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單雲雙燭三廳四山 (1)

關燈
殷乘風、鐵手、息大娘、赫連春水、喜來錦、唐肯、勇成、十一郎與龔翠環等,在“秘

巖洞”裏躲著避難,一避就避了十五天。

這十五天裏,外面風聲鶴映,到處聽說有官兵在排搜這一股“悍匪”,但畢竟搜不到“

秘巖洞”來。

除了“天棄四叟”及幾名親信之外,誰也不知道在易水之濱的風化巖叢裏,會有這麽一

個隱秘、深遂而沓雜的天然洞穴。

其實也不止是一個洞穴,“秘巖洞”是由十幾個天然洞穴連接在一起而形成的,其中有

幾個洞壁,是經開鑿掘通的,甚至炸開山壁,將幾個洞穴連接起來,在昔年以作巢穴用,足

可對抗官兵剿殲,而今卻成了“連雲寨”、“毀諾城”“青天寨”、“赫連將軍府”,還有

高雞血、韋鴨毛的部屬、思恩鎮衙差、神威鏢局的鏢頭避難之所。

除了這一群原本已聚在一起的人手之外,意外的又聚合了十幾個“連雲寨”的子弟。

這十幾名“連雲寨”弟子,有的是從死裏逃生,隱姓埋名,流落江湖,有的是虛與委蛇

、假意屈從,但趁顧惜朝狼狽於奔撲追殺戚少商之際,趁機起哄,不單暗下逃離連雲寨的軍

伍,還私下放走了不少誓不肯降、飽受折磨的同僚,三五成夥,聚夥成群,就是不肯與官兵

及原惜朝同流合汙。

其中五隊人馬,聞說“毀諾城”不記前隙,收納了“連雲寨”的殘兵、而“江南雷門”

的人又戮力相助,正大喜過忙,有意投奔,不料又聞“毀諾城”被攻陷,連雷門的人也傷亡

殆盡,但得赫連將軍後人鼎力相助,以及綠林道上的“雞血鴨毛”的仗義趕援,一眾人等逃

入易水蒼寒的“青天寨”去。

連雲寨的忠心弟子又想過去投奔,但旋即又聞南寨被官兵所破,息大娘等強渡易水,不

知所蹤,官兵更召集兵馬,全力搜捕。這樣一波三折,許多本有雄心壯志,誓死追隨戚寨主

效命的熱血好漢們,心裏熱血已冷卻大半,其中一隊人馬打消念頭,自立山頭,兩隊人馬按

兵不動,先觀察形勢再說,只剩下兩隊兵馬,知道情勢危急,便也渡易水四處明查暗訪,留

下暗記,希望能助舊故一臂之力。

“天棄四叟”原本也是聚嘯為盜,跟“連雲寨”老當家勞穴光原有交往,連雲寨舊將赴

海府打探,吳雙燭心熱,一面張羅留住來人,一面暗遣人去把息大娘及一些連雲寨劫後餘生

的殘眾叫來,這一來,大家喜相逢,一起回到“秘巖洞”共商大計。

同一種情形下,“毀諾城”之劫裏逃得性命的女弟子們,也和息大娘重聚於“秘巖洞”

內。

群俠在巖洞裏,自不敢胡亂出來走動,只在巖洞四周堅密把守,而糧食方面,由吳雙燭

全面接應,至於水源方面,因易水暗流的地下水道流過巖洞的一處窪地,故絕不需多費周章



所以群俠安份守己,忍苦養傷,平平安安的住了一十五天。

十五天以後呢?

人生裏有許多事是常事與願違的。

當你企求平安的時候,必定得不到平安,所以才會特別希望平安:只要人能平安,一切

功名利祿,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可是,當你獲得平安的時候,又會覺得僅僅“平安”是何等枯燥乏味,甚至要祈求大風

大浪,要往富貴功名的千丈波濤萬重浪裏闖,仿佛這才叫做過癮,這才算是人生。

人生就是這麽矛盾。

當你祈求那件事物時,你必定還沒有那樣東西,或已經失去了它。

也許人生只是一個大矛盾,交織著許許多多的小矛盾。

海托山也有矛盾。

他心裏既想幫助這一群“亡命之徒”,但又怕招禍於朝廷。

可是,他有欠赫連樂吾的恩情,理當感恩圖報,何況,以武林同道之義,他更不能對這

一群前來“投靠托庇”的人置之不理。

不過他更不想與蔡京、傅宗書派系為敵。

他可是左右營難,傍惶無計之下,只好見一步走一步。

赫連春水也未嘗沒有矛盾。

他知道自己這一幹人非要暫時受庇於海托山不可,但是,他也亟不欲連累“天棄四叟”



