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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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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疊嶂,古木蓊郁。大散嶺下,清姜河激湍奔流。此地風光極美,本是閑情逸致的消遣好去處。然而此時,所有身處此地的人都嚴陣以待,鐵馬秋風,一片肅殺之景。

這裏便是位於秦嶺北麓的大散關。古時周朝散國位於此,散關由此得名。此乃是關中四關之一,扼南北交通咽喉,一旦拿下此關隘,東可進關中、南可下川蜀,因此這裏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歷朝歷代,不知多少有白骨掩埋於此,來時來年,尚不知還會有多少英雄命喪於廝。

此刻,謝無疾正站在城樓最高的瞭望塔上。狂風呼嘯,吹得他的衣袂颯颯作響。他目視遠方,天地交接之處已可見一片黑色幕布正在向他所在的方向飄來。

——那便是涼州軍的隊伍了。今日,他們就將對大散關發起強攻!

綿延的城墻上下,延州軍士卒有序地排列著,每個人的神經都牢牢繃緊,隨時等候出擊的命令。

涼州大軍越來越近,直到接近城樓弓弩的射程範圍時終於停下了。

氣氛越發緊繃。

涼州騎兵散開,中路的步兵們推著攻城器械繼續前進。他們才是攻城之戰的先頭兵和主力。

然而當城樓上的延州是主角們看清下方的敵軍步兵,霎時都變了臉色——那哪是什麽涼州軍啊?這些人一個個衣衫襤褸,身材瘦弱,分明是被涼州軍抓來奴役的普通百姓!其中甚至不乏許多婦孺和老人!!

須知攻城之時,最危險的就是第一批運送攻城器械的人,其中存活者往往不到十一。羊馬墻後、城墻上、射樓上的箭矢會如雨點般向他們招呼,城中還有拋石機等待著他們。攻城器械每向前推進的每一步,都是用無數的屍體壘出來的。

控制弓弩的士卒們頓時氣憤地捏緊了拳頭。

瞭望塔上,謝無疾將一切盡收眼底。他的背後有人吸冷氣,有人咬牙切齒地罵了聲“該死”。那是他的傳令兵們和程驚蟄。戰事開始,朱瑙又將程驚蟄送到他身邊來歷練了。

然而無論旁人反應如何,謝無疾只是平靜地望著下方。直到那些推攻城器械的老百姓進入弓弩的射程範圍,他毫不遲疑地道:“放箭!”

他身後眾人神色各異,卻無一人出言阻攔。他們面前的固然是隴西和秦州的可憐百姓,可他們的身後,還有關中、蜀地乃至整個中原的百姓。他們必須做出抉擇,並且不該有絲毫猶豫。

傳令兵咬緊牙關,開始用力擊打巨大的皮鼓。厚重的、密集的鼓聲迅速響徹城樓,瞬間,漫天飛矢向下傾瀉!

被強迫運送的老百姓們頓時紛紛中箭倒地。

不遠處,韓風先瞧見這一幕,登時失望地“嘖” 了一聲。

他們是昨日到達的大散關附近,修整了一晚後,今日就開始發起強攻。無論董姜還是他,都急切地想要攻下大散關。

用百姓做肉盾,是涼州軍這一路過來的慣用伎倆。這不僅是為了減小軍隊的損耗,也是給敵人施加心理威懾。若是遇上心慈手軟的對手,不忍下令攻擊,往往延誤了最佳戰機,令他們能夠輕易取勝。可惜謝無疾卻不吃他這一套。

韓風先雖然失望,卻也並沒有太意外。他冷冷下令道:“繼續。”

很快,涼州軍又驅趕出一批新的百姓,讓他們繼續接力運送器械。

謝無疾自然也不客氣,箭陣一刻未停,當運送隊到達投石機的射程範圍,又有數塊巨石拋出,將幾臺推車砸得稀爛。

韓風先的臉色不太好看了。他惡狠狠道:“往前沖!誰敢後退一步,我殺誰全家!”

累累屍骨向前堆疊,午聰早已習以為常,只是嘆了口氣。程驚蟄則不忍地撇過頭去,過了一陣,又硬下心腸,繼續盯住戰局。

沖天的血腥氣與哭嚎聲中,沖車和雲梯終於靠近城墻。

延州軍的鼓點聲卒然變幻,密集的箭雨稍稍停歇,但很快,又一輪新的攻擊開始了——火攻!

