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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此人著實狡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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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

汾陽大玄天寺的羅漢堂內,張玄坐在首座上,兩旁數名玄天教的職事並排而坐。殿內光線昏暗,氣氛壓抑異常。

“蜀軍與延州軍已在宜川閱兵三日,”一人憂心沖沖道,“聽說下個月,他們還要到吉縣再次進行閱兵……”

“他們這到底是想幹什麽?”另一人憤憤道,“要打便打,一再閱兵,想嚇唬誰呢?”

“他們放出風聲,說必取師君首級,還說凡是我教信徒都不可輕饒。依我看,他們是想以此威懾信徒,讓信徒背叛我教,以削弱我們的勢力。”

“極有可能。那朱瑙最擅長蠱惑人心,他能想出用戲文來欺騙百姓,也能想出用威懾來恐嚇信徒。”

張玄聽著幾人的議論,面色陰沈,並不開口。

有人擔心道:“眼下太原已是人心惶惶,風聲鶴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

“師君,”一人建議道:“我們該盡快擴編軍隊才是。否則那朱瑙和謝無疾若真出兵打過來,我們根本無力抵抗。到時候只能倉皇逃走,惹人恥笑。”

有人反駁道:“可就算我們擴編軍隊,我們也根本打不贏蜀軍和延州軍啊!想要對付他們,怎能指望用兵呢?我們還是得像從前一樣,想辦法策反他們的手下,瓦解他們的軍心,讓他們自己變成一盤散沙。”

“只怕他們還沒散,我們的教徒便要散了。無論如何,我們都得盡快擴編軍隊,練兵可是需要時日的!如今我們玄天教已經傳遍北方,入侵中原,以後還會南下江南、荊楚、巴蜀之地,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我們早晚需要一支能征善戰的大軍,此事宜早不宜晚啊!”

“是啊,宜早不宜晚啊!”

眾人議論紛紛,讚成擴編軍隊的竟占了多數。

其實朱瑙和謝無疾若直接打過來,他們也不想這些了,先卷上鋪蓋逃命再說。但現在朱瑙和謝無疾只是向他們施壓,卻給了他們思考的空間,他們也就不由得想起抵抗的事來——畢竟跑是能跑,但若是可以不必跑,當然不跑最好。太原是他們的發家之地,也是他們勢力紮根最深的地方。若是逃到別處去,他們還得與當地的勢力爭鬥,許多事情都得重頭再來,實是迫不得已之選。

而面對手下們擴軍的建議,張玄卻只是將眉頭越皺越緊,仍然沒有做聲。

在此之前,他手裏幾乎沒有什麽常備軍隊。因為如果需要打仗,他一聲令下就能立刻召集起幾萬信徒來。打完了仗,這幾萬信徒就又回去種田了。他非但不需要花錢養兵,這些兵們搶來的大部分戰利品還要上交給他。有這麽好的事,他又何必弄什麽常備軍隊呢?

但很顯然,這些烏合之眾是對付不了朱瑙和謝無疾的。而且正如手下所說,雖然以前他們雖然對付過很多勢力,但那些勢力本就不成氣候,所以他們才能輕易取勝。可現在玄天教的勢力快速膨脹,而天下的各路諸侯也正在互相兼並,以後他們碰到的敵人會越來越強,甚至比朱瑙和謝無疾更強。如果他們手裏沒有厲害的軍隊,早晚會舉步維艱。

但是,如果真要擴建常備軍,他可以想見接下來會有無數麻煩接踵而至。

常備軍的士卒那就是正兒八經的士卒了,不能等到要打仗的時候才將人召集起來,平日裏就得訓練。那這些士卒的口糧與生活用度會是一筆不小的花銷。

軍隊還需要有武器、攻城器械、防禦器械等,這些他雖然從以前打敗的敵人那裏搶來過不少,但並不夠用,還得另外置辦。

其實錢的事情尚且好說,他通過燒殺搶掠和哄騙信徒獲取了大量錢財,各地的信徒們每年還要給他上交供奉,養一支軍隊應當不成問題。但是,養軍隊會給他帶來的最大的麻煩是——他不得不開始做更長遠、更周全的打算了。