——外面搜尋得正是如火如茶,如果貿然離開,只有更糟。

所以赫連春水也只好暫時按兵不動。

他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報答“鬼王手神叟”。

雖然他也心裏明白,這“有朝一日”,是非常渺茫的,因為他現在不僅是與黃金鱗為敵

、與顧惜朝為敵、與文張為敵,還與丞相為敵,與皇上為敵,甚至與自己父親為敵!

——這後果是不堪想像的。

赫連春水不忘把自己心中的謝意說出來,海托山忙請他“些許小事,同道中人理所當為

,不必掛齒”,但另一方面也詳加探詢,究竟朝中局勢如何?這件事最終如何解決?可有人

調解此事?

那是在第十六日頭上,赫連春水與鐵手喬裝打扮後出洞,到海府去會合吳雙燭,運糧回

“秘巖洞”時,跟海托山敘談了起來。

赫連春水和鐵手大都照實回答。

他們不是不知遮瞞,而是不想欺騙朋友。

——欺騙一個真正誠心幫忙自己的朋友,是一件相當無恥的事。

有些時候,朋友明知你欺騙了他,但仍容讓你、忍讓你、不忍揭破你,但你卻沾沾自喜

、自以為聰明得能雙手遮天,這是何等難堪的事。

偏偏人類常常喜歡做這種事。

鐵手與赫連春水當然不願做這種事。

以誠見誠。

以仁待人。

這是他們一貫處事的原則。

所以他們自海府並肩走出來的時候,心頭都有些沈重,眉頭都緊鎖不開。

因為他們察覺海托山神色有點令人不安。

那樣子十足是心事重重、疑慮不安、勉強敷衍、強展笑顏的最好寫照。

海托山處事雖有魄力,用人也有魄力處,但畢竟是老粗,這種掩顏飾容的事,要以老官

場和戲子最能勝任,決輪不到他。

“你覺得怎樣?”在走出海府的時候,赫連春水向鐵手問道。

通常這樣問的時候,已經是有“覺得怎樣”的事情發生了。

鐵手一笑道:“很不高興。”

赫連春水奇道:“你?”

鐵手低聲道:“這兒豈有我們不高興的份兒?”

赫連春水道:“海神叟?”

鐵手沈聲道:“巴三爺子。”

赫連春水“哦”了一聲。

鐵手道:“你沒見他站在一旁,無論怎樣擠出笑容和說客氣話,眼中所流露出來的都是

很不高興的神情嗎?”

赫連春水道:“我倒沒註意。”

鐵手道:“他們不高興也是合理,數百名‘逃犯’,一住就是半月,他們為我們擔驚受

怕,出錢出力,沒有理由毫無尤怨的。”

赫連春水道:“我倒只註意到一個人。”

鐵手道:“誰?”

赫連春水道:“吳二爺。”

鐵手道:“他?”

赫連春水道:“真正為我們的事而忙壞了的是他,偏偏他活像應份的事兒,一點不耐煩

也看不出來。”他笑了一笑道,“也許只是我看不出來。”

鐵手道:“我也看不出來。”

赫連春水嘲挪的道:“這件事,我們都看不出來,反而是好事。”

鐵手也微笑道:“所以說,一個人看清楚大多事情,反而不是好事。”

赫連春水想了想,道:“至少,他自己便很不容易得到快樂。”

鐵手道:“知道大多事情的人也一樣。”

兩人說著說著,已行出海府,在大門前,正要翻身上馬,忽見一頂轎子,正要在海府門

前停下來。

只見守在門口的管事和家丁,一見這轎子來到,都迎了出去,喜道:“大老爺回來了。



“快稟告老爺。”

“是。”

鐵手和赫連知道是“天棄四叟”裏的老大劉單雲回來了,正想要和他照面招呼,沒料那

簾子掀到一半。那掀簾的手突然一頓。

轎裏的人只露出了下半身,穿著灰布白點齊膝半短闊袖衫,腳綁倒滾浪花吞劄皮,鐵手

怔了一怔,那人把手一放,“嗖”的一聲,布簾又落了下來。

只聽轎子裏的人沈聲道:“擡我進去。”

擡轎的人都為之一怔,但依命把轎子擡進府裏去。

擡轎入府,這種情形當然不甚尋常,更何況轎裏是個男子,而不是女眷。

不但家丁們面面相顧,不知因何這次大老爺要發這麽大的脾氣,連鐵手和赫連春水也莫

名其妙,不得要領而去。

別說鐵手與赫連春水不明白,連海托山和巴三奇匆匆出迎的時候,只見一頂轎子升了進

來,也都一頭霧水,不知劉老大此舉何意?