數枚油桶被從城樓上推下,落地炸裂,油花四濺。隨即,一片片點燃的火箭從上方落下,一接觸到油,火舌瞬間竄起丈高!

被燒著的士兵和百姓慘叫著四處逃竄,幾架雲梯也被點燃,開始燃燒。

韓風先急道:“出擊!出擊!”

這一次不再是百姓,涼州軍步騎兵混合的陣列開始迅速向城墻下方沖去!

當涼州軍發起全面進攻的時候,城樓上的箭雨忽然改變了路徑,開始向上遠射。同時,早已侯在羊馬墻後的延州軍士卒們喊聲震天地沖殺出來,迎戰涼州軍!

雙方很快短兵相接,戰在一處。當涼州軍的騎兵殺至,延州軍的長矛兵立刻果敢地沖上前去,將騎兵刺下馬來。涼州兵也同樣英勇,長矛陣並未讓他們退縮,落馬的人只要還活著,立刻撿起刀繼續向前沖殺,努力撕開矛兵陣列,以便後方援軍攻城。

謝無疾在城樓上,韓風先在後方的高地上,兩人都密切地觀察著戰局,不斷發號施令。雙方的士卒根據他們的命令不斷變換陣型,以找出克制敵人之法。

這是他們第一次正面交鋒。

然而沒過多久,延州軍便明顯地占了上風。

攻城方本就處於不利境地,城墻上密集的箭雨與滾石讓他們的援軍難以為繼。涼州軍這一路走來之所以能快速攻城掠地,一則他們手段殘暴,敢反抗者他們便肆意屠殺,使得其後的敵人往往心生畏懼,未戰先敗;二則他們攻勢兇悍,士卒勇猛,一旦敵人稍加猶豫或士氣低落,便被輕易攻破。

可惜當他們遇上謝無疾,終於踢上了鐵板。

又一波涼州軍的士卒沖上前去,然而尚未靠近羊馬墻,已在箭雨中倒下一半;另一半剛到墻下,延州軍已及時調整相應克制的陣型迎戰,而涼州軍狼狽間根本來不及應對,轉眼又倒下大半。

由於援軍的失利,好不容易運到城下的攻城器械幾乎已被延州軍銷毀殆盡了。幾架雲梯都已著火,數輛沖車被巨石砸成碎屑。

沒有了這些器械,攻城已無法為繼了。即便再用更多人馬沖上去,也都只能成為延州軍的箭靶。

涼州軍的第一次強攻已註定失利。

韓風先的眼裏幾乎噴出火來。他太心急了,急著想要立下天大的功勞,急著取下謝無疾的腦袋。只有這樣,他才能在涼州軍內徹底立穩腳跟,他才能讓董姜對他言聽計從,把那些嫉恨他的軍官剁成肉泥去餵狗。可謝無疾卻擋在他的路上,讓他寸步難進。

他仰頭向上望去,只見城樓最高的瞭望塔上,一名面容白皙的男子長身玉立,鬥篷翻飛。想必那就是謝無疾了。

“韓校尉……”韓風先的手下正要勸他收兵,孰料韓風先忽然一蹬馬腹,向陣前沖了過去!

一眾手下頓時被嚇得肝膽俱裂:“校尉??!!”前方箭矢如雨,若韓風先不幸中箭身亡,莫說這一戰沒法打了,往後涼州軍的前景也將一片昏暗啊!

好在韓風先快馬來到陣前,在城樓弓兵的射程範圍外停下了。

他身後的衛兵們還沒追上來,只見他忽然取下身後長弓,張弓搭箭,所指的方向赫然是——謝無疾所在的瞭望塔!

韓風先的手下們怔了,謝無疾身後的眾人也怔住了。此處已遠超弓箭射程,他又身在城下,謝無疾卻在城上,他想幹什麽?!

卻見韓風先冷冷地瞄準謝無疾,當確認謝無疾也在看他時,他又將長弓上挑幾寸,然後猛地松手,長箭離弦向上飛去!

韓風先的弓本就比尋常弓厚重幾分,他的膂力又十分驚人,那箭矢一路疾飛,竟飛過了城頭,飛上了瞭望塔!

待飛到至高點,箭矢終於開始下墜,借著慣性繼續向前,竟當真沖著謝無疾所站之處來了!

