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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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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極少會出言反對朱瑙,不過這次他被朱瑙出人意料的提議嚇到,忍不住勸道:“公子,聽說眼下關中局勢很亂。公子若親自去,未免太危險了。”

朱瑙卻道:“入冬後關中天寒地凍,盜匪流寇想必也消停了。一年裏最安生的恐怕只有這段時日。”

過了秦嶺便是北方,北方入冬後非常寒冷,百姓往往都窩在家中不出門。盜匪也好,叛軍也好,同樣會在秋季屯好過冬所需,待到冬日便消停了。時局勢必要比往日太平許多。

驚蟄糾結道:“那……那也危險。關中畢竟不受成都府管轄,若讓京兆府的人或是其他勢力知道公子的身份……”

朱瑙笑道:“為何要讓他們知道?”

驚蟄:“……”

朱瑙決定的事情往往很難更改。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咽回去了:“好吧,我這就回去點人。”

=====

京兆府的校場中,費岑手下的幾百名精兵正在訓練。

費岑和金閔站在校場邊觀看,他們兩人身後還跟了一串的人,有金閔帶來的手下,也有費岑手下的軍官。

“金副尉,”費岑笑瞇瞇地說著恭維話,“我一直非常仰慕謝將軍的為人,也很佩服謝將軍帶兵的本事。金副尉作為謝將軍手下的得力幹將,想必也是英雄豪傑。”

金閔道:“費府尹謬讚了,金閔慚愧。”

“哎,”費岑假裝不滿,“金副尉千萬不要謙虛。你看看我們京兆府的這些軍官,一個個年紀比你還大,才幹卻未必有你的一半啊。”

後面那群京兆府的軍官連忙拍起金閔的馬屁來。

“府尹說得是,金副尉真是年輕有為!”

“我等實在慚愧啊。”

金閔不知該怎麽接話,只能呵呵一笑。

費岑又指了指場上正在訓練的士卒,問金閔道:“金副尉,你看我手下這些兵練得還行嗎?”

金閔淡淡道:“還不錯。”

費岑仔細觀察他的神色和揣摩他的語氣,判斷他是真的覺得不錯,還是隨口說句恭維話。

其實眼下場上的這幾百名士兵都是費岑專門讓人挑出來的軍營裏練得最好的精兵,今天專門在此練給金閔看,以免讓謝無疾的手下看輕了京兆府。不過費岑的主要目的並不是向金閔炫耀自己兵強馬壯,而是另有算盤。

“金副尉,”費岑道,“我練兵的這套方法是從折沖府學來的。不知道謝將軍是否也會用這些方法訓練手下士卒?”

金閔道:“以前會。從前各地練兵大概都是這一套吧?不過有些訓練方法並不實用,無戰事時用來強身健體不錯。眼下多事之秋,一些練法我們已不再用了。”

費岑眼睛一亮,給身後的軍官們使了個眼色,軍官們全都豎起耳朵聽金閔說話。

“不知貴軍現在如何訓練?”費岑道,“還請金副尉不吝賜教。”

金閔倒也很大方,指出了幾項無用的練習,又在費岑的詢問下說了幾樣他們練兵時會用的方法。

費岑聽罷連豎拇指:“高招,高招!謝將軍果然是人中龍鳳啊!”

謝無疾的練兵方法比起地方軍隊而言,自然是高明不少的。畢竟他打的仗最多,經驗也最豐富。他最知道戰場上的士兵會遇上什麽,需要學會什麽。

看過練兵,費岑又道:“對了金副尉,我們京兆府的工坊最近新打造出來一批兵器,我正要去武庫查驗。不知金副尉有沒有興趣隨我一起去看看?”

金閔對於了解京兆府的情況有興趣,自然是願意去看的。於是眾人又往武庫的方向走去。

路上,金閔問道:“費府尹,關於我軍來關中駐軍的事,府尹考慮得怎麽樣了?”