劉單雲的用意很簡單。

他生氣。

他幾乎是一把揪住巴三奇,喝問道:“你們有幾顆腦袋?竟敢窩藏這幾個朝廷要犯!?



他不敢去揪海托山,因為論年齡他雖然是老大,但論武功他還不如老四,而且,若論權

勢他更不能與海老四相提並論。

所以他才去參加圍剿青天寨之役。

——在武林中的地位不如人,在海府的實力也遜於人,只想討回個軍功,至少可讓人刮

目相看!

——卻沒想到自己和軍隊千辛萬苦、追尋不獲的“逃犯”,竟有兩個出現在自己的地頭

上!

劉單雲簡直要暴跳如雷。

他雖不甘屈於人後,但對這三名結義多年的老兄弟,還不忍心眼見他們辛苦建立的成果

毀於一旦,也成了“黑人”!

巴三奇嚇得手腳亂揮,忙道:“不管我事!是吳老二和四弟的意思。”

劉單雲轉首問海托山:“老四,可真是你的主意””

海托山嘆了一口氣,道:“我也有逼不得已的苦衷,大哥放手再作計議。”

劉單雲對海托山的話還不敢不聽,當下松開了手指,只罵巴三奇道:“你是怎麽管事的

!我才去了大半月,你怎麽不幫四弟分憂解勞、拿拿主意,鬧出了這種隨時都要滿門抄斬的

事情來!”

巴三奇青了面色,只苦著臉分辯道:“我勸了呀,但是……二哥一力主張,要留住這幹

人啊!”

劉單雲氣咻咻的道:“哼,老二,老二懂個什麽!”

海托山見劉單雲如此激動,便試探著問:“這樁案子,鬧得很大麽?究竟可不可以消了

?”

劉單雲跺足道:“老四,這些天來你沒到外面去,所以不曉得,這是天大案子呢,這些

人已大禍臨頭,一輩子都翻不了身哪!”

海托山驚疑不定地道:“那麽,前些時候,衙道下檄,要我們派幹員剿匪,難道……”

劉單雲道:“便是殲滅南寨!”

海托山嚇了一跳:“你跟他們動過手?”

劉單雲道:“連那姓鐵的,我也跟他對過了。”

海托山道:“你進來的時候,跟他們朝過相了?”這句話問得十分凝重,因為劉單雲跟

鐵手既然交過手,萬一給鐵手等人先行警覺,以為圈套,不顧道義,先行反撲,如不及早布

防,就要措手不及了。

劉單雲道:“當然沒有,所以我才要坐在轎子裏進來。”

海托山輕籲一口氣,道:“這還好些。”

劉單雲道:“可是,大患一日不除,決沒有好些的事,而且,如能替傅相爺除此大患,

日後自有的是前程。”

海托山猶豫道:“可是,赫連將軍待我們一向不薄啊。”

巴三奇趕忙替劉單雲呼應道:“可是傅相爺更得罪不起啊。”

海托山遲疑地道:“但諸葛先生的弟子鐵二爺也來臂助他們,我們這麽做,豈不是與諸

葛為敵?”

劉單雲道:“諸葛先生在朝中已日益失勢,沒有實權,看來也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

,鐵游夏正受朝廷通緝,關於這點,已不必顧慮。”

海托山道:“可是……”

劉單雲沈聲道:“還可是什麽?再猶疑不決,只怕官兵把我們也列入捕剿名單上,那時

可誰都不能全身保命。”

海托山目光銳氣一盛,決然道:“好——”

忽聽一人厲聲道:“不行!”

人隨聲到:“以俠義道,咱們決不能趁人之危,作這種不義之事!”

