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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無晦,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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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回來了!”

尤乾正在院子裏等消息,聽得外面的喊聲,等不及站起來往外跑。

不一會兒,他派出去打聽消息的人就進來了。

“尤掌櫃,”那人氣還沒喘勻,就已迫不及待地交代起來,“今日金閔去官府,在官府門口讓老百姓給砸了!”

尤乾一驚:“真的?”

“真的!”那人道,“他們被砸得頭破血流,老百姓都喊著讓他們滾出去呢!”

尤乾想到金閔他們狼狽的樣子,頓時既同情,又幸災樂禍。先前金閔他們威脅關中商賈不許和蜀商合作,現在也算是一報還一報了。

尤乾又問道:“那他們今日進官府去談了嗎?”

打探消息的人連連點頭:“進去了。他們進了官府,跟費府尹大吵一架,費府尹不肯妥協,金閔他們當場甩臉走了!現在費府尹已經下了命令,讓軍隊加緊訓練,所有官員都做好迎戰的準備。”

尤乾不由嘖嘖搖頭。朱瑙想出的這招的確有些狠,然則如今群雄逐鹿,心慈手軟可不能成為立身之本。一旦費岑與謝無疾開戰,關中大亂,就是他們渾水摸魚的好時機了。

尤乾不知朱瑙還準備了多少後手等著,忙招來負責傳信的人,吩咐道:“去找小秦,把今日的消息都匯報給東家,請他指示我們下一步該做什麽。”

傳信的人得了命令,即刻出門報信去了。

=====

謝無疾帶著午聰走進茶館,只見茶館裏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茶館內的夥計迎出來:“兩位客官,要雅間還是堂裏坐?”

午聰看向謝無疾。謝無疾並未回答,目光在鬧哄哄的大堂裏梭巡。

夥計見他們沒有要上樓的意思,忙道:“現在客人多,堂裏沒空桌了。兩位客官要是想在堂裏坐,願意跟人拼桌麽?”

謝無疾仍在掃視。少頃,他的目光在某處停下。午聰連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不遠處的一桌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清秀面善的年輕人,一個是身形高挑的少年,不是他們上此遇到的人又是誰?

其實出來之前午聰已經猜到謝無疾的來意。這世道人才難尋,讀書之人本就不多,即使儒生亦多木訥淺薄之輩。偶爾遇上一個明事理的,若就這樣錯過了,難免會覺得遺憾。既然他們都要走了,若能將此人招攬回去,也不算白來一趟京兆府。

他們也只是試試運氣,沒想到竟真遇到了。午聰心想:看來他們與那年輕人之間倒是有些緣分的。

果不其然,謝無疾望著那桌的方向道:“我想坐那桌。”

夥計忙道:“好嘞,客官稍等,我先去問問。”

不一會兒,夥計回來了:“那桌客人說沒問題,兩位客官過去坐吧。”

謝無疾與午聰便大步朝著那桌走去。

茶館生意一向熱鬧,拼桌拼座的不在少數。甚至有很多人到茶館喝茶就是沖著結交朋友來的。拼桌的事誰也不會覺得生分。

謝無疾和午聰剛入座,還沒想好說什麽,那年輕人倒是十分友善地先開了口:“兩位兄臺瞧著面熟,我們是不是哪裏見過?”

午聰忙道:“前幾日我們曾來這裏喝茶,當時兩位兄弟就坐在不遠處,我們的確有過一面之緣。不知二位還記得嗎?”一面說,一面指了指上次他們坐的位置。

年輕人想了想,笑瞇瞇道:“記得,記得。”

午聰亦跟著笑起來。憑謝無疾的相貌,讓人看過即忘還真是不容易。他套近乎道:“今日能再碰上,看來我們幾個頗有緣分。”

少頃,茶館夥計將謝無疾和午聰點的茶水點心送了上來。

午聰忙將點心推到桌子中間,示意眾人一起分吃。他問道:“不知二位兄弟如何稱呼?”

年輕人和善地答道:“我姓賈,雙名一珍。”

少年話很少,這時候也答道:“我叫程十八。”

午聰的目光在賈一珍和程十八之間打了個來回。其實看兩人穿著打扮也看得出,這賈一珍恐怕是個富戶子弟,程十八大抵是他的書童或侍衛。

對方已報上姓名,午聰也忙自我介紹:“我叫阿聰,這位是我的兄長。”他不便替謝無疾報上名字,便將目光投向謝無疾。

謝無疾臉上無甚表情,目光卻直白地落在那位名叫賈一珍的年輕人身上,緩聲道:“敝姓吳。單名一悔字。”

午聰一楞。

那賈一珍也是微怔了怔,問道:“不知是哪個‘悔’字?”又想起上回自己說的話,好奇道,“難道是‘大義之下,難免有晦’的晦?”