費岑愁眉苦臉道:“金副尉也不是不知道我關中的情況,打秋收開始,各州縣都有盜匪流寇與叛軍滋事,我府中所有官員忙的是日夜不休。實在騰不出手來做別的事。我也希望能早點讓謝將軍的兵馬進駐,幫我收拾那些叛軍和盜賊。不過此事事關重大,咱們還得要從長計議啊。”

這話說的半真半假。秋收的確是一年中最亂的時候,各路盜匪都出來滋事,籌集過冬所需。官府確實忙得不可開交。不過費岑有心拖延也是真的。

金閔皺了皺眉,道:“希望費府尹能早日拿定主意。”

費岑滿口答應:“一定,一定。”

費岑又帶著金閔去武庫看了京兆府新打制的武器,與金閔聊了許多兵器與實戰的問題。他想借著兵器的話題了解更多實戰上的事。不過金閔似乎有些累了,費岑問了很多問題,他有些回答了,有些卻只是敷衍。

從武庫中離開之後,費岑感慨道:“帶兵養兵真是不容易啊。我京兆府要是也有像金副尉這樣的人才,我也不會那麽累了。”

金閔冷冷道:“費府尹要是手下缺人,等我回去稟報謝將軍,可以請將軍派些人手來幫助費府尹打理軍務。”

費岑頓時表情一僵,幹笑道:“這……這當然好啊。能有謝將軍手下高才相助,我高興都來不及。改日我把我手下那些窩囊廢革除幾個,軍中空出位置來,必親自寫信請謝將軍派人相助。”

這話的敷衍之意太明顯了,金閔都懶得揭穿,譏諷地呵呵一笑就過去了。

其實費岑倒是很眼熱謝無疾手下人才的,不過真讓謝無疾派人來幫他帶兵,那還是免了吧。這五千兵馬是他保命的本錢,他可不敢隨意讓別人染指。

看了練兵又看了兵器,天色已經不早了,費岑便與金閔作別。他帶人回官府去,金閔則帶人回客棧休息。

與費岑作別後,金閔的手下立刻上前,附在金閔耳邊小聲道:“副尉,我覺得費府尹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金閔心煩道:“我也看出來了。”

他在京兆府已留了兩個月了,這兩個月裏他和費岑以及京兆府其他官員們商談了很多次。讓謝無疾到關中駐軍的事情並不是沒有進展,只是進展非常慢。

而且費岑和京兆府的其他官員經常借著商談的名義來他這裏套話。譬如前幾日金州發生動亂,費岑火急火燎地來找他,說他能幹又有經驗,希望他能幫忙鎮壓動亂。此事的確要緊,他就義不容辭地幫著出了不少主意,也教了京兆府的軍官一些對付叛軍的訣竅。

有時候費岑還會來找他喝酒,喝多了就向他抱怨手下有士卒不睦的情況,向他討教帶兵的經驗。他也給了一些建議。

費岑很精明,一邊向他討教經驗,一邊慢慢推進駐軍的協商事宜,他覺得對方有誠意合作,所以也一直不吝指點。不過像今天這樣費岑帶他去參觀練兵和兵器,偷師的意圖太明顯了,也讓他感到不快了。所以他後來已不太高興回答費岑的問題。

金閔的手下道:“副尉,他到底願不願意讓我們來駐軍?”

金閔道:“樂意肯定是不肯樂意的,不過他也未必敢拒絕……總之這人油滑得很,他說什麽我們都不能信。”

說實話,費岑不相信他們,他們也不相信費岑。在吃過虧之後,謝無疾手下的軍官們對文官都很不信任。以前謝無疾幾乎不插手政務,現在卻不得不插手越來越多的事,也開始對文官進行威脅和逼迫,以免再生叛亂。

金閔冷冷道:“再給他一段時間吧,畢竟此事的確牽扯良多。不過他要是以為耍點小聰明就能把我們糊弄住……呵,那他就太天真了。”

=====

翌日,費岑又帶著尤乾去郊外的田間巡視。

和昨日一樣,他一上來先把朱瑙和尤乾恭維一番:“我一直非常仰慕朱府尹。在如今這世道裏,他還能把成都府治理得風調雨順,多麽難得啊!尤公子你也是一表人才,年紀這麽輕就能得到朱府尹的重用,了不得,了不得啊!”