其實張玄和郭金裏頗有些相似,他能有今時今日,多靠時運眷顧。最開始時,他無非是想哄騙三五愚人為他賣命,以攥取不義之財。而玄天教一路乘風破浪,轉瞬就有了數萬信徒,這是張玄自己也始料未及的。

但和郭金裏不同的是,張玄雖有時也會得意忘形,但他尚存幾分理智:連他自己都不認為玄天教最終能一統江山。所以他手裏的常備軍還不如史安那樣被他分封到各地的職事多。他在這大玄天寺裏看似奢靡享受,實則連原本的佛像都懶得換,就是為了有朝一日遇上麻煩,他方便隨時卷鋪蓋走人。

而一旦養了軍隊,就會變得尾大不掉。他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撅起屁股往高粱地裏一鉆,誰都找他不到。可帶著幾萬人的大軍,跑起來可就不容易了。而且招募來的士卒往往都想留在家鄉,要真有個好歹,人家未見得願意跟著他逃不說,沒準還反過頭來捅他一刀呢!

手下們見張玄一直不表態,都有些吃不準,於是又議論起來。

“師君可是有何顧慮?”

“師君,募兵前要做許多準備,當盡快拿定主意才是。”

“師君放心,如今我們的錢籌做軍費當不成問題。”

張玄對著自己的手下們,當然不會說他做好了隨時跑路的準備。要知道這些人跟著他混,還打算靠他的玄天教出人頭地,安富尊榮呢!

他又思忖片刻,道:“此事我總覺得蹊蹺。那朱瑙和謝無疾放出風聲說要滅我玄天教。可他們明明有大軍在手,為何不直接打過來呢?他們這般耀武揚威,卻又不真的出兵,我看這裏面怕是有什麽陰謀吧……”

短暫的一次交手後,張玄已經意識到,朱瑙不是個好對付的敵人。他也命人去調查了朱瑙的事跡。看起來,朱瑙似乎是個運氣很好的人,他的對手總會自亂陣腳,譬如前任成都尹袁基錄是被自己招募的大軍害死的,譬如涼州牧董姜是被自己的義子砍掉了腦袋,又譬如不久之前長沙尹手下大將王占和黃東玄反水投敵……倘若只有一次兩次,或許是朱瑙的運氣好。可若次次如此,那焉知敵人的分崩離析不是出於朱瑙的謀略呢?

倘若朱瑙真有這樣的本事,那他現在的做法,極有可能是在給自己下套。自己若真的驚慌失措地立刻去募兵擴軍,恐怕就上了他的當了!

聽到張玄這麽說,他的手下們頓時面面相覷。

一人忙解釋道:“師君有所不知,近來有傳聞,那江寧府尹韓如山準備在江寧稱帝了。朱瑙和謝無疾都是野心勃勃之人,絕不會願意見到江南割據,帝位旁落。想必眼下他們正為韓如山的事情頭疼,沒空來管我們,所以只能在那兒嚇唬嚇唬我們。”

“正是。”旁人附和道,“那韓如山登基,對我們來說是個極好的時機。想必接下來幾年裏,各路諸侯都要去討伐江南,沒精力來對付我們。我們若不趁著現在趕緊募兵,以後可就來不及了!”

“是啊師君,此事務必趁早啊。”

有人隱約察覺到了張玄的顧慮,忽然站了起來,來到大殿中間,言辭懇切地大聲道:“師君啊!我們在延州遭遇如此重挫,數萬教徒遇害,教內上下已是人心向背啊!上個月各地送來的供奉比先前足足少了兩成!若師君再不想些法子穩住人心,只怕各地的職事們都要反了!”

張玄:“……”

這句話正戳在他心窩上,讓他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想要唬住信徒們並不難,只要他繼續裝神弄鬼,總會有人執迷不悟。但真正難哄的其實是那些並不愚蠢的、正在替他做事的職事們。

那些職事非但不蠢,還精明得很,他們幫著張玄籠絡信徒,向張玄上繳錢財,都是為了借著玄天教這面大旗為自己謀取利益。玄天教發展得越好,那些人就越是賣力。可如果讓他們發現玄天教勢頭不妙,不能再給他們帶來足夠的好處,那他們翻起臉來也不過就是眨眼的功夫。

就連現在就坐在張玄身邊替他出謀劃策的這些人,他們之所以大多支持擴建軍隊,並且態度異常積極地想要說服張玄,也是因為,他們可沒有見好就收的打算,也不願意卷鋪蓋逃跑。他們還指著憑張玄的東風直上青雲、雞犬升天呢!