午聰等人頓時愕然無比。

他們人人都練習箭術,卻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竟能把箭射得這樣高,這樣遠。

有人的心已吊到嗓子眼,連忙道:“將軍小心!”還一面提醒一面伸手去拉謝無疾,以免謝無疾中箭。

然而謝無疾卻站在原地沒有動。他漠然地看著那支飛近的箭矢,待箭矢飛至離他還有幾米的距離時,終於還是向著瞭望塔下落去了。

這麽遠的距離,縱使韓風先射術再驚人,也不可能算得如此精準。雖然只差這幾米,卻也足夠震懾人心了。

謝無疾卻在此刻忽然轉身,從他身後的弓兵手裏接過長弓,又迅速抽出一支長箭,速速一瞄,搭弓就射!

在眾人驚愕的視線中,箭矢向下飛去,卻不是朝著韓風先,而是朝著韓風先射出的那支箭矢!

那支箭矢正緩緩下墜,謝無疾的長箭迅速追到,準確無誤地釘中箭羽,帶著那支箭一道飛了出去!

“錚”的一聲,箭矢落地,箭頭上仍釘著前一支箭的箭羽,將它死死紮在地上,不得翻身。

看見這一幕的人全都鴉雀無聲。而韓風先的臉色瞬間就黑了。

他射出此箭,倒不意在一箭取下謝無疾的性命。莫說這麽遠的距離很難射中,便射中了,箭矢也沒幾分力道傷人了。他的目的只是威懾,他要讓延州軍看見,一旦他再向前推進幾米,下一次,他就能直取他們主帥的性命!

可他萬萬沒料到謝無疾竟會還他一箭。這一箭雖不是沖著他人來的,可要在大風裏射中一支正在飛行的箭矢,這般準度絕不是常人能做到的。謝無疾忽然未必有他射得遠,可射術絕不在他之下!

他原見謝無疾相貌白凈清秀,還以為此人乃是個儒將,便想趁機羞辱,以損對方士氣。可到頭來,竟是他自取其辱。

延州軍那裏已響起陣陣喝彩聲,而涼州軍卻露出了震驚和遲疑的神色。今日一戰,謝無疾大大出乎了他們的意料,挫敗了他們連戰連勝的自信和目空一切的狂妄。

“校尉……”韓風先的衛兵終於追到他身旁,想要勸他回歸後方,勿再涉險。

韓風滿心不甘,卻終究不能將自己好容易得到的兵力全折損於此。

他咬緊牙關,咽下一口喉頭的腥氣,在心中將謝無疾淩遲了十萬八千遍,終於下令道:“收兵!”

第175章 謝無疾的嘴角亦噙著笑,目光軟軟和和地落在朱瑙臉上。

擊退了涼州軍的強攻,謝無疾還一箭射中敵方大將的飛箭,延州軍頓時士氣大振。當涼州軍開始撤退,城樓上下的延州軍士卒們登時歡呼起來!

謝無疾望著下方倉皇遠去的敵軍,並沒有下令追擊。他將弓還給一旁的弓兵,轉身向瞭望塔下走。

他身後眾人連忙跟上他的腳步,還沒走出兩步,謝無疾卻忽然想起什麽,又停下腳步。

他吩咐道:“讓陸道藩過來見我。”

衛兵為這突如其來的命令楞了一楞,回過神來,就趕緊叫人去了。

……

陸道藩乃是謝無疾手下的一名軍官。接到傳召的時候,他也剛從城樓上退下來,還在為謝無疾方才那神來一箭回味無窮,抓著身邊人興奮地討論。

“謝將軍這射術簡直絕了!那韓風先擺明想在兩軍面前露一手。他肯定打死都想不到,咱們將軍比他更厲害!哈哈哈,想必涼州軍今晚回去以後是睡不著了!”

“沒錯,誰讓他在咱們將軍面前賣弄的?活該他氣死。”

陸道藩正與同僚說得唾沫四濺,兩名衛兵忽然擋在了他的面前。

“陸指揮使,”衛兵道,“將軍要見你。”

陸道藩一楞,詫異地指著自己的鼻子:“見我?”

