,只要我們能攻破汝陽,就有重賞可拿!每人能領一百鬥米呢!”

“話是這麽說,可是那也得打得贏、活得下來才能領賞吧?那可是蜀軍啊!上官將軍,甚至陶大將軍都敗在他們手裏過……”

“可指揮使說,如今守汝陽的兵力主要都是上官將軍的舊部,他們雖然投降了蜀帝,但也未必真願意為蜀人賣命。咱們勝算還是很大的!”

“真是這樣就好了……”

眾人正說著話,一名男子朝河邊走了過來。遠遠看見他們,就朝著他們喊道:“哥哥們!”

幾人見了他,也沖他招手:“小九來啦。”

那叫小九的年輕男子加快腳步跑向他們,等他跑近了,幾人忽然發現小九的臉上帶著淤青,胳膊上也蹭破了幾塊皮,頓時吃了一驚。

“小九,你這是怎麽了?讓人給打了?”

小九滿臉窩囊地啐了一口:“剛才我和李哥走在路上,遇上了一隊鄆州兵。他們認出了我們是泰寧兵,故意攔住我們的去路,拿話羞辱我們,說我們泰寧軍都是一個耳朵大,一個耳朵小——是豬跟狗交配養出來的雜種。李哥氣不過,動手推了他們一下,他們仗著人多勢眾,把我們打了一頓,還把李哥給綁走了!”

“什麽?!”幾人頓時跳了起來,原本泡在河裏乘涼的人也趕緊從河裏爬上來了。

“那群畜生真是這麽說的?!”

小九連連點頭:“真的,你們瞧我這傷,就是他們打的!”

眼下在河邊休息的這些都是泰寧兵,他們以前為了爭地盤和鄆州兵有過過節,雙反一直互看不順眼。但先前軍官曾警告過,讓士卒們不許惹事,否則將會重罰,是以人們才一直忍著。

可明天他們就要上戰場了,心裏本就有些壓抑,又聽說自己的弟兄被鄆州兵打了,鄆州兵還口出不遜,這叫他們怎麽能忍?一群血氣方剛的男人當場就炸了鍋。

“這事兒不能就這麽算了!走,小九,你帶路,哥哥們替你報仇去!”

“沒錯!他們敢罵我們,還敢抓我們的人,當自己算老幾了?不給他們點教訓,他們是昏頭了!”

“走,現在就去!”

小九一見眾人摩拳擦掌,頓時暗暗欣喜。

其實他根本不是什麽泰寧兵,而是蜀軍的細作,是混入泰寧兵中的。這梁國軍人馬眾多,魚龍混雜,別說不同軍隊的人,就是同一路軍隊裏,成千上萬個人,互相也不都認得。即便田疇安插了許多監軍,但是這種混亂的局面沒個一年半載根本改善不了。

因此自從梁軍到達河南後,蜀軍的許多細作就紛紛混進了敵軍之中。小九就是其中一個。他嘴甜又機靈,很懂得拍馬屁,整天哥哥長哥哥短,沒幾天就在泰寧兵裏認識了一群人,也沒人懷疑他的身份。

眾人嚷嚷著叫小九帶路,要去給鄆州軍點教訓,小九卻拖住眾人道:“咱們不能就這麽去。我逃出來的時候,那些混賬知道我會找哥哥們替我撐腰,因此放下狠話,說他們會在南林的軍營裏等著,讓我有本事就帶人過去。”

他們這裏也就十來二十個人,但對方卻在軍營裏,不帶百十個人打上門去一定會吃虧。

而這些被怒氣沖昏了頭腦的泰寧兵們哪受得起這激將法?當下便嚷嚷道:“走,咱們也會軍營裏喊人去!今天非得收拾了那幫畜生!”

小九眼見事情順利,簡直喜不自禁。他的目的就是要把矛盾鬧大,如果真能慫恿幾百個泰寧兵沖到鄆州軍營裏去,這事兒還能善了嗎?幾十個人能裹挾幾百個人,幾百個人能裹挾幾千個人,不愁事情沒法收場!

