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9章 佯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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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幾日後,消息便傳回了延州。

堂上,朱瑙和謝無疾並排而坐,下首另有數名官員。

聽完探子的匯報,朱瑙笑道:“每戰一場另外收錢麽?原來如此。”

他派人去太原,並不是指望著能靠一名說客就能說動魏變。要知道先前變節的諸如韓風先、王占、黃東玄之流,都不是因為幾句話語就叛變的。而是形勢逼迫到了那個份上,朱瑙又適時加以威逼利誘的手段,這才順利讓他們歸降。

所以這次他派去太原的人,主要的目的是查探情報,順便試探一下魏變的為人,了解他和張玄的關系究竟如何。再從黑馬軍和玄天教中找出一些不堅定的人,從那些人身上打開更多缺口。

而探子打聽回來的這個玄天教如何給黑馬軍支付報酬的消息,是個非常重要也非常有用的消息。

原來除卻第一筆請黑馬軍出山的錢之外,張玄每個月會再給他們一筆錢,這筆錢雖然不少,但也還能承受。更重要的是,黑馬軍每替玄天教出戰一場,張玄都要償付一筆非常高額的報酬。為了激勵黑馬軍英勇作戰,打勝了還得另算賞錢。

這個要求想必是魏變提出來的,畢竟打仗是要死人的,何況是與常勝將軍謝無疾作戰,實可謂風險極大,收取高額賞金也在情理之中。而張玄思量過後,也同意了。

知道了這個情報後,都不用朱瑙說什麽,謝無疾心中已然有數。他立刻道:“我馬上點兵,準備出戰。”

現在出戰,可不是為了一舉殲滅邪教,而是為了離間。張玄既然按作戰的次數給錢,賭的就是朱瑙和謝無疾不會輕易出兵。那他們就反其道而為之,偏偏去進攻,見好就收,收完再戰。張玄能付得起黑馬軍多少筆錢?等錢都給完了,黑馬軍可就要打道回府了。

而且還沒等黑馬軍打道回府,他們和張玄之間就該產生矛盾了。戰事頻仍,黑馬軍總能輕易取勝,輕輕松松獲得大筆報酬,還怕張玄不對他們起疑嗎?

敵人的弱點,這就被他們抓在手裏了。

朱瑙不慌不忙,抽出算盤簡單撥了幾下,托腮思索。

因為擊敗了史安和焦別,朱瑙拿到了延州每季向張玄進貢錢糧的賬目,由此可以大致推算出張玄手裏究竟有多少錢。

其實哪怕不出戰,只按月給錢,以玄天教的家底也養不起黑馬軍太久,畢竟除了報酬,他們還得支付大軍的口糧花銷,這可不是一筆小數。所以接下來,張玄一定會變本加厲搜刮信徒的錢財……

朱瑙想了一會兒,已然胸有成竹,微笑著點了點頭,道:“謝將軍,你去點兵備戰吧。”

又向手下吩咐道:“派一些人去太原,把張玄每月要花數千上萬貫錢養黑馬軍的消息放出去。”

眾人頓時了然:最近玄天教卯足了勁地宣揚魏變是接到神仙的托夢才來幫助張玄的,成功忽悠到了不少信徒。如果那些信徒知道所謂受神仙感召根本就是拿錢辦事,拿的還是他們上供給師君的錢,他們會做何感想?

哪怕他們不信也沒關系,至少他們心裏記下了有這麽樁事。張玄接下來要斂財,必定會施加諸多手段,到那時候還怕信徒們不起疑嗎?

謊言,總有被揭穿的時候。哪怕再久,那一天也總會到來……

=====

時光如梭,轉眼便去了兩月。

兩個月後,汾陽城數十裏地外的一處隘口,兩支軍隊展開了聲勢浩大的戰鬥。

魏變立於山谷高處,眼見得下方湍流擊石,刀刃相撞,耳聞得四周殺聲疊起,鼓點雷動。他心驚膽戰地看著戰局的變化,隨時準備根據形勢下達指令、調整陣型。

此處隘口乃是進出汾陽的糧道,十分重要。一旦此道被劫,以後汾陽城內的錢糧往來都將變得十分困難。一個月前,魏變正躺在院子裏曬太陽時,忽然接到消息,說是謝無疾已經點了數千精兵向汾陽殺過來了。