衛兵點頭:“是。請我們走吧。”

陸道藩頓時懵了。他趕緊回憶了一番,自己近來應該沒做什麽錯事,怎麽謝無疾剛打完仗立刻傳召他?他心裏惴惴不安的,想跟衛兵打聽點消息,但衛兵也說不出什麽來,只說謝無疾除了召他之外並沒有其他吩咐。

陸道藩無法,只能莫名其妙地跟著走了。

到了謝無疾所在的屋前,衛兵停下腳步:“陸指揮使請進去吧,將軍在裏面等你。”

“哦……”

陸道藩正要拔腿入內,忽聽裏面傳來陣陣說話聲,除了謝無疾外,屋裏還有其他人在。他豎起耳朵聽了聽,認出屋裏的人應當是朱瑙。

打從京城剿匪回來,謝無疾與朱瑙的關系便日進千裏。先前雙方雖也結了同盟,但那同盟多少有點不得已而為之的意思。如今卻再無半分勉強,儼然瓷實得如同一家人了。

需知這戰場前線十分兇險,朱瑙大可不必以身犯險,可朱瑙還是來了。他說大散關的得失事關重大,所以他親自把蜀中押運的糧草送過來,以鼓舞延州軍的士氣。也的確,他的坐鎮讓鎮守邊關的將士們士氣大振——得了蜀人兩年的資助,現在朱瑙在延州軍士卒的眼裏那簡直就像一只燉得噴香軟爛的大豬蹄子。那是幸福、滿足的象征啊!

陸道藩聽到朱瑙說話的聲音,也忍不住咽了咽唾沫,想到昨晚吃的餅怪好吃的,隨後才收起心思,拔步向屋內走去。

他繞過屏風,走進屋內,正要朝裏面二位長官行禮,可眼前的一幕卻讓他楞住了。

只見朱瑙正坐在謝無疾的椅子上,謝無疾則半坐在桌上,桌上擺著一張布防圖,兩人不知說到了什麽有趣的話題,朱瑙笑容滿面,謝無疾的嘴角亦噙著笑,目光軟軟和和地落在朱瑙臉上。

陸道藩眨眨眼,差點沒敢認面前這人是自家將軍。

他在謝無疾手下做事有幾年光景了,就沒見謝無疾的姿態這麽放松過,更幾乎沒見謝無疾笑過!這這這,這是謝無疾嗎?

——許是謝無疾年紀太輕,相貌又過於清秀的緣故,他要在手下樹立威信,從來都是極不茍言笑的。就連走路時的姿態也總是挺拔得像一把寶劍。哪有像這樣隨意坐在桌上,垂下的長腿還微微晃動的樣子啊!

謝無疾聽到陸道藩的腳步聲,擡起頭。下一刻,他臉上的笑容已經淡去了,人也從桌上站起來,語氣淡淡道:“你來了。”

陸道藩傻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想起自己還沒見禮,忙慌張地低下頭去:“參見謝將軍、參見朱府尹。”

謝無疾道:“不必多禮。”

朱瑙隨意地擺了擺手,也是同樣的意思。

陸道藩站起身子,也不知怎麽的有點心虛,目光仍盯著地面,小心地問道:“不知將軍召我來所為何事?”

謝無疾道:“為了涼州軍攻城的事。”

陸道藩有些茫然,等著他往下說。

謝無疾道:“今日之後,他們應當不會再強行攻城。”

陸道藩點頭認同。強行攻城本就是一件傷亡極大的賠本買賣,涼州軍是大漠出來的軍隊,行軍風格本就很草莽,加上他們一路走來連戰不敗,得意忘形了,低估了謝無疾和延州軍的能力。而且涼州軍入關心切,不願耽擱時日,才會想著速戰速決。不過此戰失利之後,他們已沒嘗到教訓了。他們沒有那麽多可供驅役的普通百姓了,士氣也有所減弱,只要不是發瘋,短時間內肯定不會再發起全面強攻。

既然強攻不成,那就只能在城外修築土堡、開挖地道,做久戰的準備了。

卻又聽謝無疾道:“朱府尹計算過,涼州軍的糧草應該堅持不了一個月。所以今日之後,他們一定會經常在城外叫陣,想盡辦法引誘我軍出城作戰。”

“哎?”陸道藩脫口而出,“這怎麽算出來的?”

軍隊糧草是機密中的機密,別說敵軍了,自己軍隊裏品級不夠的將士也無法知道詳細的情形。

其實朱瑙計算的依據是根據涼州軍的行軍速度和他們的行軍路線。當初他進京城的時候從官庫裏抄錄了許多公文,所以對各州縣存糧的情況比較清楚,據此算出了一個雖不明確但也不會差很遠的數字。

陸道藩當然不知道這一層,但他馬上意識到自己問錯話了。既然朱瑙這麽說,那總歸有他的依據,不會是信口胡說的。自己知道結論就行了,還管人家怎麽算的?