一幫大頭兵吵吵嚷嚷著往軍營裏走,忽然,打西面又來了泰寧兵。幾人一見同僚來了,正要拉上他們一起,沒想到那幾個泰寧兵還帶著一名監軍,一面走,一面沖著小九指指點點。那監軍則是一臉殺氣地沖著小九走來。

小九一見這情形,本能地感覺不妙,向後退了兩步。他稍微猶豫了一下,那監軍已指著他大聲喝道:“快抓住那細作,別讓他跑了!”

小九吃了一驚,頓時不敢再有半分僥幸,扭頭撒腿就跑!

幸好那些剛才還嚷嚷著要替他報仇的泰寧兵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反應不過來“細作”是怎麽回事,非但沒抓他,還幫他攔了一攔。

小九頭也不敢回,直往樹叢茂密的地方鉆。跑了幾十丈遠,後面的腳步漸漸輕了,他終於將追兵甩掉了。他精疲力竭,卻不敢停留,拖著沈重的步伐繼續往樹林深處鉆去……

……

一間偏僻破敗的土地廟裏,二十來個男子坐成幾排,一個個都垂頭喪氣的。

楊烈站在土地像前,臉色異常凝重。

這幾年來衛玥替朱瑙培養了一支特勤營——也就是細作營,楊烈正是特勤營的軍官。這幾年他們跟隨朱瑙南征北戰,完成了不少特殊任務。此番朱瑙又將離間梁國軍的任務交給了楊烈。

由於他們提前得知梁國軍會進軍河南,因此蜀軍雖然退守虎牢關了,可楊烈卻帶著許多人手留在了前方。等梁國軍一到,他便安排這些人混進了梁國軍中。

他原本以為這個任務會很容易。要知道軍隊的規模越龐大,來歷越覆雜,治理的難度就越大,也一定會越混亂。像田疇這次帶十二萬大軍出征,又都是些烏合之眾,那一定亂的烏七八糟。他想要挑撥離間、瓦解軍心豈不是太容易了?

他原本胸有成竹,可過了一個月的時間,他終於發現,是他輕敵了!這件事情遠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容易。

眼下在土地廟裏坐著的,都是這一個月裏形跡敗露後從各營裏逃出來的蜀軍細作,還有不少蜀軍細作被發現後沒能成功逃脫,落進了梁國軍的手中。

付出了這麽慘重的代價,那這一個月裏他們有收獲嗎?其實不能說沒有,他們四處散播謠言,挑動矛盾,頗有幾次成功讓梁國的人馬發生了內訌。但那些都沒能達到楊烈的預期。

楊烈所希望的,是梁國的幾路人馬鬧得不可開交,互相傾軋,徹底翻臉。但是他目前為止,他們所挑撥的幾次矛盾都沒能鬧大,最厲害的一次也不過是幾百人打了一場群架,很快就被監軍帶人制止了,雖然雙方都有些怨言,但最後事情還是不了了之了。

為什麽會這樣?楊烈已經察覺到,各路人馬的掌權者似乎都不想把事情鬧大。而正因為有這些軍官在控制,他們光靠挑撥底下的士卒是沒辦法達成目的的。

這就很奇怪了……

楊烈思索片刻,道:“你們這一個月來,可聽說田疇使了什麽手段,籠絡住了那些軍官?”

眾人面面相覷,紛紛搖頭。他們也發現了那些軍官並不如他們想象的那樣抵觸田疇,甚至同意田疇往他們軍中安插監軍。他們也著意打聽過,但都沒能打聽到真正的原因。

小九道:“楊校尉,我只知道泰寧指揮使最近一直在鼓動軍心,他說陳國給了重賞,各路人馬中誰能奪下汝陽,誰就能得到賞賜,夠富足半輩子了。他還說如今守衛汝陽的是上官賢舊部,那些舊部對我們蜀軍離心,因此汝陽不難攻打。泰寧軍受他激勵,眼下士氣正足。”

楊烈眉頭皺得更緊了。那些軍官的態度對他們至關重要,如果軍官們避戰怯戰,再龐大的軍隊也只是擺設。可倘若軍官們爭功好戰,那對朱瑙和謝無疾來說就很不利了。

難道真是因為陳國給了重賞?