如果張玄還想讓玄天教繼續下去,他就不可能不顧及這些人的感受。招募士卒、組建軍隊恐怕非做不可,這件事最大的意義不在於能否抗衡朱瑙和謝無疾,而在於,只有這樣,他才能穩住軍心,讓人們願意繼續為他做事。

想到這裏,張玄忽然開始頭疼了。看來,並不是招募大軍以後他才會面臨尾大不掉的難題。而是此時此刻,作為一個擁有數十萬信徒的師君,他就已經被架在炭火上炙烤了……

片刻後,張玄摁了摁額角,開口道:“我知道了。這件事你們讓我再想想。”

手下眾人還要再勸,張玄提高了聲音,不耐煩道:“行了,我會盡快拿定主意的!”

=====

延州。

謝無疾從校場上下來,風塵仆仆回到官府,午聰迎了上來。

“將軍,”午聰跟在他的身後一並往裏走,“方才收到太原府來的消息,玄天教已開始募兵了。”

“哦?”謝無疾眉宇微挑,眸光爍爍。

先前朱瑙剛提出向玄天教施壓,以逼迫他們擴建軍隊的主意時,眾人都很意外。但很快就想明白他此計的高明之處了——朱瑙這是在迫使玄天教自取滅亡。

那張玄固然有玩弄人心的手段,但是打理政務、組建軍隊、統籌軍糧、制定軍紀……這每一樁事都極不容易。莫說張玄和他手下那群只知曉坑蒙拐騙的神棍了,便是讓早有經驗的官員來置辦這些事,都會鬧出一堆麻煩來,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招致大禍。

這幾年裏,不知多少諸侯在爭霸中悄無聲息地湮滅,非是亡於敵人之手,而正是行差踏錯,自掘墳墓。

而且更重要的一點是,張玄手下雖然有數以萬計的信徒,這些信徒似乎很虔誠,能將性命置之度外。但這些人會相信玄天教,便說明他們大多實則是妄想不勞而獲的人。參軍可不是有一顆舍命的心便可以,而是需要忍受辛勤的操練,還要遵守嚴苛的軍紀。那些信徒又如何受得了?只怕操練不了兩天就要跳腳痛罵黃鼠狼害人了。

然而沒等謝無疾高興,午聰又接著道:“不過,他們此番只招募兩千士卒,且招募條件嚴苛。看來,他們是想操練一支精兵。”

謝無疾微微一怔:“只招募兩千人?”

如果張玄是想要對付他們,兩千人怎麽足夠呢?

午聰點頭:“是。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午聰神色為難,“從幽州傳來消息……‘黑馬王’魏變自稱得到仙人托夢,命他出兵護仙駕。不日他便將率軍從幽州動身,前往太原,幫助玄天教對抗我們……”

謝無疾怔住。

那魏變原是幽州軍中的一名部將,這些年天下大亂,他在混亂中脫穎而出,掌控了一支幽州大軍。由於他手下的騎兵多騎黑馬出戰,他便自封了個“黑馬王”的稱號。

幽州乃苦寒之地,魏變亦非治才,他只是一名武將。去年廣晉軍與鄭州軍作戰,他便受廣晉府尹相邀出戰,幫助廣晉軍大破鄭州兵。廣晉府尹因此奉上萬貫錢財以表謝意。

如今魏變又忽然宣布要到太原為張玄護駕,可見玄天教也給了他足夠的好處。

很顯然,張玄明白自己沒有治軍的能力,所以並不冒進募兵,而是花錢雇了一支軍隊來幫忙。雖說要花不少錢,但這也為他免去了募兵的諸多麻煩。等打完仗,他只消將雇來的軍隊遣回去便可,自己仍落得一身輕松。

看來,此人著實狡猾啊……

謝無疾微微蹙眉,思忖片刻,改變了腳步的方向:“走,去找朱府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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