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權含著笑容給張須陀做剃度。

雖然臉形在笑，可是那個樣子，連最無心的法能都看出來了，師傅這笑是裝出來的。

跟著玄玄法師這麽久，法能，法空還是第一次看到師傅有這種言不由衷的笑容。

這樣的笑，只見肌肉一動不動地扯著角度，面部表情就像長久凍結了一樣，粗略一看，覺得這個人是在笑，仔細看來，長期保持著這樣一個表情，這分明就像雕塑，虛假得很。

師傅並不是一個虛偽的人，法能，法空搞不明白為何這樣的表情為什麽會出現在玄玄法師的臉上。看久了，好心情自然就沒有了，給人一種怪怪地感覺。

也許這樣的變化連錢權本人都沒有意識到，人總是在有意無意之間變化著，有人說，這是一個人的成長，也有人說，這是因為環境在改變個人，環境因素占著主要成份。

真正地原因是什麽，錢權本人也說不清楚，即便兩世為人，他自以為可以活得搞怪一點，活得瀟灑一點，逗比風格十足，以旁人的角度來玩轉這個世界，以開心為原點，將逗比之風進行到底，直到這短暫人生忽然戛然而止的一天......

當一個個傷情的故事，一個個足以讓人流淚的人物出現在眼前，無論怎樣打趣，怎樣調侃，怎樣沖淡，這都改變不了眼前的事實，是悲劇還是悲劇，本質並沒有改變。就像一部沈重的歷史題材，改編成了動漫片，人物主角換成了卡通形象，可是裏面核心的內容始終沒有變化，是山還是山，是水還是水，人生四諦苦為第一諦，以苦為樂，就像鮮血倒進了苦咖啡一樣，想要一飲而凈，終究須閉上雙眼，捏住鼻子，否則將難與下咽。

打趣別人還是在忘懷自己，錢權覺得自己終究是錯了，一路搞怪，一路流亡，這除了幼稚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人。想到自己故作一本正經地拿捏著臉上的表情，一種做作的感覺由然而生。

“按照法安寺的傳承，為師為玄字輩，汝等當為法字輩，法空，法能入門較早當為兄長，你今日適緣其會，靈心動發，入我佛門，為師特賜你一個法號——法凈，你看如何？”錢權說得一本正經，偏偏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膚淺的笑容，給人的感覺是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和諧在裏面。

張須陀言道：“法凈，法凈，這個法號可有一個說法？”

錢權說，“你殺業太重，雖然這些本是紅塵中的無奈之事，可是以此為業，終究跟殺豬宰羊之輩無異，我輩佛門弟子，戒殺為一重要的律條，為師其實也並非故作清高，非得故意裝逼，好像高人一等似的，實則不然，執刀向牛，耕牛下跪，執刀屠豬，抵死大嚎，屠婦殺嬰，抱子淚下，這樣的事情，在一邊旁觀的人心中都有一種戚戚然，作為一個劊子手獨不覺焉？“

“取名法凈的意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雖然成佛之說有些妄言，但是少造殺業，自凈其意，本也沒有脫離修行者之原旨，不在旁門左道之列。法凈，你可聽好了。”

法空，法能在一旁靜聽。天知道他們聽明白了多少，不過好在這些話不是對他們說的。

張須陀張嘴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錢權倒是從口形中讀出了他的意思，他說自己是在說教呢。

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錢權承認道：”凡是說教，大部份人必不喜之，有一種好為人師的感覺，其實為師這也不算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說教，貧僧只在陳述一些事實，再說了，有些話始終是要跟弟子們交個底的，否則我實在難以心安。“

法空，法能皆是一怔，早就看出師傅今天有些不對勁了，原來是藏有心事啊。

”法號為法凈，同時因為你那張須陀的本名威名太盛，故此為師想要別賜一姓給你，你可考慮之。“錢權慎重地說道。

張須陀聽後，沈呤許久，”只要能手刃親仇，隱姓埋名也罷，不知師傅要給我改個什麽姓？“

錢權說，”開天辟地，原始以來，人本無性，性有所指，皆為後天使然，依情據性，分門別類，定個姓氏，貼個標簽而已，汝等不必過深介懷，所謂好漢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俗客率性之言也，不必當真。“

錢權又說，”殺性過重，本想賜你殺姓以此為戒，想了想，世人之中暫時少有聽說姓殺的，沙殺同音，我們又是在流沙河結緣的，所以為師想當然的賜汝沙姓，你看如何？“

張須陀自語道：”性殺？姓沙？跟你做了徒弟，我也是一個修行的和尚了，喚做沙僧可好。“

法空，法能拍手稱許，”沙僧，沙僧，沙和尚，不錯，不錯，比那傳言中的殺僧妖好聽多了。“

張須陀辯解道：”吾本是人，豈可以妖相稱，今日入師門，方有重新做人的悔悟。“

錢權靜坐閉目，好一會兒都不曾出聲，法空，法能，法凈都知道師傅有話要說，聊了一陣後，都靜下來看這張年輕而又深沈的面孔。

許久後，錢權睜眼，眼中閃爍著些許明亮的星光，錢權逐一打量著眼前的三個徒弟，就像是第一次見面一樣。

“有些話貧僧終究是要交個底的，你們聽後，自個兒掂量一下，是去是留，為師並不勉強。”

法空，法能，法凈見錢權說得鄭重，都一反常態，神情一肅，“師傅有何言語，不妨直說。”

錢權說：“汝等三人，皆可成為一等一的豪傑，若是跟著為師清修，卻是有些違拗了性子，只不過，為師現在就向你們透個底，跟著為師，為師對於你們的經業功課，戒律之類的卻是沒有什麽多大幫助，為師自己有多少料，自己心中有數，這個國僧的名頭，實在是因緣際會，難與名副其實，說實話，我就是一個普通的俗人而已，能作今天這樣一身光鮮打扮，全是因為跟大夏皇室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在裏面，我不知這樣說你們是否明白了一點兒。”

弟子三人都沒有言語，他們的神情也沒有多大的變化，這讓錢權安心了不少，特別是法能，莊稼漢出身，說話最俗，他的一句話說得了四人的心坎上去了。

“明白，明白，師傅想說的其實就是說自己就是一個掛羊頭賣狗肉的和尚，師傅你老人家放心，老八都從來沒有想過要做一個真正的出家人的，師傅是偽和尚，我等三人自然也是假和尚了，這沒有什麽關系的。”

法空，法凈聽後也點了點頭，“是這樣的，是這樣的，我們跟師傅混，原本也沒有想要求個出世的法子，學那虛無的修行道理，師傅怎麽走，我們就怎樣跟隨就是了。”

錢權點頭，“這樣好，這樣好，對了，還有這位大姐，我也自有一番安排。”錢權指著張巧巧說，“大姐可以一同隨行，等到了昌地，尋個住處，再找個郎中，慢慢靜養就是了。”

張須陀沒有意見，錢權寬慰他道，“其實這種是心理創傷，精神方面的事情，找個安靜的環境，靜養一段時間，病人多有好轉的。“

好在這個世界精神方面的藥物並不多見，請巫師鎮邪驅魔之類的，錢權其實並不怎麽認同，即使像前世一樣，精神藥品多得有些泛濫，然而副作用也是讓錢權有些擔心的，估計像現在錢權老是在不經意間搖頭，是不是跟前世愛嗑藥有關系，這副作用都帶到這一世來了。

錢權說，”以本治本，終是正途，或許看到你手誅紮玻，大姐的病就會莫名的好了，這個也是說不定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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