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梅花雖傲骨,怎敵逆風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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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兒立刻意識到失言,慌忙捂住了嘴,尷尬地訕笑起來。

柳清竹靠著火爐坐下,一邊烤著手,一邊笑道:“這會兒你們還向著我說話,等我回來住久了,你們可就要煩我了。”

臻兒忙笑道:“怎麽會呢?老爺常嘆膝下荒涼,唯一的女兒還嫁到了那樣的人家,咱們這樣的老百姓想進去看看女兒都不敢!如今可算是好了……”

篆兒忙沖上去捂住她的嘴巴,埋怨道:“叫你少說話,你偏越說越離譜,非要打你一頓才長記性嗎?”

臻兒搖著頭“嗚嗚”亂叫,新蕊見了不禁笑道:“你們素日說我是個嘴快的,今日可算是見著一個比我還不會說話的了,看你們今後還怎麽說我!”

柳清竹揉了揉鬢角,勉強笑道:“這裏又不是蕭家,哪來那麽多亂七八糟的規矩?你這會兒便是要給我闖禍,怕也沒地方闖去!以後你想說什麽就可以說什麽,我只須防著你把廚房燒掉便可,餘事什麽都不必管了!”

新蕊聞言笑也不是,氣也不是,只好別過頭去不理人,桂香卻不依地拉著她大笑不止。

臻兒推開篆兒的手,理直氣壯地說道:“小姐都不怪我,你管的什麽閑事?蕭家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我是打心眼裏看不上!我心裏確實覺得小姐回來是天大的喜事,難道偏不許說不成?”

柳清竹看到篆兒臉上仍有擔憂之色,不禁笑了起來:“我知道你們素日都是說笑慣了的。你們該怎樣便怎樣,不用因為我來就多了講究。我什麽樣的話沒聽過,還怕你們調侃幾句不成?”

“小姐……”篆兒不知想起了什麽,聞言立刻紅了眼眶。

一屋子人剛團團坐下,外面的老管家又忽然高聲叫了起來:“老爺,有客到了!”

柳庭訓聞言似乎有些不情願,磨磨蹭蹭地站起來迎了出去,柳清竹也只得皺眉跟著站起。

新蕊忍不住抱怨道:“沒見過這麽沒眼色的客人!人家遠客剛回來,椅子都還沒坐熱,話也沒說兩句,他就來擾得人不得安寧!”

說話間柳庭訓已同著一個人走了進來,柳清竹擡眼看見,不禁驚呼:“你——”

“好久不見了。”沈君玉露出一個頗為尷尬的笑容,站在門口躊躇著不肯向內走。

一眾小丫頭看見是他,只得齊齊起身站到一旁,讓出上座的位置來。柳清竹緩緩坐回原處,拿毯子蓋住腿,勉強笑道:“沈公子倒是好興致,大年初一便往這荒郊野外跑,莫非是放著京中的繁華熱鬧不喜,特地跑出來踏雪尋梅的?可惜這地方只有老樹枯枝,卻難見雪中紅梅,只怕是要讓沈公子白跑一趟了。”

柳庭訓忙著吩咐小丫頭添茶,沈君玉的眼睛卻只落在柳清竹的身上:“雪中紅梅,我今日倒是見著了一支,只可惜紅顏憔悴,見了徒增傷感。世人都道寒梅欺霜勝雪,卻不知梅花雖傲骨,卻也未必能敵得過逆風摧折。有人只知賞花卻不懂護花,最後也只能落得抱恨而歸了。”

柳清竹裝著聽不懂他雙關之義,擡手向他笑道:“今日有寒梅滴冰雪,明日便有楊柳舞東風,沈公子一向是個灑脫的人,大年節下怎的反倒如此傷感起來了?盡想些紅梅紅顏的,難免會鉆了牛角尖,倒不如拋開那些煩心事,先來嘗嘗這山泉煮的茶水,是否比京城之中添了幾分清氣?”

柳庭訓終於插得上話,也慌忙在旁幫腔相勸。沈君玉盛情難卻,只得雙手接過茶盞,一邊品嘗,一邊卻又說道:“一整個冬天我都不曾出門,竟成了個閉目塞聽的渾人。今日一早到蕭家去拜望蕭世伯,才知你已經離了蕭家。我……左右閑來無事,就順便出城來看看,不想柳老先生這裏,倒是個難得一見的桃源仙境,我以後怕是要常來攪擾了!”

這一個“閑來無事”,便跑出了城外幾十裏?柳清竹自然是不信他這句話的。這樣的處境,這樣的場景,讓她覺得渾身不自在,只得低下頭去,含混應著。

倒是柳老爺見狀忙在一旁笑道:“難得安國公居然能找到這個窮鄉僻壤來……想來老朽一介山野匹夫未必有這樣大的臉面,敢是來看望小女的?”

