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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蒲州城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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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賢在軍營裏慢慢走著。營地裏很安靜,他偶爾能聽見從一些方向傳來的呻吟聲,只是那些呻吟全都有氣無力,若不豎起耳朵仔細聽,還以為是風在嗚咽。

這裏是河南軍專們安置傷病員的營地,營裏已經人滿為患。其中一部分是最近被蜀軍騙出城去而遭砍傷的傷員,其餘更多的則是病員——由於城裏長期缺糧,幾乎每天都有新的士兵因為饑餓和衰弱病倒。如今全軍上下還有力氣戰鬥的士卒已不到一半人了。

“上官將軍來看你們了。”軍醫提醒著那些傷病員,試圖給他們些許激勵。

然而傷病員們大多只是無精打采地看了眼上官賢,隨後就了無生氣地繼續躺著——別說行禮,他們已經餓得連動彈的力氣都沒有了。

上官賢將一張麻木的面孔盡收眼底,臉上神色不變,藏在袖筒裏的手卻緊緊捏成了拳頭。

走了一陣後,上官賢低聲問軍醫:“這裏缺什麽藥嗎?”

軍醫苦笑道:“上官將軍還不如問,有什麽藥是不缺的?”

上官賢沈默。城裏本有幾間藥鋪的,戰事剛開始時,他們料到藥材珍貴,已把全城的藥材都收繳充公了。可惜情形之惡劣還是超過了他們的想象,面對不斷倒下的傷病員,藥材根本不夠用。這傷兵營裏每天不斷有人進來,卻極少有人出去。

又走了幾步,上官賢看見前方有幾口大鍋裏正在煮著東西,白茫茫的水汽裊裊向上,仿佛幾條通天的白龍。

糧草是早就沒了的,上官賢上前問道:“在煮什麽?”

負責烹飪的士兵將鍋蓋掀開,白霧散去,只見鍋底壘著的豁然是一堆鵝卵石。

上官賢不明白。煮這些石頭做什麽?

那士兵眼神覆雜地偷偷看了上官賢一眼,馬上低下頭道:“將軍,前幾天有幾個傷兵說想吃魚。這些石頭是從河裏撈出來的,煮久了湯裏會有點魚腥氣……能給大夥解解饞。”

上官賢怔了怔。空氣裏的確若有似無地彌漫著一股腥氣,只是那究竟是魚腥,還是其他的腥味,就不好說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拍拍那士兵的肩膀,繼續向前走去。

沒走多遠,後方傳來腳步聲,是一名親兵跑了過來。

那親兵追上來,附到上官賢耳邊,小聲稟報道,“將軍,蜀軍派使者來了,正在南門外候著……”

上官賢狠狠一皺眉頭。

蜀軍的使者來幹什麽,他不問也知道。自從朱瑙與謝無疾想出了不斷詐援的奸計後,如今城內傷員猛增,士氣驟減,全軍上下啼饑號寒,已在崩潰的邊緣了。這幾日蜀軍天天到城樓下喊話,勸守城的士卒放下武器打開城門投降。如今又派使者來,是勸降勸到的頭上來了!

上官賢心如磐石,咬牙切齒道:“放那使者進來,砍下他的腦袋,吊在城樓上給蜀人看!”

親兵微微吃了一驚。俗話說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可上官賢卻毫不猶豫地下令將來使砍頭,可見他態度之堅決——死戰到底,決不投降!

親兵本想說什麽,可在上官賢冰冷目光的註視下,他只能把話吞了回去,低聲道:“是,將軍!”

親兵跑去傳令了,上官賢正準備繼續往前走,忽然察覺周遭的氣氛不太對勁——有幾名傷病員的目光聚集到了他的身上,有人掙紮著湊到一起交頭接耳。顯然,剛才的對話被他們聽到了一些。

上官賢擰眉,冷冷地繼續往前走,走出沒幾步,後方有人顫顫巍巍地喊他:“上、上官將軍……”

上官賢回頭。喊他的是一員傷兵,前幾天出城搶糧時腿上被人砍了一刀,由於沒有藥,他的傷口已經潰爛,暴露在空氣中,顯得格外可怖。

那傷兵被上官賢威嚴的目光一掃,情不自禁地向後一縮。但他還是哆嗦著開口:“陶大將軍真、真的會派,援兵來,救我們嗎?”