魏變嚇了一跳,立刻去見張玄。張玄顯然也嚇得不輕,命令魏變趕緊做好迎戰的準備。於是魏變連忙點了人,來到此處隘口攔截延州軍。

半個月前,延州軍其實就已到了隘口附近,也向守關的黑馬軍發起了進攻。但是他們很快就被擊退了。

幾日前,延州軍又進攻過一次,也在交手之後沒多久就撤退了。

今天,是這半個月來,延州軍第三次向守關的黑馬軍發起沖鋒了。魏變雖然已經勝了兩場,但他絲毫不敢放松,也不敢輕視敵人,生怕前兩次的攻勢都是延州軍讓他們麻痹大意的手段,一旦他們輕敵,就極有可能落敗,

然而沒過多久,敵方的鑼鼓聲忽然變了節奏,進攻的士卒們也開始根據鑼鼓聲變換陣型。

魏變愈發警惕,屏住呼吸觀察戰局,準備應對。

然而過了片刻,邊上的傳令兵忽然:“大王,他們好像……又準備撤了?”

魏變雙眉緊鎖。確實,敵人開始有秩序地收斂陣型,這分明是撤退的征兆。

然而他也不敢放松,生怕敵人有詐,繼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變故。

事實證明,是他想多了。敵人沒有任何後手,士卒們在號令聲中有秩序地後退,慢慢退出了隘口。

魏變神色覆雜地看著敵人退走,簡直不知道該用什麽詞來形容今日這場戰事,或者說,該用什麽詞來形容最近的三場戰事。一觸即潰?不堪一擊?不,都不準確。

延州軍明顯還留有餘力,或者應該說,他們根本就沒有用上力氣。連續三次攻擊,都是試探性的,像在逗貓一般,虛晃一槍掉頭就走,雷聲大,雨點小。

謝無疾究竟為什麽要這麽做?如果只是一次兩次,可能是他們還沒有做好準備,所以才臨陣退兵。可這都已經是第三次了,類似的事情發生三次,很顯然,敵人是故意的。

一旁的傳令兵問道:“大王,追嗎?”

魏變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搖頭道:“不,不追!”

他當然不可能去追,一則張玄給他的任務只是讓他保衛汾陽,沒有讓他把敵人斬盡殺絕;二則敵人不是戰敗潰逃,而是陣型整齊地撤退,誰知道這是不是他們使的一招引蛇出洞的把戲?不管是不是,他都沒必要冒這風險。

於是在確認敵人退走之後,魏變也下令道:“收兵!”

傳令兵連忙擊鼓吹號,通知大軍回撤。

不多時,完成收兵的數名軍官來到魏變身旁。眾人皆滿面喜色。

一人得意洋洋道:“那謝無疾和他的延州軍真是徒有虛名,不堪一擊!這都已經是第三次了吧?贏得也太容易了!”

“哈哈,沒錯。原先還當他是只老虎,卻原來是紙糊的老虎!”

“就這半個月的功夫,他已經三次鎩羽而歸了,連一寸地都沒搶下來。什麽常勝將軍,我看他就是個無勝將軍,他改名叫謝無勝得了!”

“我說他該不會是體諒我們兄弟辛苦,特意來給咱們送銀子的吧?這仗打得也忒輕松了。”

眾人之所以這麽高興,自然是因為打贏了仗,他們又有大筆獎賞可以領。說謝無疾是來給他們送錢的這人只是說了句無心的玩笑話,用來譏諷謝無疾,沒想到魏變卻變了臉色。

底下這些帶兵的軍官們或許一葉障目,但魏變每次都是站在最高處縱觀全局的,他看的比任何人都清楚。謝無疾不會打仗嗎?不,完全不是這樣!要知道哪怕是佯攻,也是非常考驗將領布陣的能力和士卒之間的配合的。撤退時往往是軍隊最混亂的時候,如果被敵人抓住機會,撤退就會變成潰敗,會失去抵抗能力地被敵人砍瓜切菜。但是魏變三次都沒下令追擊,是因為三次他都沒找到延州軍的破綻。要不然,他也沒必要謹慎到這個程度。

同樣是將領,魏變自問他的黑馬軍不如延州軍,他的指揮能力也比不過謝無疾。如果謝無疾真的傾力出擊,哪怕自己占住了防禦的地利,誰勝誰負還真不好說。

所以,這三場戰事,全都透著蹊蹺……

魏變不解地喃喃道:“難道,他們已經知道了張師君和我們談的條件?他們又是怎麽會知道呢?”