尤乾笑瞇瞇道:“費府尹謬讚了。我不過是個商人,打理點小生意而已。費府尹手下才是人才濟濟。”

“哪裏哪裏。”費岑道,“我手底下都是庸人,如何能跟朱府尹比?這回尤公子給我送來的那幾樣成都府改良過的農具,我讓農務官拿去給老百姓試用,用過的人都說好用。可見成都府人才濟濟——哎,你瞧,前面就是。”

他們走到田埂上,地裏有很多正在勞作的百姓,其中有一名老者手裏拿著的果真就是尤乾從成都府帶來的農具。

費岑領著尤乾朝那老農夫走過去,老農夫擡頭看見費岑和尤乾,忙放下手裏的活兒下跪行禮:“草民叩見費府尹。”

“老人家,快免禮。”費岑扶起老人,又向他介紹尤乾,“這位是成都府來的尤公子,你用的東西就是他從成都府過來的。”

老者忙又轉向尤乾道謝:“多謝尤公子,多謝尤公子!尤公子有所不知啊,草民本有兩個兒子,一個去參軍了,一個今年夏末得了怪病,現在還臥在床上。家裏的五畝地只能由草民一人照料。幸虧尤公子送來的農具好用,要不然稻谷爛在地裏了草民都來不及收啊!”

尤乾笑道:“老人家客氣了。謝費府尹便是,不必謝我。”

老者仍道謝不止。

費岑問老者:“老人家,你這幾畝地今年收成好嗎?”一面問,一面朝老者使眼色。

其實他們今日來此間田地巡視並非偶然,這老者是費岑故意安排在此的。老者早得過費岑的示意,一聽這問題,當下把臉拉得老長,滿面愁苦:“唉!這兩年都是大旱之年,天上不下雨,地裏許多莊稼枯死了,收成怎麽會好呢?要是明年還是如此,只怕我們全家人都要餓死了。”

費岑聞言,也跟著嘆氣:“是啊,這兩年都是旱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啊。”說著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忙轉向尤乾問道,“對了尤公子,我記得你先前說過,蜀中的匠人已研造出水利改良之法,可令田畝旱澇保收?”

不等尤乾回答,那老農已驚呼出聲:“當真?求尤公子務必傳授改良之法!”

附近田裏勞作的農戶們也聚了過來,眼巴巴圍著尤乾:“求尤公子傳授改良之法!”

今日費岑出來身後還帶了幾名農務官員,只要尤乾能把改造水利的原理說出來,那些官吏立刻就會回去研究。

就像套金閔的話一樣,費岑也想從尤乾這兒套些話出來。

眼下關中的形勢確實很糟糕,需要一些變革才能改善目前的困境。而金閔和尤乾的到來給了費岑一個靈感——原本對他來說,謝無疾和朱瑙是前有狼後有虎的狼和虎。他除了畏懼和警惕他們,對他們並沒有其他的想法。可這兩方要來替他打理軍務和政務,他忽然想到,他們為什麽能成為虎狼呢?不就是因為他們有本事麽?那他們的本事自己為什麽不能學呢?

於是早在數日之前,費岑已經派人去了延州和成都府。他命去延州的人想辦法混進謝無疾的軍隊,了解軍隊中的情況;又命去成都府的人在蜀中走訪,調查成都府的政策與民生狀況,學到經驗再回來向自己匯報。

不過他派出去的人手總是需要時間的,不花個一年半載未必能學到東西回來。而眼下關中被虎狼環伺,又不一定能等得起那麽久。於是他也只有想辦法先從金閔和尤乾這裏套出多少是多少,想辦法增強自己的實力了。

只可惜,尤乾是個精明的商人。他不像金閔,被費岑忽悠了幾次之後才發現費岑居心不良。早在幾日前費岑第一次試探著向他打聽成都府是如何辦理工坊的時候,他就已明白費岑的用心了。

