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8章.我要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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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找我的母親。”柳清竹想了一想,低聲嘆道。

蕭潛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柳清竹卻沒有心思在這裏跟他講那些陳年舊事:“這些事一時說不清楚,我想……”

蕭潛笑著打斷道:“若是一言難盡,你可以以後慢慢地跟我說,現在你只需要告訴我,你打算怎麽做,我可以幫你做什麽?”

“呀!”趙念兒在後面驚嘆了一聲,又忙嘻笑著捂住了嘴巴。

柳清竹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自己卻被蕭潛的目光盯得十分不自在。

過了許久才勉強穩住心神,她想了一想,只得說道:“前天我被關在這裏的時候,見到了兩個人,我想請她們出來說幾句話,可是……”

蕭潛向姑子們瞪了一眼,有一個人便哆嗦了一下,飛快地沖進後院去了。

“其實,你可以帶人硬闖的。”蕭潛試圖拉柳清竹起來,後者避開他的手,他只得尷尬地說道。

柳清竹緩緩搖頭,看著面前的佛像,沈吟不語。

又等了很久,柳清竹的膝蓋有些發酸的時候,先前進去的那姑子才帶了一個人走了出來。

新蕊氣得險些要罵人,初荷忙拉住了她,不顧她的白眼,低聲勸道:“奶奶都不肯得罪的人,還是不要罵的好。”

柳清竹緩緩站起身來,上前合十躬身:“打攪師父清修,萬望恕罪。”

凈顯嘆了一口氣,低聲道:“既然出去了,又何必再回來?”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回來。”柳清竹直起身子,冷聲說道。

凈顯的神情有些尷尬,低著頭不知該說什麽好。

蕭潛已在旁冷笑道:“先前幫那個賤婢關著清兒的就是你吧?你可知道這是什麽罪?就憑那一件事,把你送官法辦都不為過,你現在還想玩什麽把戲?”

“貧尼此前並不知道……”凈顯低眉垂首。

“你這一句‘不知道’,差一點就要了清兒的命!”蕭潛怒聲斥道。

凈顯走到柳清竹面前跪下,俯首道:“貧尼甘領罪責。”

柳清竹側過身子,淡淡地道:“你知道我不是來問罪的,我只問你,你的那位‘故人’,她肯不肯出來見我?”

凈顯遲疑了一下才道:“那位故人已經不在塵世,請少奶奶……放下吧。”

“不在塵世是什麽意思?”柳庭訓沖到前面,將凈顯整個人拎起來,怒聲問道。

凈顯嚇得臉色煞白,卻咬緊了牙關,一聲不出。

僵持了許久,柳庭訓還是不得不放下她。

柳清竹冷笑道:“我也想遠離塵世,師父可否幫我剃度?”

“清兒!”蕭潛在一旁急得臉色都白了。

凈顯顯然沒料到這一著,楞了半晌才道:“佛門之人本該六根清凈,少奶奶塵緣未斷,並非我佛門中人。”

柳清竹不慌不忙地道:“難道你那位‘故人’此時已經六根清凈了?她若當真斷了塵緣,心中無掛礙時,有什麽人是不能見的?她何必躲躲藏藏不敢見人?我看,她是自己內心的魔障未除,所以才要強行隔斷塵世的煩擾吧?”

這番話似乎對凈顯造成了一些困擾,她緊皺著眉頭,似是有一個老大的難題無法解開。

柳清竹趁熱打鐵,又繼續道:“她若是真的不肯見我,前天夜裏又何必出現?既然叫我知道了她在這裏,她就該知道我一定會回來的。”

“你……你又何必如此?”凈顯不善言辭,在柳清竹的追問下,顯得十分無措。

偏偏此時柳清竹又沒有被關在屋子裏,她連逃走的本事都沒有了。

柳清竹見狀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從我記事的時候起,我就知道自己是一個孤兒,那些給我飯吃的,都是我的恩人,我的命是他們養活的,所以他們打我罵我都是恩賜。那個地方養大的孩子,幾乎從剛剛學會走路學會說話開始就有幹不完的活,還要受人冷眼受人責罰受人羞辱……我一直在想,為什麽別人都有父母,偏偏我沒有……”

“表姐……”趙念兒趴在窗臺上嗚咽起來。

“清兒,你現在……”

蕭潛想過來相勸,柳清竹推開他的手,幽幽地道:“我這樣的出身,俗稱‘野孩子’,是比乞丐還要叫人瞧不起的。即使後來嫁到蕭家,我的出身、我從前的身份,還是常常被人拿出來詬病。我並不在意別人說什麽,可是……一個人若是連自己的根本都找不到,她就永遠是孤苦無依的,你明白嗎?”