謝無疾道:“不。是行事無悔的悔。”

賈一珍了然,神色玩味地笑道:“哦~”

謝無疾已準備離開京兆府,連馬都已備好了,這時候也懶得再拖沓周旋。他沒繞任何彎子,直接切入話題:“不知賈兄那句話該作何解?”

“哪一句?”賈一珍問道,“‘大義之下,難免有晦’?”

謝無疾頷首。

賈一珍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不疾不徐道:“其實我不認得謝將軍,不清楚他為人如何,更不知道他性情如何。我這人滿口胡話,若與兄臺見解不同,兄臺不必放在心上。”

謝無疾凝眉。

午聰見賈一珍不肯說,便知道他心有顧忌。如今人人都知道城中有謝無疾派來的使者,上回那桌人也是因為忌諱這個話說到一半就跑了。於是他忙打起圓場:“賈兄不必……”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謝無疾打斷了:“我就想聽賈兄胡說八道。”

午聰:“……”

他訕訕閉嘴,索性不插話了。

既然謝無疾這麽說了,那叫賈一珍的年輕人倒也不扭捏。他笑呵呵道:“其實也沒什麽。我相信謝將軍是有大義的人,只不過身居其位,身負其職,難免有一些……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時候。所以才說‘有晦’。”

午聰楞住。上一回他就覺得這年輕人看事通透,可今日這幾句,才知道他看得到底有多通透!這道理並不是很深的道理,可旁人總是隔簾看月,隔水看花,沒有人能真正體會別人的難處,卻總在一旁自以為是地說風涼話。有幾個人能知道,人一旦處在一個位置上,世上的事情就不再是願為或不願為,而是不可為之與不可不為了。謝無疾有很多遭人詬病的地方,其中有多少是不可不為呢?

謝無疾定定地看著那年輕人。

良久,他忽然道:“你是什麽人?”

年輕人倒還沒甚反應,那叫程十八的少年卻忽然戒備起來。他的眼神一變,謝無疾和午聰都敏銳地察覺到了,立刻將目光向他投去。

程十八警惕道:“你們又是什麽人?為什麽一直盤問我家公子?”

午聰微怔,心道這少年倒是很護主。又心道謝無疾問話時的確過於直白了,難免要引起別人的戒心。

謝無疾亦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並無冒犯之意,只是覺得賈公子見識深厚,若非讀書萬卷,便有豐厚閱歷,是以有此一問。”

賈一珍笑笑,道:“我只是個生意人。”言下之意,並不打算言明家世出身。

畢竟是茶館中萍水相逢,這也是人之常情。午聰盤算著是否先打聽些此人的大致消息,改日另外派人來詳細調查,畢竟謝無疾要招攬人才,也不能收來歷不明的人。

謝無疾卻已略過這一茬,繼續問了下去:“依賈兄所見,若謝無疾此人欲成大業,他該如何行事?”

午聰連忙又閉上嘴。看來謝無疾是打算先試試此人的深淺,若他言之有物,再繼續考慮招攬的事。

賈一珍把玩著茶杯,道:“吳兄不問我謝將軍若要無晦,該如何行事嗎?”

謝無疾不以為意:“有晦如何?無晦如何?人生在世……”點到為止,不再多言。

賈一珍點點頭,又笑起來,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倒茶。

午聰不知他笑什麽,屏息等著他的回答。

片刻後,賈一珍終於開口:“依我愚見,謝將軍的路選錯了,若執意走下去,恐怕走不長遠。”

“什麽?!”午聰瞬間脫口而出。他原本十分期待此人會說什麽,畢竟聽此人先前言語,像是欣賞謝無疾的。萬沒想到此人竟會口出如此狂言!他對這人的好感瞬間消弭殆盡。

謝無疾倒並未動怒,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賈一珍看:“錯在何處?”

賈一珍悠悠道:“以戰止戰,永無寧日。”

午聰皺眉。他先前覺得這賈一珍是難得看事通透的人,原來是他看錯了。兩句話說得根本就是徹頭徹尾的風涼話。

謝無疾固然四處征戰,平定戰亂,卻並非是個只懂得打仗的蠻橫武人。他每到一地,頭一件事便是將官府的官員找來,命他們好生治理。可那些官員一個比一個沒用,他們又找不到出色的人才,這難道也是他們的過錯?

賈一珍卻還沒說完,他擡起眼,笑吟吟地看了午聰一眼,又看向謝無疾:“我不知道謝將軍是否清楚一件事——亂世並非即將終結。而是,剛、剛、開、始。”

午聰楞住。

謝無疾很久沒說話,目光直喇喇地盯著賈一珍。賈一珍倒也不畏懼,坦然與他對視。

茶館裏仍是熱鬧非凡,這一桌卻驟然靜了下來,仿佛與世隔絕一般。

也不知過了多久,謝無疾再次開口:“賈兄。”

“嗯?”