林深就站在不遠處,聽到這話,頓時變了臉色。他連忙躲到其他人身後,生怕被魏變看出他的心虛。

好在魏變並沒有懷疑到自己的手下身上。他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想極為可能,不由懊惱地捏了下拳頭。

先前朱瑙派說客來游說他沒有成功,就沒有其他的舉措了。他一面覺得朱瑙也不過如此,一面又覺得,朱瑙不該這麽輕易放棄。

果不其然,朱瑙並沒有放棄,非但沒有放棄,還使出了這種狠毒的手段!

要知道自己這樣頻繁地出戰,按照約定,張玄就要頻繁地支付他巨額報酬。可他贏得這麽輕松,這麽不合理,張玄怎麽可能不懷疑他是跟朱瑙謝無疾串通好了來坑玄天教的錢財?而他又並沒有那麽做,勢必不服氣,兩相爭執起來,矛盾在所難免。朱瑙的離間計可不就成功了?

魏變心裏很是惱火,不甘心就這樣中了朱瑙的算計。同時他也知道,那張玄極善散播謠言,蠱惑人心。如果他跟張玄真為了報酬的事情翻臉,張玄一定會四處散播對他不利的傳言,敗壞他的名聲。他這麽多年來堅守的原則,很可能被邪教徒們三言兩語就抹煞了。

魏變左思右想,終於拿定了主意。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他便就再義氣一回。

於是他轉臉對著眾軍官道:“弟兄們,且對不住。這一戰我們怕是不能領賞錢了。”

眾人一楞,興奮情緒消散,疑惑道:“哥哥,這是為什麽?”

魏變道:“非但不能領賞,上一筆賞錢我們還得退還給張師君。這三場仗,我們姑且只收一份錢,用來撫慰那些死傷的弟兄。”

眾人又大驚,瞬間炸開了鍋。

“什麽?!還要退還?憑什麽???”

“哥哥,是不是那張玄跟你說了什麽?他究竟說什麽了?是想賴賬嗎?”

“不行!早就約定好的事,咱們信守承諾,為他出生入死,豈容他說賴就賴?!他當我們弟兄是好欺負的嗎?!”

魏變安撫眾人道:“這不是張師君的意思,是我自己的意思。”

他忙對眾人解釋了他對於延州軍佯攻的猜測,他主動退還報酬,是為了自證清白,這樣張玄才不會認為他們在暗中勾結朱瑙、背信棄義。

眾人當然不甘心。已經到手的銀子,哪還有吐出去的道理?但魏變一項賞罰分明,在軍中極有威望,眾人也習慣了以他馬首是瞻。既然魏變這麽說,眾人再有異議,也只能咽了下去。

好在這三仗打得都很輕松,雙方都沒有多大傷亡,便只收一筆報酬也不虧了。

於是乎,班師回城後,魏變就連忙面見張玄去了。

……

魏變還沒趕到,戰場的消息就已經傳入了大玄天寺。

寺內,一眾職事圍住張玄,情緒激昂,爭論不休。

“師君,這已經是第三次了!”一人唾沫飛濺,臉色因憤怒而脹紅,“俗話都說事不過三,可現在,半個月,第三次!!這簡直太過分了!那黑馬軍一定是串通了蜀軍和延州軍,拿我們當傻子耍!”

“沒錯!打了三場仗,都贏的那麽輕松,前後還不到半個時辰。延州軍要是這麽好對付,我們花這錢雇黑馬軍幹什麽?我們自己去都能打贏!!”

“師君,你當初就不該答應他們那些條件!我們已經花錢請他們來,他們就該替我們死戰到底,豈有每戰一場另給一筆錢的道理?!”

“總之這一次,絕不能給他們錢了!先前給的也應該叫他們全吐出來才對!”

眾人之所以這麽憤怒,因為他們跟隨張玄,本就是為了利益。眼看著玄天教的家底就要被黑馬軍掏空了,這還怎麽能忍?

