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我們不怕她了

關燈
柳清竹的心裏,仿佛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

她想嘶喊,想瘋狂地沖上去把那個罪魁禍首撕成碎片,又想跪地祈求,求蒼天讓這一切只是一場虛驚。

但她什麽都沒有做,只是安靜地坐下,看著血懷中不住顫抖的女兒,看著一滴滴鮮紅的液體在婉蓁鵝黃色的綢衫上繪出艷麗的花朵,也洇濕了她繡著富貴牡丹團花的暗紅色衣袖。

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想,只要婉蓁無事,她可以原諒葉夢闌所有的無禮,也可以忍受大太太所有的明槍暗箭。她可以帶著這個孩子去西街開鋪子賣粥,也可以孤身離府回去鄉間侍奉老父……

國公府是一個吃人的魔窟,但是她可以假裝對所有的殘酷視而不見,只要她的女兒平安無事,她可以接受國公府給她安排的所有命運……可不可以?

“清兒,放手,大夫來了。清兒!”

許久之後,柳清竹感覺到自己的手臂上傳來一陣刺痛,她費了很大的心神才讓自己的眼睛有了焦距。這時她發現佝僂著脊背的王大夫不知何時已站在她的面前,而蕭潛正屈身半蹲在她的身旁,用力捏著她的手臂,先前大概就是他用這樣的方法把她喚醒的吧?

看到柳清竹終於有了反應,蕭潛長舒一口氣,忙道:“快把婉兒交給王大夫看看!”

柳清竹下意識地收緊雙臂,仿佛害怕旁人把孩子搶了去。

王大夫在旁顫巍巍地道:“已經過去了這麽長時間,小小姐依然清醒,想必傷勢不致太重,但若是救治晚了可能會留傷疤,請少奶奶……”

話音未落,柳清竹的眼中已有了神采:“你說,婉兒的傷勢不重?”

王大夫擦了擦汗,戰戰兢兢地道:“老朽還沒有看到,不敢下結論……”

柳清竹只得戀戀不舍地將婉蓁放到面前的桌子上,王大夫和他的小徒弟立刻從藥箱中取出一些瓶瓶罐罐,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柳清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女兒的身影,只覺得孩子的每一聲嗚咽、每一下顫抖,都像是在她的心上狠狠地刺下一刀。她以為自己會支撐不住,誰知時間長了,她竟已漸漸習慣——或者說漸漸依賴上了這種刺痛的感覺,仿佛只有這樣的刺痛,才會讓她覺得,自己還是一個活著的人,而不是一具沒有意識的游魂。

王大夫向蕭潛使了個眼色,後者遲疑了片刻,強拉著柳清竹走到遠處,將這一個角落讓給了王大夫師徒二人。

柳清竹被蕭潛塞進椅子裏之後,便只管怔怔地坐著,對周遭的一切仿佛無見無聞。

“今日的婚禮鬧成這樣,明兒還不知道京城裏傳說什麽呢!闌兒也累了,你先陪她下去歇著吧!”柳清竹聽到大太太的聲音冷冷地道。

蕭潛的目光從柳清竹身上移開,轉向哭得梨花帶雨的葉夢闌,心頭不禁湧上一陣厭憎。

“潛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葉夢闌註意到他的目光,立刻哭得更厲害了。

“你若是故意的,我不介意親手把你押送到京兆衙門的大牢裏去!”蕭潛冷聲道。

葉夢闌大聲哭道:“我真的只是失手,那時我是氣壞了……潛哥哥,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蕭潛冷冷地道:“沒有人可以傷害了我的女兒而不付出代價,你最好祈禱婉兒沒事。”

大太太還在一旁苦苦相勸:“潛兒,闌丫頭也不是故意,她已經道歉了,我看……你就別跟她計較了!今日你二人新婚,按照規矩,你該……”

蕭潛冷冷地橫了大太太一眼,向身旁吩咐道:“初荷,送葉小姐去庭芳苑!”

大太太還想說什麽,卻被蕭潛冷冷的目光瞪了回去。葉夢闌自然是不肯走的,初荷不知道該如何催促,新蕊已走過去冷笑道:“葉、小、姐,您——請!”

葉夢闌下意識地又向蕭潛看去,新蕊忍不住諷刺道:“不用看了,我們爺要在這兒等王大夫的消息,沒空去庭芳苑陪你這個毒婦!”