等到回過味來,陸道藩意識到謝無疾方才那番話是什麽意思,頓時喜上眉梢:“將軍是說,不管他們在外面怎麽叫陣,只要我們閉門不應。一個月後,他們就只能滾蛋了!咱們這一仗就能不戰自勝了!”

一個月的時間,無論是堆土堡還是挖地道,時間都來不及!

陸道藩剛高興起來,就被謝無疾一盆冷水撲滅了。

“不。”謝無疾道,“若不應戰,我何必召你來?”

陸道藩:“……”

也,也對。不應戰的話,召他來幹什麽……

謝無疾道:“今日之後,涼州軍帳下任何將領前來叫陣,無論他們使出什麽招數,一概不必理會。可若韓風先來叫陣,你就遣人去應戰。”

陸道藩:“……”

他第一反應是嚇一跳。韓風先不是涼州軍中最厲害的一個將領麽,怎麽其他人都不理,偏偏碰上這頭狼要迎難而上?

但他稍微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謝無疾的意思。這下他也終於明白,謝無疾為什麽要把他叫過來了。

陸道藩的軍職是指揮使,但他跟其他軍官有點不一樣。其它軍官管理的是士兵,但他管理的卻是戰俘,有時候犯了軍令的人也會被發配到他的手下。換句話說,他手下的都是戴罪之人。

謝無疾對於那些為惡民間的匪軍很多時候都是采取坑殺的手段,但也不是每回都盡殺。一般他急於行軍趕路,又或是短期內太平無戰的情況下他會將匪軍坑殺,以便解決麻煩,安撫民心。但在戰事不斷的情況下,他就會把那些人留下,編入戰俘營中。

戰爭是很殘酷的,很多時候為了取勝,有些人註定要被犧牲掉。謝無疾是絕不會驅役無辜百姓的,但也不能讓手下訓練有素的士兵白白送死,所以就需要一些特殊的人手完成特殊的任務。這種時候戰俘是很好的選擇。

陸道藩道:“將軍的意思是,如果韓風先來叫陣,就讓戰俘去送死……這是離間計!將軍打算離間韓風先和董老賊!”

謝無疾點了下頭,認可了離間計的說法,又道:“送死倒也不必。告訴那些匪軍,這是他們戴罪立功的機會。讓他們去奮勇殺敵。”

離間歸離間,能趁機削弱敵軍的勢力當然不必手軟。而且聽令的是人,沒有人聽到白白送死的命令還會照做的。

陸道藩撓撓頭,道:“不是離間嗎?讓他們奮勇殺敵,萬一他們取勝了……”

謝無疾無語地看著他,朱瑙也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陸道藩意識到自己又說了句傻話。

涼州軍有那麽好對付麽?隨隨便便派一群戰俘都能打贏的話……那還離什麽間啊,直接出兵把他們全殲了唄!而且要真有這麽厲害的能打敗韓風先的戰俘,也別關戰俘營了,那是難得的人才啊!趕緊洗清罪名,好好栽培吧。

陸道藩忙低下頭道:“是,將軍。屬下明白,屬下這就去安排!”

=====

三日後。

涼州軍的士卒們匆忙地推著一車又一車的土來來去去。他們正試著在城外壘起一個土堡。只要他們能壘出一個比大散關的城墻更高的土堡,他們就可以憑借地勢看清城墻內的情形,也可以利用高低差向城樓發起箭攻了——不過,這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他們的糧草支撐不到他們把攻城的工事全部修築完就會耗盡。

萬超望著前方一片寧靜的城樓,滿心焦躁。

他是今日帶兵叫陣的涼州軍將領。他在這裏堆土堡,只是想要引誘延州軍出城來破壞他們的工事——他們第一次全面搶攻已經失敗了,現在就只能引誘敵軍出洞,一點點啃掉敵軍的血肉,等敵軍虛弱後再發起進攻。

按說任何守城方看到他們在這裏堂而皇之地修築工事,都會前來阻撓。可不知為什麽,延州軍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萬超騎馬登上剛堆起一兩米高的土坡上,沖著城樓的方向大聲喊道:“裏面的縮頭烏龜都給我聽著!”