這下,所有躺著的、坐著的、站著的人都齊刷刷向上官賢看了過來。

上官賢面色不改:“當然。援兵已經出發了。最多再過十天半個月,援軍必定能到!而且現在河南府正在想方設法給我們送糧草,只是外面蜀軍太棘手。他們目前還在想辦法,很快就會有糧草進送城來的!”

他說得信誓旦旦且煞有介事,仿佛對外面的情況了如指掌。可傷兵們臉上的神色卻仍是將信將疑。

已經四個月多了。從第一個月起,上官賢就說鄴都會派援軍來。第二個月、第三個月、第四個月……他口中的援軍總是碰上各種各樣的麻煩,但沒關系,在來的路上了,很快就到了!上官賢的語氣一次比一次堅定,只有這樣他才能繼續穩住人心。可士兵們的疑心卻仍然越來越重。

“上官將軍,你怎麽知道援軍的消息?”那名傷兵又問道,“蜀軍把蒲州圍得水洩不通,鄴都的消息從哪裏傳進來?”

上官賢沒想到他敢這樣問,語氣頓時又嚴厲了幾分:“難不成信使來了,我還要向你通報?!”

那傷兵哆嗦得更厲害,卻不知哪裏來的膽子,扶著旁邊的木樁艱難地站了起來。他質問上官賢:“如果真有信使來過,那上官將軍把信拿出來給大家看啊!援軍到底到哪兒了?我們到底還要捱多久?為何一月一月,又一月啊?!”

“大膽!”上官賢還沒說話,他身旁的親兵就已沖了上來,拔刀指向那傷兵,“你竟敢這樣對上官將軍說話!你眼中還有沒有軍法軍規!”

緊張、畏懼、痛苦、絕望已將那名傷兵頂到了情緒的閘口,他沒有在刀口面前退縮,反而徹底崩潰了。

“根本沒有援軍對不對!蜀軍有十萬大軍,大將軍根本不願意跟他們打,大將軍已經放棄我們了!!”

附近還能動彈的人都上來拉他,想讓他冷靜下來,可那傷兵奮力掙紮,涕淚橫流地大吼:“我當兵就是為了不用再餓肚子!我不想吃樹皮,不想吃石頭啊!如果要這樣被活活餓死,我寧願向蜀軍投……投降……”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一把尖刀猛地捅進了他的心口!他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神情扭曲掙紮。他還想再說什麽,可他一張嘴,就有汩汩鮮血往上湧。

不多時,他抽搐著倒了下去。

捅出這一刀的不是別人,正是上官賢。他漠然地看著那傷兵倒下,隨後扭頭嚴厲地瞪了自己的親兵一眼。一直猶豫著沒下手的親兵慚愧地低下頭去。

上官賢擦掉刀上的血跡,冷冷道:“動搖軍心,該死!”

他環顧四周,那些傷病員的神色終於鮮活起來,可他們的眼神卻讓人不敢多看。上官賢咬著牙,一字一頓地、擲地有聲地說道:“援軍已入河南府。最多再過半個月,蒲州城之圍必解!全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此戰得勝,人人有功,人人有賞!”

周遭靜得可怕,誰也不敢再多話。

上官賢今日來視察傷兵,本是想為傷病員增添士氣的。弄成這樣,他也待不下去了,轉身大步離開了營地。

出了營地,等到周遭無人的時候,上官賢這才放慢腳步,向身旁的親兵質問道:“你方才為什麽不動手?”

若非親兵遲遲不動手,那名傷兵也沒機會大放厥詞地說那麽多話。

親兵欲言又止,片刻後竟紅了眼眶。他低聲問道:“將軍,大將軍為什麽不派援軍來救我們呢?”

親兵乃是上官賢的心腹,整日跟在上官賢身邊,自然知道根本就沒有來過什麽鄴都的信使,也沒有任何援軍的消息。他們一直在孤軍奮戰,解圍之日遙遙無期。上官賢之所以那樣說,只是安撫人心而已。他在用謊言撐過一個又一個月。

“難道冀州的安危重要,我們就不重要嗎?將軍跟隨大將軍出身入死這麽多年,大將軍怎麽忍心棄將軍於不顧?!”親兵帶著哭腔問道。

上官賢沒想到連自己的親兵竟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頓時勃然大怒:“大將軍心有天下計,豈容你質疑?!”