------------------

第一○○章 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劉單雲竟堆起了笑臉:“老二,我正要找你商議,你到那兒去了?”原來劉單雲知道這

吳老二一向寡言木訥,但性子極為執拗,而且一旦發作,脾氣要比自己還大,不宜正面向他

沖撞。

吳雙燭冷冷沈沈地道:“我去給鐵二爺他們送糧食去。”

劉單雲忍不住臉色一變:“什麽?我們還養下他們——!”強自將話壓下,只問:“他

們來了多少人?”

吳雙燭道:“陸陸續續前後來了近三百人,你要怎地?”

劉單雲幾乎跳了起來,呻吟地道:“三百人!?哼!嘿!嘿你們真要……赫,造反不成

!?”

吳雙燭道:“你投靠朝廷邀功,我可並不!”

海托山掩嘴輕咳一聲,道:“二哥,我看這事,宜從頭計議,不如……”

吳雙燭叱道:“計議什麽!?不是議定了麽?要幫人,就幫徹底!而今才來抽手,到處

都伏了官兵,教他們往那裏逃命去?此事決不能有變!若我們出乎爾、反乎爾,江湖上豈有

我們立足之地!”

海托山給他一番申斥,登時話都說不下去。

巴三奇忙陪笑道:“依我看,二哥,咱們不如把這件事盡向官府據實詳報,由他們自行

處置——”

吳雙燭冷冷地道:“隨你的便!”

巴三奇萬未料到吳雙燭如此好說話,喜出望外,當下喜道:“好極了,官府怎麽處理,

可不幹我們的事!”他並不求升官發財,只是享慣了福,有三個老婆七個小妾計三名兒女,

加上滿堂孫侄,當然不想再過當年刀頭舐血、天涯亡命的歲月,所以見赫連春水等人來投靠

,頭一個心裏不悅的就是他。

吳雙燭道:“老三。”

巴三奇楞了一楞:“二哥?”

吳雙燭站開步樁,神情凜然,道:“動手吧!”

巴三奇大吃一驚:“你怎麽了?…‘天棄四叟”中,要算吳雙燭武功最高,只有海托山

才能勉強跟他能扯個平手。

吳雙燭道:“你膽小怕事,要賣友求榮,要作這種宵小之事,先得把我殺了!”

巴三奇變了臉色,只頓足道:“二哥,這,這!你打那兒的話呀!”

海托山見要僵了,忙勸阻道:“自己老兄弟,為這點小事要動手,快別這樣鬧了!”

劉單雲忽斥道:“老三,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巴三奇聽到劉單雲一開口,本以為是劉單雲要支持他,心忖:有老大一齊聯手,還怕制

不住這獸老二不成?沒料老大一開口即指陳自己的不是,一時噎住了喉,說不出話來。

劉單雲道:“咱們是俠義中人,怎可作卑鄙無恥之事?老二說得有理,咱們決不能教江

湖好漢小睹了!”

吳雙燭繃緊的臉容這才松馳了下來,道:“老大,你也有好久不講人話了!我以為當年

豪氣,盡皆消磨殆盡啦!”

劉單雲笑道:“我豈是壯志全消之人?”

吳雙燭臉上也有了笑容:“說真的,顧惜朝叛起連雲寨,已是武林同道皆唾棄的事情,

而官府逼害我輩中人,連滅‘連雲寨’、‘毀諾城’、‘青天寨’幾個綠林重鎮,難保他日

不連我們也動上主意,咱們若助紂為虐,定必殆害無窮。”

劉單雲嘆道:“老二言之有理,說真的,我覺得自己不配做大哥,老大該由你來當才是

!”

吳雙燭吃了一驚,忙道:“大哥怎有這種想法!”

劉單雲垂首無精打采地道:“我的話你向不遵從,而意見常比我高明,我這個老大還當

來作什麽?”

吳雙燭趨前惶愧地道:“大哥萬勿這樣說,這慚煞小弟了!我說話沒有分寸,不知檢點

,……”

劉單雲淡淡地笑道:“你言重了。你跟俠道上朋友相處,何等融洽,怎會不知分寸、不

識進退呢!再說,我的武功也遠不如你。”

吳雙燭聽得一陣悚然,忙按著劉單雲雙手,急切地道:“老大,你這樣說,是不把老二

當兄弟了?”

劉單雲忽擡頭道:“當!”

