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5章 謠言

關燈
朱嬌的問題莫名其妙,問得謝無疾楞了楞。他反問道:“朱姑娘為何問這個?”

朱嬌指了指謝無疾掛在墻上的地圖,道:“我看到成都府的地圖,忽然想起謝將軍似乎和成都尹關系很好,是以好奇問問罷了。”

謝無疾屋內的墻上掛著幾張地圖,皆是富縣、延州一代的大小詳圖,是他目前查探情報、部署兵力時要看的。唯一一張與他無關的地圖便是蜀府的地圖——他也時刻關註著蜀地的形勢變化,因此才將其也掛在墻上。

謝無疾瞇了瞇眼,擱在案板下的右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左手,片刻後,他平靜地答道:“朱府尹是可成就大業之人。”

朱嬌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她忽然沒來由地惱怒起來:“他若真能成就大業,緣何眼下連一個施州都守不住呢?聽說長沙軍只用了一天的時間,就打到長江口了!聽說成都府的一萬大軍連打都沒打,就直接投降了長沙軍!他這成都尹究竟是怎麽當的?”

她這一連串的質問,仿佛吃了敗仗的人不是蜀軍,而是她自己似的。

謝無疾頓時皺起眉頭。

朱嬌又道:“現在外面的人都說,成都尹是個大騙子。前幾年傳聞他勤政愛民,雄才偉略,全是他自己放出來的風聲,用來糊弄百姓的!實則他揮霍無度,欺壓百姓!如今長沙軍打下了施州,消息瞞不住了,他才露出真面目了!”

謝無疾的臉色霎時冷了下來,朱嬌被他帶著寒意的眼風一掃,嚇得立刻噤聲,連大氣都不敢喘。她對謝無疾,顯然是十分畏懼的。只是既然畏懼,又不知她緣何非要招惹他。

謝無疾並沒有沖她發難,緩緩偏過頭,向一旁的午聰問道:“民間果真有這種傳聞?”

他軍務繁忙,不可能事事躬親。軍中有專門處理情報的官員,會將經過篩選後可靠的消息匯報給他。至於那些一聽就知是胡言亂語的,就沒必要拿來浪費他的時間了。

午聰忙湊上前道:“將軍,確實有。盡是無知小兒造的謠言罷了。除了那些,還有人說,真正的朱府尹早已被張玄作法害死,眼下的朱府尹只是個冒牌貨,所以才會在施州慘敗。”——也虧了這些人的想象力,竟能把一個個謠言全串起來,最後倒串了一個有些說服力的故事了。

這些傳聞在知情的人聽來真的很匪夷所思,但在不知情的人看來,未必不是個有趣的故事。

慶陽離蜀地那麽遠,茶樓酒館裏幾個醉漢酒鬼胡言亂語一番,很快就會被人當做談資傳遍全城,由於沒人能來辟謠,傳著傳著,最後就傳成真相了。不僅民間如此,倘若官府和軍隊缺少可靠的消息來源,最後也極有可能采信這些荒唐的說辭,造成軍心動蕩,人心惶惶。

謝無疾早年間也曾吃過這樣的虧,是以眼下尤為重視消息與情報的控制。只是慶陽那裏似乎沒有管控情報的本事,就連堂堂慶陽侯的千金,也采信了這些荒謬說法。不過她至少沒相信朱瑙是個冒牌貨,總算沒太荒唐。

謝無疾並沒有向朱嬌解釋什麽,反而又沖她問道:“你還聽說了什麽?”

朱嬌撇撇嘴,道:“我聽說成都尹在蜀地根本就不得人心,只會盤剝百姓,成都反對他的勢力很多。去年他被迫逃到涼州避難,直到今年才找到機會回蜀。我還聽說是施州百姓主動開城門迎接長沙軍入內的,因為老百姓不喜歡成都尹,寧願讓長沙尹來治理。大家都說,用不了多久,成都府就會被長沙府吞並,像江陵府那樣。”

頓了頓,她問道:“謝將軍,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這些可笑至極的言論聽得謝無疾和午聰都忍不住笑了。朱瑙平定涼州之亂,竟能被說成是被迫逃到涼州避難?怕是說書先生都未必能編出這樣的故事來!

可下一刻,謝無疾的笑意很快消失,忽又擡手撐住額頭,似在隱忍某種痛苦。

朱嬌不知他在想什麽,好奇地盯著他看。

過了一會兒,謝無疾冷冷地開口道:“朱姑娘還有別的事嗎?”

朱嬌一楞,急道:“謝將軍,你還沒有告訴我,朱府尹是什麽樣的人?傳聞說的都是真的嗎?”