於是眼下面對著農戶們一雙雙殷切的眼睛,尤乾卻擺出了為難的表情:“我當然想幫助各位,可惜我只是個商人,不懂得農務,更不懂得水利。這些事情恐怕要問我們成都府的工匠才行。”

費岑卻不信他什麽都不知道。既然朱瑙派他出來,他肚子裏必然裝了很多東西。費岑正擰著眉頭思考怎麽能才從尤乾嘴裏挖點東西出來,卻聽尤乾忽然大聲吆喝道:“諸位也瞧見了,成都府所制農具堅固好用;諸位也聽說了,成都府水利發達,旱澇保收。我很希望關中的百姓能和蜀中百姓一樣過上好日子。”

費岑一怔。圍過來的農戶也都怔住。

尤乾接著道:“成都府的朱府尹聽聞關中狀況,也非常憂心。他希望派出匠人和佐吏來關中幫忙,把成都府的好東西全帶過來。只要費府尹答應,成都府那兒馬上就派人過來。到時候不僅能幫你們改善水利,還能讓你們都過得更富裕。”

農戶們一聽這話,目光立刻投到費岑身上來了。

這下費岑鼻子都氣歪了。他本想從尤乾這裏套些話,結果什麽都沒套出來不說,這奸商竟還當眾挖起他墻角來了?!簡直一點不給他面子!

可尤乾畢竟是成都府的使者,費岑也不敢拿他怎樣,垮下臉道:“朱府尹的建議,本尹正在認真考慮。不過此事事關重大,還得從長計議才是。”

他不敢再放尤乾在這兒胡說八道,又道:“尤公子,此地風大,我們還是回去吧。”

尤乾並不多做糾纏,只笑道:“是,費府尹。”

=====

秋分之後是寒露,寒露之後便是霜降。天氣很快就一天一天冷下來了。

早上尤乾起床之後先出門去集市裏逛了一圈。他這回來京兆府,除了奉命給費岑送禮送信,朱瑙也命他好好打探一下關中的風土人情。

中午十分他回到住處,臉已被寒風吹紅了,他正搓著手往裏走,手下迎了出來:“尤公子,有客人來找你。”

尤乾一楞:“客人?誰啊?在哪兒呢?”

手下道:“沒說名字,只說是從成都府來的。許是朱府尹新派來的人。”

尤乾心中有些奇怪。朱瑙新派人來了?許是他很長時間沒回去,朱瑙心急了,派人來打聽消息。又或者有什麽別的指示。

他忙道:“我去看看。”說著便朝裏屋走去。

尤乾進了屋,只見屋內果然有兩人正站在窗邊。聽到他進屋的聲音,其中一個先回過頭來。尤乾一看嚇一跳——程驚蟄?!驚蟄來了此地,難道另一個人是……

待那人回過身來,一張笑盈盈的臉,不是朱瑙又是誰?

“東、東家?!”尤乾萬沒想到朱瑙竟會親自跑到關中來,頓時傻眼了。

……

與此同時。

兩名身著錦衣的男子來到城門口。守城的官兵攔住他們,讓他們出示通牒。兩人便拿出通牒交過去。

官兵接過一看,這兩人拿的是經商的通牒。他檢查一番,沒看出什麽問題,便將東西還給他們:“進去吧。”

兩人客氣地道了聲謝,朝城裏走去。

他們走出不遠,守城的官兵們便忍不住在後方小聲議論起來。

“哎哎哎,你們瞧見剛才那個人沒?長得可真招眼啊。”

“看見了看見了,是真俊!就是眼神冷冰冰的,剛才他掃我一眼,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們通牒上怎麽寫的?看他們那氣度,不像普通老百姓啊。”

“是做生意的。”

“哦,難怪。估計是哪家富戶公子帶著侍衛自己出來了。”

官兵們議論紛紛。這時城外又有人過來,他們趕緊回歸原位,繼續做自己的事。待查完往來之人的通牒,官兵想起方才那俊俏公子,忍不住想再看一眼。可回頭望去時,那兩人腳步極快,早已走得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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