謝無疾平靜道:“我有一個朋友在謝家軍中謀事,聽聞謝家軍正在招攬天下人才。賈兄見識過人,可有志向到軍中任職?”

午聰頓時吃了一驚。他其實並不明白賈一珍剛才那番話的意思,還覺得這人胡說八道,很是討嫌。難道謝無疾覺得他說得對嗎?!

但不管怎麽說,他們不清楚賈一珍的身世底細,謝無疾這就招攬,難免過於急切了。他平日一向作風沈穩,怎會如此?

午聰還沒想明白,謝無疾那難得的沖動就被人無情地拒絕了。

賈一珍笑道:“吳兄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眼下我生意做得很好,還是算了吧。”

謝無疾問道:“有多好?”

賈一珍想了想,謙虛道:“也就比謝將軍掙得多點兒。然後……吃得比謝將軍好點兒,穿得比謝將軍暖點兒。”

謝無疾、午聰:“……”

兩人頓時無語了。其實商人掙得比謝無疾多也不稀奇,更何況謝無疾……其實挺窮的……謝無疾一時半會兒還真沒辦法給他開出多高的俸祿,要招攬也只能用其他條件誘惑。可這人這樣說話,擺明他看重錢財更勝於其他。

雙方僵持片刻,賈一珍往門外看了一眼,道:“天色不早,我該回去了。”

謝無疾仍未放棄招攬之心,道:“我與賈兄一見如故,賈兄可否告知住址,改日我想登門拜訪。”

賈一珍道:“文定巷。”

謝無疾記下,道:“後會有期。”

賈一珍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後會有期。”

……

那兩人走後,謝無疾與午聰自然也不在茶館中多留。他們回去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關中,回延州做開戰的準備。

出了茶館,午聰問道:“哥,那人方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亂世才剛開始?”

字面上的意思他當然聽得懂,他不明白的是,賈一珍說謝無疾走錯了路,又說亂世才剛開始。這其中有何關聯?

謝無疾低聲道:“他是說我太心急了。”

午聰茫然:“啊?”

謝無疾未再解釋。

這兩三年來,他的地每多一寸,他的兵每多一個,他的身不由己就會增添一分。這其中的牽扯很難與人講明白,連他自己也是花了很長時間才能將他過去作為與今日得失之間的關系梳理明白,甚至還有許多地方梳理不明白。

他打下的城又被破,他鎮壓的禍亂又再起,是他用人不善的緣故?是他手下缺人的緣故?還是他不得人心的緣故?

或許都不是。是他走錯了路。他並非不知得天下要治天下,只是他一直以來的做法是先平亂,再慢慢治理。可亂象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來來去去,反反覆覆,總也平不完。

那人所言,亂世並非即將告終,而是剛剛開啟。可謂一語中的。若要以兵力平定這亂世,或許唯有將天下徹底打爛了,打到再無人有力還擊時方告終結。

而若不走這條路……

謝無疾喃喃道:“文治武功……”

午聰道:“什麽?”

謝無疾自嘲一笑。

古語雲文治武功,而非武功文治。是因為文治當先於武功?

有一瞬間,謝無疾不想回延州了。他想去文定巷,找那個名叫賈一珍的年輕人徹夜長談。可如今時日無多,他若再耽擱,必趕不上開春時入關中屯兵耕種。三萬大軍的口糧是當務之急,不管對路錯路,已容不得他停下。

謝無疾加快腳步向回走,午聰亦連忙跟上。

=====

尤乾正在屋裏看賬本,手下忽然來報:“掌櫃,小秦來了。”小秦是朱瑙專門安排與他們溝通消息的少年。

尤乾忙道:“快,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小秦進屋,尤乾迫不及待地問道:“東家有什麽指示?”

金閔與費岑徹底鬧僵,戰爭已經一觸即發。只要他們再火上澆點油,這事兒就妥了。

小秦道:“公子說,讓你立刻去找金副尉。”

尤乾以為小秦說錯了,笑道:“找誰?你是想說費府尹吧?這時候我送上門去找金閔,還不被他打一頓啊?”

小秦搖頭:“公子說的就是讓你去找金副尉。”

“啊?”尤乾楞住,“我找他幹什麽?”

小秦道:“與他商談聯手的事。”

尤乾:“……”

聯手??跟金閔???

他們好不容易把謝無疾給坑得稀裏嘩啦,現在忽然要跟他們聯手???

這世道也變得太快了吧……

小秦見尤乾兀自發楞,半天沒有回應,不禁道:“尤公子?”

尤乾站起身,幹笑道:“你一邊跟我說東家想讓我怎麽談,一邊陪我去找個能扛打的頭盔吧……”

小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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