倏在出手,連封吳雙燭身上七大要穴。

吳雙燭愕了一愕,眼中出現了忿恨之色,然後慢慢栽倒下去。

海托山大驚,忙超前道:“不可!自己兄弟,怎可——”

劉單雲看著軟倒於地的吳雙燭道:“就是因為你是自己兄弟,所以我才點倒你,免得你

自惹殺身之禍!等把事情處理妥當,再來放你,那時候,說不定你會感激老大一輩子!”

海托山見劉單雲並非真要施辣手,這才放了心,止步站在一旁觀察局勢,只聽劉單雲又

道:“你記住了,我之所以能當你們老大,不是因為我有俠名,不是因為我武功比你強,而

是我比你懂得順應時勢,比你好!”

巴三奇這才明白劉單雲的用意。

劉單雲轉過頭來,向海托山道:“老二決不能放了,這幾天暫找幾名親信服侍他,待收

拾了那幹亡命之徒後,才讓他活動。”

海托山還是有些舉棋不定。

劉單雲不耐煩地道:“老四,你也別窮耗了,這是生死關頭,別教人累了你全副家當、

一家大小!”

海托山這才下了決心:“我們該怎麽做?”

劉單雲瞇著虎眼,道:“橫也是幹,豎也是幹,要討小功,不如邀個大功。”

巴三奇道:“大哥的意思——”

劉單雲忽道:“他們是不是最信任老二?”

巴三奇道:“這些天來,都是老二接待他們,當然是最信他了。”

劉單雲呵呵笑道:“對呀,老二也快五十大壽了罷?”

海托山想了想,道:“不對呀,他的生日剛剛才過了不到三個月——”

劉單雲忽截道:“那有什麽關系?我要他生日,就生日!”

吳雙燭躺在地上,生氣得什麽也似的,但無奈不但不能動彈,連話也說不出來,因為劉

單雲連他的“啞穴”也一並封了。

三天後,在“秘巖洞”裏,群俠居然收到帖子。

——是壽帖。

人生難免會收到帖子,帖子帶來的多半是喜事、好事,但偶爾也有例外,不過,像赫連

春水、鐵手、息大娘等在這種情形下也收到帖子,算是平生首遇。

帖子稟明在兩天後,便是“天棄四叟”中的老二吳雙燭的五十大壽。

發帖子的人,是他們的“恩人”,這些天來,最任勞任怨的照顧他們、絕對算得上是不

遺餘力的吳雙燭,而被邀的息大娘、鐵手、赫連春水、殷乘風、勇成等,都決沒有理由不去



“帖子上當然不是請人人都去。

——如果把三百多名“逃犯”一起請入海府,那海府恐怕再也不必請其他的客人了。

息大娘代表了“毀諾城”、殷乘風代表了“青天寨”、鐵手代表了“公門”、赫連春水

代表了“將軍府”、勇成代表了“神威鏢局”,那就足夠了。

送帖的人附帶說明,其他的人雖不能喝這一趟壽酒,但定必遣人把酒菜送來巖洞,讓大

夥兒同樂共醉。

殷乘風看罷帖子,笑道:“難怪吳二老好幾天不見蹤影了,原來躲起來裝容當壽星公了

!”

赫連春水謝過來人,說明“屆時一定到賀”。鐵手在旁,雙眉微蹙。

他似乎正在沈思。

——他在想什麽?

“沒想到在這兒這種時候,居然還會收到帖子。”息大娘笑道,“通常,只有安定中的

人,才會為請帖而煩惱,亡命天涯的人,都反而懷念收到帖子的歲月。”

——有帖子請柬,才表示有人想起你、記起你,不管為了什麽,只要記得世上還有個你

,總是件好事。

——亡命天涯的人,失去的正是安定,斷卻的卻是親友的消息!

“還有一種人也會為收到帖子而煩惱;”喜來錦接道,“窮人,或者是收支僅能勉強應

付的人。”

他吃了十五年以上的公門飯,對於世道艱難,自然體味深良。

“收到請帖還不相幹,最多掏腰包、紮褲帶,”勇成心情不好,高風亮的含恨而歿,頗

使他愁莫能釋,“最怕收到訃聞。朋友一個一個的去了,你就會覺得自己也差不多了。”

赫連春水忙笑罵道:“無聊無聊,剛收到壽帖,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殷乘風道:“我們都去一趟罷。”

息大娘心細,發現鐵手陷入沈思中,於是問:“餵,鐵捕爺,你怎麽啦?”