謝無疾只用疏離淡漠的眼神看著她:“理由。”

朱嬌一楞:“什、什麽?”

“我必須告訴你的理由。”

朱嬌:“……!!!”

她從小被人捧在手心裏,從來沒人敢給她擺一個臉色,說一句重話。可到了這裏,短短兩天不到的時間,她簡直把這輩子沒吃過的閉門羹和沒受過的冷眼都受了!

天底下怎麽會有謝無疾這種人???啊???簡直白瞎這一張俊臉!!!

她氣得七竅生煙,謝無疾已無情地下了逐客令:“送朱姑娘出去。”

帳外立刻進來幾名衛兵,先沖著朱嬌行了個禮,旋即便要扛起朱嬌往外走。朱嬌慌道:“我出去,我自己出去就是!但是謝將軍不答應娶我之前,我是絕對不會回慶陽的!”

出乎她的意料,謝無疾竟然沒堅持把她送走,反而吩咐道:“在隔壁為朱姑娘騰一間空屋出來。”

朱嬌又是一楞。謝無疾這是什麽意思?一面對她冷若冰霜,一面又讓她搬到他的附近?

其實謝無疾倒也沒有別的想法,只是朱嬌總要來找他,倘若住得遠,朱嬌便有理由在軍營裏亂走。住得近了,也就限制了她走動的範圍。

待朱嬌被衛兵帶出去後,謝無疾又吩咐道:“看好她和她仆從,別讓他們離開院子。”

衛兵楞了一楞,道:“倘若他們要回慶陽呢?”

謝無疾道:“那就讓她先來見我,不可讓她擅自離開。”

衛兵道了聲“是”,出去了。人都走後,屋內又只剩下午聰和謝無疾二人。

謝無疾靠回椅背上,眉峰微蹙,滿臉倦容。

午聰小心翼翼地問道:“將軍你怎麽了?”自從聽朱嬌說了民間有關朱瑙的傳言後,謝無疾的臉色就非常不好看了。

謝無疾一字一頓道:“邪教,無恥。”

午聰怔住。他前後一聯想,立刻明白了謝無疾的意思:“將軍是說,民間那些謠言,是邪教傳出來的?”

謝無疾冷冷道:“定與他們脫不了幹系!”

午聰頓時沈默下來。

民間總是會有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謠言,而不管多麽異想天開的傳言,也會有人信。這些傳言或可當做茶餘飯後的笑談,或者,也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嚴重後果。於是有心人就會故意散播謠言,以達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發生在千裏之外的蜀地的事,為什麽延州、慶陽的老百姓會那麽快知道?知道的時間甚至沒比謝無疾晚幾天!不用說,一定是有人密切關註著蜀地的局勢變化,然後在北方傳播謠言!

可那些人為什麽要造朱瑙的謠?朱瑙明明都不在這裏啊?——想來,是因為那些人知道朱瑙是謝無疾可靠而強大的盟友,也知道朱瑙或許就是那個能夠覆滅玄天教的人!

要知道前兩年北方的老百姓們雖然沒有見過朱瑙,但朱瑙卻在民間有著極好的聲望。各路諸侯軍在京城的表現差強人意,唯有朱瑙一路接濟難民,甚至還把全京城的老百姓都帶回了蜀地。如果那時朱瑙就繼續北上,北方的百姓一定會對他夾道相迎。

而現在,謝無疾正在圖謀奪回延州,朱瑙也隨時可能從蜀中派兵前來相助。玄天教擔心朱瑙會對他們造成威脅,於是才拼命散播謠言,一會兒說真正的朱瑙已經被張玄作法弄死了,現在的只是個冒牌貨;一會兒又說朱瑙根本不受百姓愛戴,就連蜀地的百姓都受不了他的壓迫,寧願投降長沙府。

一旦這些謠言深入人心後,朱瑙曾經累積的聲望都會被顛覆,而他率軍北上的時候,百姓的內心也一定會抵觸他、懼怕他。

謝無疾和午聰打過的仗越多,越明白一個道理:真正的勝負往往並不是戰場上決出的。如果民心向著邪教,那老百姓會給邪教通風報信,會幫助邪教隱匿蹤跡,會給邪教籌措糧草。而前來對付邪教的軍隊,老百姓則會不停給他們添亂。大軍在後面走,百姓就在前面斷橋燒林,開挖陷阱……這仗還怎麽打?