他中氣十足,附近又都是山谷,他的喊聲順利地在山谷間回蕩。

“爺爺我馬上就要進去砍你們的腦袋了!把你們的腦袋統統砍下來,給我們涼州的弟兄當夜壺!識相的速速出來投降,爺爺可繞你們一命!”

城樓上仍然一點響動也無,仿佛無人聽見他的喊話似的。

他吸足了氣,氣沈丹田,繼續朝前吼。可直到他吼得嗓子都痛了,城門仍然關得嚴嚴實實,連個跟他對罵的人都沒有。

萬超氣得要死,沖著堆土的士兵吼道:“都給我一起喊!”

於是士卒們停下了手裏的活兒,開始一起叫陣。上千人齊聲喊話,氣勢駭人,驚起林中一片飛鳥。

——氣勢的確駭人,只可惜並沒有維持太久。喊了大半天,擋在他們面前的仍然只有一道冷冰冰的城墻,任誰都有點提不起氣了。

很快,士卒們的喊話變得淩亂起來,萬超也快把自己生平所學的臟話都罵完了,罵人的話越來越幹巴巴了。

萬超:“謝無疾——你娘死啦!”

涼州軍眾士卒:“謝無疾——你娘死啦!”

萬超:“謝無疾——你爹……你爹也死啦!”

涼州軍眾士卒:“謝無疾——你爹……爹也死啦!”

萬超:“謝無疾——你娘正把我操得哇哇亂叫呢!”

涼州軍眾士卒:“謝無疾——你娘正把我操得哇哇亂叫呢!”

萬超:“啊呸!”

涼州軍眾士卒:“啊……呸?”

萬超叫陣叫得口幹舌燥,一時嘴瓢,把“被”說成了“把”。涼州軍士卒學舌學得疲憊,也沒動腦筋,直接跟著照喊。過了片刻,眾人才反應過來,頓時傻眼的傻眼,哄笑的哄笑。

場面一時無比滑稽。

萬超惱羞成怒,一刀砍了一個偷笑的士兵,哄鬧這才逐漸安靜下來。他懷疑守城的人已經睡著了,於是用刀指了一隊人,又朝城墻的方向指了指,下令道:“你們,沖過去!”

被他指著的人嚇了一跳,恐懼道:“可、可是……”

萬超惡狠狠道:“我讓你們上!別廢話!不然我砍了你們!”

那隊人迫於萬超的淫威,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去。

等他們剛一進入延州軍的射程,就跟踩中了什麽機關似的,城墻上呼啦啦一片飛矢招呼下來,眾人紛紛倒地。運道好的趕緊扭頭往回沖。

——事實證明,守城的士卒沒睡著。人家只是涵養好,不愛跟滿嘴噴糞的人計較。

萬超沒辦法,只能抓起水囊,往喊得冒煙的嗓子裏灌兩口,繼續罵陣。

這一罵罵到天黑,全軍將士嗓子啞得都快說不出話來了,只能悻悻回營去了。

=====

涼州軍營。

“廢物!都是廢物!”董姜一腳朝著萬超踹過去。

萬超不敢躲,只能硬生生地捱下,被踹得後退兩步。

董姜會怒發沖冠他能理解。朱瑙揣測他們的糧草撐不過一個月,已是往最寬泛了算的。實則他們的糧草支只能支撐二十天。

二十天,這就已經過去三天了。延州軍如果一直不應戰,再過幾天,他們就只能退兵,要不然還餓死在山谷裏麽?

董姜是抱著一路攻進中原的想法來的,自然不肯在區區一個大散關前就折戟沈沙。

但萬超的心裏也委屈:他能有什麽辦法啊!強攻不行,叫陣人家不理,騷擾的話一進射程範圍就讓人射成刺猬了。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啊!

萬超只能極力推卸責任:“州牧,都怪那韓風先!都是他當日沒能攻破城門,還害我軍死傷慘重,才使我們陷入僵局的。”

董姜氣鼓鼓地不說話。

少頃,他罵道:“你給我滾!”

萬超也不想再承受怒火,趕緊出去了。

人走之後,董姜癱坐在椅子上,滿心煩躁。他也不知道現在該怎麽辦,那就只能把辦法交給別人去想了。

他叫來傳令兵,惡狠狠道:“你去告訴韓風先,明日派他出戰!他要是不能將功抵過,就讓他把所有兵符都交出來!”

傳令兵趕緊傳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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