鐵手以為他們仍在交談,沒有察覺。

息大娘這一叫喚,大家都含笑望向鐵手。

息大娘婉然一笑道:“餵,鐵二哥,你在想什麽?”

鐵手依然沒有覺察息大娘在跟他說話。

以鐵手平日精警,怎會如此失神——這一來,大家都為之凝肅起來,交談雜聲忽止,鐵

手反而發覺了。

他見人人都瞧著他,楞了楞,反問道:“怎麽?”

息大娘眼珠兒一轉,瞟著他道:“想事兒?”

鐵手以手指敲額,解嘲地道:“是啊,很有點困惑。”

息大娘道:“好不好說出來,讓大家跟你一塊兒想想?”

鐵手道:“只是小事,一時還沒有頭緒。”

息大娘嘴兒一撇,哦然道:“當然了,連鐵神捕都想不通透的事情,我們知道又幹事何

補!”

鐵手聽得出她話裏譏諷的意思,忙赧然道:“大娘,你別擠兌我了。我說出來也無妨,

只是有些無頭無尾。”

他向赫連春水道:“公子,還記不記得三天前,我們去海府的時候,臨走前剛好碰著一

頂轎子的事嗎?”

赫連春水有點猶疑的道:“是啊,後來那轎中人還不肯下轎,直擡入府裏去。”

鐵手沈吟道:“那個人,似乎就是海府的大老爺,‘天棄四叟,裏的老大劉單雲。”

赫連春水不解地道:“這很可能,那些管事們就這樣叫了,只不過,有什麽不對勁嗎?



鐵手道:“這倒沒有,我覺得……”

赫連春水道:“你怕劉單雲會唆教海伯伯,對我們不利?”

唐肯在旁忍不住道:“海神叟怎會是這樣的人!”

殷乘風也插嘴道:“他若是這種人,也不會讓我們留到現在了”

唐肯道:“對啊。”

鐵手忙道:“這倒是不,不過,那劉單雲只掀了半簾,我發現……”

赫連春水即道:“我可沒見著他的臉。”

“我也沒見著,”鐵手道,“可是他一定已見著我們了。”

赫連春水皺眉道:“你是說……他自簾內看見我們,才放下簾子,不出轎來?”

鐵手反問道:“如果他真的是這樣做,為的是什麽?”

息大娘在旁道:“也許他跟你們朝過相,不想教你們認出來。”

鐵手道:“便是。”

喜來錦道:“他是誰呢?”

鐵手道:“我就是在想這件事。單看他下半身,已經覺得很眼熟,只想不起在那裏見過

?什麽時候見過?”

息大娘小心地問:“你的意思是:不去赴吳二爺的賀壽之約?”

殷乘風忍不住道:“我們煩人家那麽多事情,全都不去賀壽,這樣,不大好罷……”

赫連春水忽道:“這件事,如果是劉大伯、巴三伯相請,我都會疑慮,就算是海伯伯,

我也會考慮一下,”他顯得略有些激動,“但既是吳二伯相邀,我保證一定不會有事。”

鐵手見此情形,心裏微嘆了一口氣,道:“我也不是要大家不去。”

此語一說,大夥兒才松了一口氣。

人在出生入死多了,又躲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太久了,誰都希望有些喜慶場合、歡樂節

目,刺激一下。

息大娘卻明亮明亮著眸子,道:“你還沒有說完。”

鐵手道:“我只希望,最好,留下一兩位能主持大局的人來。”

他頓了頓,接道:“而且,在我們還未自筵宴中回來前,最好不要先吃飲送來的食物。



他這句話無疑十分不受大眾歡迎。

殷乘風見同“洞”共濟的大都是“南寨”的人,忙清了清嗓子,出來主持場面:“只遲

一兩個時辰才吃,又不是不吃,慎防一些,總是好事,這件事沒問題。”

息大娘嫣然道:“那我就不去了。”

赫連春水有些悵然地道:“你……你不去麽?”

息大娘清亮的語音中夾著一種風催秋葉落似的微喟:“少商不在,我去與不去,又有什

麽分別?”