此話一出,兩人更覺尷尬,沈君玉支吾了老半天才勉強笑道:“柳小姐之事,實乃一樁奇冤,只恨我輩無能,事到臨頭竟連一句話都說不上……”

柳清竹勉強笑道:“多少忠臣志士蒙冤難雪,我一個小女子算得上什麽?如今這樣也沒什麽不好,一拍兩散倒省了許多麻煩。沈公子若是來同情我的,您這會兒便可以把同情心收起來了,我可用不著!”

沈君玉聞言不禁紅了臉,低下頭無言以對。

柳老爺冷眼旁觀,總覺得二人之間似乎有些未盡之語,一時卻不便多問,只得在旁笑道:“這丫頭可是越發胡鬧了,在自家人面前鬧些小脾氣就罷了,怎麽在沈公子面前也這樣沒高沒低起來?”

柳清竹聞言立刻堆起笑容,高聲說道:“是呢,我是越發糊塗了,沈公子可別跟我計較。”

“柳小姐快人快語,我自然不會計較……天色不早,我也該回去了。你這病癥不能斷了藥,我明兒叫府裏的大夫過來看看,總要時常斟酌著方子才行。若是缺了什麽,只管叫大夫告訴我。”沈君玉邊說邊站起身,竟似有些手忙腳亂的意思。

柳老爺未及坐穩,又要起身送客,心下不由得納悶:這人不辭勞苦地奔波到這裏,只為了說這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直到遠遠地將沈君玉送了出去,看著他打馬消失在山路盡頭,柳庭訓才慢慢地轉回屋裏來。

柳清竹只管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著,看著爐火沈吟不語。

“清兒,你可是有什麽心事?”柳庭訓忍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

柳清竹慢慢地擡起頭來,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我哪有什麽心事?若一定要說有,如今也只是擔心自己的身子熬不過冬天,要勞煩父親白發人送黑發人罷了!”

“大過年的,誰許你這樣胡說八道!”柳庭訓冷下臉來,怒聲斥道。

柳清竹勉強笑了笑,不再言語。

柳庭訓把丫頭們全部打發到東屋裏去,自己坐到柳清竹的身旁,沈默半晌才試探著道:“我漂泊半生,什麽苦難也受過,什麽富貴也有過,到如今身旁只剩下了一個你,才知道家人幸福安寧比什麽都重要。清兒,你是我的女兒,不管你作出什麽樣的決定,做父親的都不會違逆你的意思。你若是有心事……原不該瞞我。”

柳清竹微微側過臉來,笑問:“父親為何會覺得我一定有心事?”

柳庭訓頓覺尷尬,遲疑許久才嘆道:“沈公子此人,似乎不該是這樣的性情。他特地出城來看你,卻又沒有什麽重要的事……真的不是因為閑人在場,不便說話?”

柳清竹勉強一笑,許久才嘆道:“若是沒有閑人在場,只怕會更加不便說話。”

“你跟他……”柳庭訓皺緊了眉頭,暗暗憂慮。

柳清竹卻很快笑得輕松起來:“我只是個出身養生堂的貧賤女子,這輩子若能紡線織布平安度過殘生,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賜了!朱門富貴本不該屬於我,若是一味強求,只怕會落得個頭破血流的後果。父親覺得呢?”

柳庭訓長嘆一聲,不便再問。

柳清竹想了一想,卻又嘆道:“此處景色雖美,天寒地凍的到底難過。若能到江南置身青山綠水之間,那該有多好!”

“我正要問你,怎會忽然如此畏寒?”柳庭訓終於被轉移了註意力,沈聲問道。

柳清竹苦笑一聲,嘆道:“年前失足落水險些丟了性命,醒來便忽然畏寒了。大夫總說開了春就能好,可我這身子一天天弱下去……真怕挨不到春天。”

柳庭訓皺眉道:“失足落水?這可奇了,京城裏的水塘很多嗎?為什麽一個個都‘失足落水’?”

“除了我還有誰?”柳清竹詫異地問。

柳庭訓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就是你剛剛見過的沈公子啊!年前……十月裏吧,大概就是蕭家老太太下葬的那一天,京城裏忽然傳說沈公子出外游玩竟不慎落水,染了風寒險些喪命,直到臨近年關才漸漸地可以起身出門!他剛剛過來,你不見他的臉上還是有些菜色嗎?”

“怎麽會……”

柳清竹說不出自己的心裏有多驚訝。

難怪一整個冬天都沒有聽到他的消息。可是事情怎麽會有那麽多的湊巧?她被人沈塘的同一天,他也“不慎落水”?

柳清竹想了又想,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勉強笑道:“這世上巧合的事情還真多!”

柳庭訓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什麽來,只得說道:“如今正值隆冬,路上不好走。你先熬過這幾個月,等打了春,咱們便遷到南邊去住,以後你便不用再受這樣的苦了。”

柳清竹聽了這話倒是真心歡喜。

她實在是怕了這樣天寒地凍的日子。而且,住在離京城這樣近的地方,她的心裏總覺得有些不踏實,倒是搬到南邊去的好些。

這京城,她想不出有什麽值得留戀的地方,便是有些人、有些事放不下,那也都不是她該想的,倒不如全部拋到腦後去,免得今後被麻煩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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