張玄則被眾人吵得一個頭兩個大。聽到有人質疑他當初為什麽答應魏變的條件,他簡直氣樂了:不然這些人以為黑馬軍為什麽願意來替他打仗?說得這麽簡單,這些人倒是自己去打啊!

又有人道:“最近城裏許多人說,黑馬軍之所以來太原,根本不是什麽神仙托夢,是我們花了重金聘他們來的!必定是黑馬軍的人口風不嚴,走漏了消息。他們收了我們這麽多錢,卻如此辦事,簡直太過分了!師君,你決不能姑息啊!”

張玄頭更痛了,恨不能把嘈雜的人群趕出去,讓他一個人靜靜。

當初他之所以花重金雇黑馬軍來,一來是為了給自己的手下們一個交代,二來是想通過黑馬軍為他爭取時間,讓他能夠安安穩穩地建立自己的軍隊,以免操之過急,引火燒身。

而他之所以會答應黑馬軍的條件,因為他和魏變一樣,也以為朱瑙和謝無疾是不會輕易用兵的。如果謝無疾真的打過來,一定是傾力討伐,殊死決戰。那他不管花多少錢讓黑馬軍替他送死也是值的。誰想到,事情竟會變成這樣……現在,他的手下也沒安撫好,他的兵也還沒練出來。

張玄很快想到:一定是消息走漏了!是他與黑馬軍的約定被朱瑙知道了,所以朱瑙想出這種佯攻的手段來進行離間!

事到如今,張玄仍然不懷疑……至少是不太懷疑,魏變會和朱瑙聯手來欺騙自己。先不提魏變的為人如何,即便魏變真的已經和蜀人聯手,那他想對付自己手段還不多嗎?何必非施展苦肉計呢?而且如此頻繁的作戰,未免太明顯了。生怕他不起疑似的。

打從一開始,張玄就告誡過自己,朱瑙一定會手段頻出地挑撥他們,所以他必須對魏變更多一分信任,不然就中了朱瑙的詭計。到現在,他也仍然這樣告誡自己。

但是,他可以不懷疑魏變,卻有一個比信任與否更嚴峻的問題已經擺在他的面前了:他不能再繼續按照原來的約定支付黑馬軍報酬了。

玄天教固然積攢了不少財富,可財富也是有限的,黑馬軍的要價可一點都不低。如果照著這個勢頭給錢,只要再過十天半個月,玄天教的家底就要被掏空了。到時候他們雇不起黑馬軍繼續作戰,而他自己的軍隊也還沒連出樣子來,謝無疾大軍來襲,他依然只能逃跑。那他這樣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折騰到底是為了什麽?

可如果他不按照約定給錢,魏變能依嗎?黑馬軍上下所有人能依嗎?萬一雙方鬧翻了,黑馬軍一走了之倒還算了,反戈一擊那才是真的要命!

一想到這裏,張玄的頭幾乎要炸開。

朱瑙……都是因為朱瑙!

想到朱瑙,張玄就氣不打一處來,恨不能自己真有仙術,把朱瑙咒死七八百遍都不能解恨。他還要賜給朱瑙千八百條性命,讓朱瑙將世間最殘酷的死法全體驗一遍才能罷休!

正在他咬牙切齒之時,外面忽然響起了通報聲:“師君,黑馬王來了,正在外面求見。”

聽到魏變的名字,天王殿裏的眾職事們頓時又鬧了起來。

“這姓魏的竟然還有臉來?他若是來要錢的,咱們立刻拿下他,以他為人質,叫他的手下把之前收的錢全吐出來!”

“沒錯,就該這樣!”

最激動的幾人已經擼起袖子,儼然一副要動手的打算了。

張玄當然不能讓自己的手下們與魏變起沖突,更不可能讓這些人把魏變綁了。他板起臉嚴厲地斥責道:“胡鬧什麽?全都給我退出去!此事我自有計較!”

“師君,可是……”

“沒有可是!誰敢輕舉妄動,我決不輕饒!”

“……”

眾人雖不甘心,可終究張玄才是玄天教之主,他們也不可太過僭越。

好容易把眾人都趕走後,張玄已經精疲力盡,坐在蒲團上發了會兒呆,這才對外面吩咐道:“請黑馬王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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