赫連春水臉上立即出現了一種神情。

失望中帶著些微懣憤、但滿溢著絕望的神情。

息大娘幽幽一嘆。

赫連春水忽只說了一句:“好,你不去,我去,我自個兒去。”

殷乘風忙道:“不如,鐵二爺留守洞裏、主持大局。”

鐵手斬釘截鐵似的道:“不,我去。”他眼裏訪佛已窺出將臨的風暴。

人若沒有歷過風暴,便不能算是完整的人生,正如沒有經過風雨,就不能算是真正的晴

天一樣。

駕舟出海,難免遇波履濤,那是考驗舟與舟子最好的時機。

可是有些風暴,不是有些舟子所能承受得住的。

正如有些波折,不是人能禁受得起一般。

——他們將會面臨的是什麽樣波折?

話說這收到請帖的一天,是晴天。天藍晴晴的,雲白皚皚的,河水濤濤,風蕭蕭。洞裏

仍是幽黯的。

兩天後的早上,仍是個晴天。

似乎是個太過熱辣光亮的晴天。

遠處的雲,一朵一朵的,白烈烈而沈甸甸,一鋪一鋪的卷湧著。

連篩進洞裏的些許陽光,照在皮膚上都有些炙人的感覺。

以前有位武林前輩說過:晴天是殺人的最好天氣,因為血幹得特別快。

殷乘風卻似乎並不同意。

“今天是好天氣,”他說,“正是做壽的好日子!”

一個老人家若在做大壽那一天,看到風雨淒遲,心中觸景生情,只怕在所難免。

他們都喜歡吳雙燭,當然希望他在大壽之日,心情能夠愉快些。

勇成遙望天色,神色有些不開朗:“待會更有風雨。”他肯定地道,“大雷雨。”

超過二十年的押鏢生涯,早令他觀察氣候,比官裏那群專事預測氣象的欽天監還要準。

赫連春水喃喃地道:“那麽,希望拜過壽後才下雨好了。”

鐵手神色自若,但眼裏有郁色。

他暗自還請勇成留下。

——息大娘是女於,多一個“老江湖”壓陣,總是周全些。

他已經想到那個轎子裏的人是誰了。

不過他並沒有說出來。

因為他還不肯定。

他看到那人腰上斜系著一柄鎖骨鞭。

殷乘風正笑著說:“不管晴還是雨,今天最適合的就是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

第一○一章 祝 壽

這行動叫做“祝壽”。

“祝壽”是個殺人的行動。

正如許多見不得光的事,通常都用堂皇的理由來掩飾,也正如許多鄙惡的事,時常都用

優雅的名詞作粉飾。

有時候,侵略別人的國土;叫做“聖戰”;殺害異己,叫做“替天行道”,甚至背叛一

個人,也可以喚做“大義滅親”;出賣少女肉體和靈魂的地方,通常都有優雅的名字,不是

什麽樓就是什麽閣;就連毒死人的藥,也叫“砒霜”、“鶴頂紅”。

巴三奇知道,布署已妥定,行動就要展開了。

行動有兩個。

一是在鐵手等進入海府的大堂之後,若發現情形不對勁,想退離海府,便立即發動。

他們已連下七道埋伏,從大堂、花園、走廊、大廳、前庭、大門、石階,越入內埋伏越

強。

他們知道這些極其厲害的埋伏,足以殺死“來客”,但仍不一定能殺得了一個人。

鐵手。

所以他們更設下了專門對付鐵手的殺手銅,其中包括了炸藥。

就算鐵手能闖得過重重障礙,埋伏在海府外面的一百五十名弓箭手,還有門前足以炸死

三十個人的炸藥,也足以把鐵手射成刺猬、炸成碎片。

炸藥引伏在門外,不怕毀損海府,就算傷及無辜,那也是跟海家無關的人,跟自己無涉

的人,如果要負責任,那是官府的責任,可跟“天棄四叟”扯不上關系。

所以巴三奇大可安枕無憂。

這件事如果成功順利,賊黨一網成擒,他和劉單雲都居功不少,要保個一官半職,安享

餘年,應當不成問題。

——當了半輩子的強盜,又當了那麽多年的海府管事,終於能過一過官癮,不也是人生

一大快意事!

當過賊的人特別喜歡當官,一如坐過牢的人特別愛惜自由,當過妓女的人特別渴望從良



巴三奇也不例外。

他覺得很滿意。

他覺得他做這件事,一點也沒有錯。

——替官兵捉強盜,自己站在官面,犧牲幾個道上的朋友,有什麽不對?

當然沒有不對。

只是有點不對勁。

什麽事讓巴三奇覺得不對勁?

巴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