凈顯的臉上露出悲憫的神色,眼中似有淚光。沈默的許久之後,她才低聲嘆道:“從前那些苦,已經都過去了,少奶奶如今得享富貴……”

“我若真是個孤兒也便罷了,可我明明不是!她若是不想認我,就不該叫我知道她的存在,更不該出現在我的面前!我自認並沒有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為什麽連叫一聲‘母親’的機會都沒有?這些年我經歷過無數次生關死劫,每一次生死關頭我都會想,如果我見到了我的母親,她會不會心疼我,會不會憐憫我這一世受的苦……我現在才知道,以前真的是我想多了,她根本不會可憐我,是不是?”柳清竹神色平靜,語氣也沒有什麽起伏,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情。

蕭潛用力握著她的手,柳清竹掙脫不開,也只得由著他去。

凈顯低頭沈默了許久,才緩緩站起身來:“少奶奶請稍等……”

柳清竹心中一喜,卻連眼睛也沒有多眨一下。

趙念兒幾乎已經哭成了個淚人,柳老爺和京兆尹已經長籲短嘆了很久,只有新蕊在旁人看不見的角度,悄悄地向柳清竹豎起了大拇指。

蕭潛低聲在柳清竹耳邊問道:“你剛才的那些話,都是騙她的?”

柳清竹揉了揉耳朵,不適地側過頭盡量離他遠一點,許久才平靜地道:“都是真的。”

蕭潛的手上愈發用力,幾乎要將柳清竹的手指捏斷。

“你……可不可以放開我?”柳清竹註意到不遠處的小楓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不禁氣惱得滿臉通紅。

“我不想放。清兒,你……其實不必自苦如此。以後,讓我好好照顧你,好嗎?”蕭潛非但沒有放開她,反而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試圖讓她輕松一些。

柳清竹咬牙切齒地道:“我想不必了。我可以照顧我自己,不必麻煩旁人。”

他二人在這裏竊竊私語,已經有很多人註意到。姑子們非常自覺地退了出去,京兆尹和幾個小丫頭們卻在興致勃勃地看著熱鬧,尤其是剛剛還哭得梨花帶雨的趙念兒,這會兒只差沒把眼珠子瞪出來了。

蕭潛面紅過耳,恨不得立刻起身逃跑,卻又舍不得放過這個機會,只得壓低了聲音求肯:“清兒,我知道我從前錯得離譜,可是……我現在是真的明白了,雖然有些遲,可是我們以後還有很長的人生,為什麽不能把過去的錯誤改寫……”

“我聽說,朝廷科考的時候,寫錯了的字是不能塗掉的,否則算輾卷,文章寫得再好也上不了皇榜的。”柳清竹淡淡地道。

“可我們不是在科考……”蕭潛有些無力地道。

“道理是一樣的。”柳清竹覺得自己像個嚴厲的考官。

看到她不容商量的神情,蕭潛只得沈默下來。

這一段時間,他慢慢地弄清楚了很多事情,也終於明白了柳清竹心中對鵲兒那種無法言說的失望的憎恨。

來自敵人的傷害並不可怕,只要敵人給你留一口氣,你就可以堅強地活下去,可是來自親人和朋友的傷害呢?

你最親密最信任的人在背後狠狠地往你的心口捅上幾刀,那種發自內心的失望,沒有幾個人能承受得住。

而他,卻一直在要求她照顧一個曾經往她的心口捅刀子的“親人”。

那一段時間,她究竟是如何忍下那些事情的,他只是想一下,便覺得心痛得難以自持。

來自一個親人的背叛和傷害,來自一群敵人的明槍暗箭,以及……來自他的誤解和漠視,同時壓迫在她的身上,她卻依舊風淡雲輕,若無其事。

這個女人的骨頭,究竟是什麽做的!

蕭潛知道自己做了許多無法挽回的事,有時他會想,如果易地而處,他只怕會比她更決絕。

可他真的無法放棄。

如果柳清竹真的就此從他的生命裏走出去,蕭潛覺得,他以後的日子,恐怕就只剩下荒涼了。

蕭潛攥緊了柳清竹的手,擡頭看向這座並不高大的佛堂:“清兒,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求你原諒,但是……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來補償你所失去的一切……這裏是咱們蕭家的宗祠,我在這裏說過的話,祖先們都是能聽到的:我希望用我的餘生,來補償你所受的苦。給我一個機會,可以嗎?”

柳清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尊佛像,一時又想到後堂裏的那一排一排的牌位,心裏有些覆雜。

她相信他此時說的這番話是真心的。

可是……

人死不能覆生,心死了能覆生嗎?

她真的不知道。

這時佛堂的偏門開了,凈顯躬著身子走了進來,她身後跟著一個姑子,整張臉藏在鬥篷裏面,一時看不清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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