親兵低下頭不作聲。

上官賢只覺一團氣在體內亂撞,撞得他四肢發麻。他轉過身,盯住那親兵。親兵迫於他的威懾,不由小步後退。

上官賢寒聲警告道:“管好你自己的嘴。任何人膽敢違反軍令,我都不會輕饒!”說罷惡狠狠地甩袖離去。

蒲州城如今已如同一座死城,上官賢在大街上走著,街道上不見一個活人走動,偶爾能在路邊見到一兩具躺著瘦成骨架似的人,散發著淡淡的臭氣,不知生死。上官賢卻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若一場仗能打得體面,他是決計不願侵擾百姓的。可仗打成如今這樣,何來體面可言?早在被圍城之初,他就收繳了全城的糧食,原先按照同樣份額給百姓和士卒發放,後來為了保證軍隊的兵力,他只能置百姓的生死於不顧,先緊著軍隊來。

他知道等打完這一仗,即便能成功守住河中,他的名聲,他的威望也必會大大受損。可他已全都不管不顧了。

這麽多年追隨陶北出生入死,他早已下定決心,必要為陶北奪取天下。他可以負任何人,卻絕不會負陶北!

上官賢咬緊牙關,將一切雜念摒除,大步朝軍營走去。

=====

城外。

朱瑙批完送漢中送來的公文,起身來到帳外吹風,卻見謝無疾正好從營外大步走進來,神色凝重。

謝無疾走到朱瑙面前,輕輕嘆了口氣:“你派去的使者被上官賢殺了。”

朱瑙微怔,但很快平靜了下來。

“那就繼續派人去城外喊話,每個城門,從早喊到晚。告訴他們,開城投降者皆可得到善待;取上官賢人頭者可得賞銀千兩,官跳三級!”朱瑙道,“抓到的探子放回去,讓他們想辦法離間軍中的勢力。”

他們剛剛圍城的時候,河南軍上下齊心,難以離間。可被困了這麽久,城中的情形也改變了。

離間計不容易施展,主要是蜀軍想要與城中取得聯絡極難。他們的人手根本安插不進蒲州城,唯一可下手的機會是河南軍隔三岔五會派出一些探子或是信使打探外面的消息或是想法往外送信。蜀軍若能抓住這些人,使出種種威逼利誘的手段,便有機會將這些人策反。這些人回到城內後,還要經歷嚴格的盤查,若有幸通過,才有可能為他們所用。

至於能否成功,也只能試了再說。

謝無疾聽他重金懸賞上官賢的人頭,不由道:“我以為你想收降上官賢。”

上官賢是一員悍將,就連謝無疾也承認,此人若能為蜀軍所用,來日必能成就大業。

“我自然是想。”朱瑙無奈地笑了笑,斂起笑容,“可我更想早日結束戰事。”

謝無疾抿唇。片刻後,他低聲道:“好。此事我會辦好的。”

=====

郊外。

臨時開辟的校場上,士卒們正在推著沈重的板車加速沖刺著。他們累得大汗淋漓,卻不敢停下,因為軍官始終沒有下達命令。

而校場邊,孟環看著這些訓練的士卒,臉色很是難看。

這幾天裏,他一共兩次成功地帶人突破了蜀軍包圍圈,可最終糧草都沒能運進蒲州城。守衛孤城的士卒們已經草木皆兵,現在只要一有人進入城樓的射程範圍他們就立刻放箭,敵軍是不敢靠近了,連援軍也根本沒法接近。

任務失敗,糧草損失了還在其次。陶北雖然沒辦法調大軍過來,在支援糧草上是很盡心盡力。可最讓孟環心疼的是每次任務失敗,他精心挑選並勤加苦練出來的人手也都賠上了。餘下的士卒都是矮子裏面拔高個,而且士卒也都失了信心,消極怠工,成功的機會變得越來越小。

到底要怎樣才能把糧草送進城去,孟環也不知道。他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裏撞。

只盼著上官賢能再多堅持一段時日,堅持到他成功撞破南墻才好……

校場上已有士卒撐不住了,噗通一聲摔倒在地。孟環沒有叫停,呵斥道:“爬起來繼續跑!”

士卒想要抱怨卻不敢,只能硬著頭皮爬起來繼續。

就在這時候,一名探子快步朝著孟環沖了過來:“孟校尉!”

孟環扭頭見了來人,仍不下令暫停,只與探子走到一邊。

“打探到什麽新的消息了?”孟環問道。他目光仍盯著校場,以免士卒們離了他的監視就偷懶不好好訓練。因此他沒有註意到探子的臉色有多難看。

“蒲州城……城內有人叛變,打開了城門。如今蜀軍已經進城了……”

孟環猛地收回視線,瞳孔震動:“你說什麽?!”

蒲州城,已經失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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