而且軍心和民心也是分不開的。如果民心向背,那軍心也難以凝聚。就像延州的失守,難道是因為延州軍不如邪教軍會打仗嗎?不,是因為邪教蠱惑人心,致使延州守軍內亂,部將焦別叛變,自己開城迎敵,這才最終導致了延州的失守!

另外,有那些針對朱瑙的謠言,針對謝無疾的也不會少。朱嬌嘴上說著仰慕謝無疾,實則看見謝無疾時卻瑟瑟發抖的模樣,說明在她心目中,謝無疾是個十分可怕的人。只是她不敢把那些傳言在謝無疾面前說出來而已。

謝無疾現在的處境根本就是四面楚歌,他不知道他的敵人有多少人,他甚至不知道,究竟誰是他的敵人……

午聰想到這些,也覺得渾身汗毛倒豎。他立刻道:“將軍,我馬上命人去鎮壓那些謠言。”

謝無疾未置可否。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鎮壓,壓得住那些悠悠之口嗎?倘若一著不慎,被人抓住把柄,反又成了他欺壓百姓。可若不鎮壓,難道就任憑他們胡說八道?

片刻後,他按了按眉心,低聲道:“寫一封信,將這裏的情況寫明,讓人快馬加鞭送去成都。”

他不知施州情況究竟如何,但知道朱瑙當以蜀府為重,恐怕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得待在蜀地應付長沙軍。但眼下他又真的需要朱瑙的幫助……於是他只能道:“請朱府尹派能人前來助我吧。”

午聰亦知謝無疾此刻心情有多沈重,只能暗暗嘆息一口,應了聲是,出去安排了。

=====

另一邊,成都。

午後,朱瑙躺在太師椅上,手裏拿了本書正慢慢翻看。這回他看的不是賬本了,而是一本民間的志怪話本。他一面津津有味地看,一面不時端起茶盞喝幾口熱茶,實在是個好不閑適的午後。

他嘴裏說著著急趕去富縣援助謝無疾,實則卻一點沒見他著急,布完長沙府和江陵府的局後,他命人從民間搜羅了一摞最受百姓歡迎的神仙志怪話本,一有空閑便拿來翻看。

正巧又翻完一本的時候,驚蟄走進院子來。

“公子。”驚蟄道,“方才城北送來消息,說是儀仗操練得差不多了,公子要去看看嗎?”

朱瑙放放下書起身:“走,看看去。”

一隊人馬出了官府,來到城北,城北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整齊排列著一支由數百人組成的儀仗方陣,穿紅戴綠,搖旗掛幡,好不招搖。

朱瑙尋了處坐下,道:“開始吧。”

傳令兵立刻朝著方陣跑了過去。不多時,皮鼓率先響了三聲,這是開始的信號。旋即,嗩吶兒吹起,銅鑼兒敲起,絲竹管弦齊響,號角鑼鼓共鳴,歡快的樂聲與大地同震,驚起飛鳥無數!

滴個兒浪滴當!滴個兒浪滴當!當當當!當當當!當兒郎當滴滴當!

饒是朱瑙已做好準備,響亮整齊的樂聲仍震得他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旋即,他笑逐顏開地拍手:“好!很好!”

儀仗陣中有朱瑙命人從民間找來的百餘名吹拉彈唱的樂師,他們操練一支曲子已操練了一月有餘。這支曲子一點都不覆雜,但是足夠歡快,足夠熱鬧。而朱瑙對樂師的要求是:要齊,要響,聲勢陣仗越大越好!

無疑,樂師們做到了。

震天響亮的樂聲中,朱瑙扭頭問道:“給他們的賞銀都發了麽?”

驚蟄忙湊到朱瑙耳邊,朱瑙大聲說了好幾遍,他才聽清朱瑙的問題。他忙也將手拱成圈,對著朱瑙的耳朵答道:“都發了!公子放心,給足了!”

這些人即將隨著朱瑙一起北上,有可能遇到兇險之事,因此朱瑙讓人給他們發了豐厚的餉金和賞銀。

朱瑙又問道:“其餘的人呢?找到多少了?”

除了樂師外,他還命人在全蜀尋找生意最好、打賞最多的說書先生,以及以能言善辯出名的江湖人和販夫走卒。

驚蟄吼道:“目前答應隨軍北上的已有三百五十八人!”

“多少人?”

“三百!五十八!”

“哦!”朱瑙笑意更甚,“三百多人,夠了,夠了。”

該準備的都準備停當了。他起身向外走,驚蟄連忙跟上。直到走出數百米遠,他們仍能感受到腳下的地面隨著奏樂顫動。

朱瑙下令道:“吩咐下去吧,讓大家做好準備。這個月月底我們就出發北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