他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片刻後,他揉了揉額角,道:“去通知還潛伏在各軍中的人,讓他們不要再輕舉妄動了。先以打探消息為主,盡快探知田疇到底使了什麽手段掌控全軍。”

他也知道時間很重要,朱瑙希望這一仗能速戰速決,否則戰事拖得久了,會對國庫民生造成損害。現在已經一個月過去了,他都沒有進展,實在有些瀆職。

可眼下這僵局,他越是心急越是無奈,如果繼續冒進,只會賠上更多部下。也只能暫時忍耐了。

當然,事關大局,他決不能為了逃避責任而欺上瞞下。於是他向心腹吩咐道:“想辦法把這裏的情況上報給謝將軍,看謝將軍是否有其他指示。”

心腹領命,連忙去了。

……

汝陽。

謝無疾站在高地上,俯瞰著下方平原。

平原上一片狼藉,敵軍正在撤退——他們剛才又一次擊退了敵軍的攻勢。按說戰事勝利了,謝無疾本該高興才是,可他臉上的神色卻異常凝重。

梁國軍實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這一個月裏,梁國軍向汝陽發動了三次攻勢,三次雖然都被擊退了,但是三次都來勢洶洶。那些梁國軍的確戰鬥力薄弱不假,但他們卻沒有謝無疾遠些設想得那麽消極。

如今這戰場上七零八落的,除卻士卒的屍體之外,還有大量被損毀的防禦工事。到目前為止,謝無疾每次贏得都很漂亮,他靠著早就布置好的防禦工事和出色的指揮,把敵軍殺得屁滾尿流,蜀軍卻少有傷亡。可是正因為敵人並不消極,他們每來一次,都會破壞大量的防禦工事。

這些防禦工事修築起來可十分耗時耗力,按照梁國軍的進攻速度,謝無疾根本來不及讓人補上。如果梁國軍再這樣悶頭猛攻下去,等到工事完全被損毀,他還想堅守的話,那就很可能只能用人命來填了。不管是他還是朱瑙,都不願看到這種情形發生。

看來那田疇真是一員悍將,如此烏七八糟的軍隊交到他的手裏,他竟也能操縱自如……

謝無疾正想著,午聰跑了上來。

“將軍,”午聰道,“楊烈派人來了,說有消息要向將軍稟報。”

謝無疾正疑惑楊烈那裏為何毫無建樹,聽到此話,忙道:“帶過來。”

很快,楊烈的心腹被帶到了謝無疾面前。

謝無疾問道:“已經一個月了,你等為何遲遲無所進展?究竟是何原因?”

那心腹連忙跪下請罪,將他們潛伏在梁國軍中的情況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謝無疾。

謝無疾在汝陽駐防,看戰場上的形勢,戰場後的情形他也依稀猜到了些。他聞言並未責怪那楊烈的心腹——凡朱瑙任用的人,朱瑙向來會給予極大的耐心。勝敗乃兵家常事,何人又能不犯過錯?除非確實是一無是處的庸才,否則一兩次過錯也是成長的機會。那楊烈這些年來立過不少功勞,此次也並非不可原諒。

於是謝無疾向午聰吩咐道:“被兩匹快馬,我立刻待他去覲見陛下。汝陽這裏你先守著。”

由於梁國軍分兩路進攻,汝陽的形勢比起虎牢關更加兇險,因此謝無疾親自來到汝陽鎮守。朱瑙不便以身涉險,留在相對安全的後方城鎮,但距離也並不遠。

於是謝無疾帶上那報信之人,快馬加鞭地朝朱瑙所在的地方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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