葉夢闌知道拗不過,又見傾墨已帶著幾個小廝走了過來,只得委委屈屈地走了,蕭潛卻再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柳清竹耳邊仿佛能聽到這些聲音,心中卻只覺渾渾噩噩,似乎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許久之後,她感覺到有人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一遍遍地在對她說:“沒事的,相信我。”

柳清竹試圖說服自己相信他,但似乎並沒有什麽效果。

仿佛又有人在她的耳邊厲聲呵斥什麽,又或者有人在爭執,柳清竹充耳不聞,只遠遠地看著王大夫師徒的一舉一動,試圖從他們的一個動作、或者一個表情上,看出她想要的答案。

新蕊、桂香,或者是別的小丫頭,絮絮叨叨地在她的耳邊說著些什麽,柳清竹只覺得心煩,卻連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看到王大夫站直了身子,那個小學徒跑到身後幫他捶了捶背,一個小丫頭走過去抱起婉蓁,放到了乳母的懷中。

柳清竹霍然站起身來。

乳母已經自覺地向這邊走了過來。柳清竹遠遠看到女兒的臉上包著厚厚的紗布,蓋住了一只眼睛,立刻便覺得自己渾身都堅硬而冰冷了起來。

乳母見狀忙道:“奶奶別急,大夫說了,只是傷到了眼角,過幾天就會好的!”

“會好的?”柳清竹茫然地重覆了一遍。

王大夫用袖子擦著汗走了過來,笑道:“小小姐真是福大命大,那塊碎水晶,只差一點點就傷到眼睛了!這可真是……唉,今日算是有驚無險,小小姐今後一定能事事逢兇化吉!”

柳清竹終於懂得了他的意思,不知幹澀了多久的眼眶中,忽然間淚如泉湧。

乳母擦了擦紅腫的眼睛,抱著婉蓁走近:“奶奶,您抱抱她吧,婉兒她自己也嚇壞了!”

柳清竹下意識地擡了擡手臂,卻發覺自己已經沒了伸手的力氣。下一個瞬間,她便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之中,軟軟地坐倒在地。

“清兒!”蕭潛沖了過來,慌亂地想要抱她起身。

柳清竹揮手推開他,坐在地上擦著眼淚笑了起來:“婉兒沒事,你聽到了沒有?咱們的婉兒沒有事!”

蕭潛憐惜地握著她的手,連連點頭。

“既然沒事,就不要再作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了!該做什麽做什麽去!”大太太的聲音,在身後惱人地響了起來。

柳清竹在蕭潛的攙扶下站起身來,粗粗向四周打量了一下,才發現天色已晚,先前喧鬧的賓客,此時已經一個也不見,就連葉青雲和他帶來的家人,不知何時也早已經離開了。

讓柳清竹稍稍有些意外的是,鵲兒不知什麽時候也已經來了這邊,正坐在不遠處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柳清竹下意識地向她微微一笑,鵲兒似乎受寵若驚,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

過了一陣子,鵲兒似乎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被一個婆子攙扶著慢慢地走了過來:“先前可嚇死我了,還好有驚無險,那個惡毒的女人……”

柳清竹看著她蒼白的面容,遲疑了一下,忍不住囑咐道:“你無事不必出來,本來身體就不好……今後該離誰遠一點,你自己心裏明白。”

大太太的臉色十分難看,她嫌惡地地盯著柳清竹,神情仿佛是在看一只死掉了的耗子。

此時的柳清竹,心中滿是劫後餘生般的歡喜,對大太太的態度,倒也並不覺得十分礙眼。

蕭潛卻似乎有些憤怒,語氣生硬地道:“也請太太回叢綠堂歇息去吧,這裏的事,有下面的人在就可以了。”

大太太毫無懸念地又有些怒意,但在對上蕭潛冰冷的眼睛時,她竟似乎瑟縮了一下。

柳清竹不願在這裏與旁人周旋,便向身旁的新蕊笑道:“我有些累,你扶我回去吧。”

“我陪你回去。”蕭潛不由分說地挽起她的手臂,繞開大太太徑直往外面走去。

大太太跺了跺腳,忍不住斥道:“你今日該去庭芳苑!葉家已經退讓得足夠多了,你還想故意冷落闌兒不成?真把葉大人惹惱了,對你可沒什麽好處!”

蕭潛驀地站定了身形,柳清竹以為他要說幾句場面話,比如改日去向葉大人賠罪雲雲,不料他說出口的話卻比先前更加冷硬了幾分:“我也已經到了容忍的極限。”

大太太的臉色僵了一下,珍兒陪著笑臉在旁相勸了好一陣子,她才氣呼呼地拂袖而去。

蕭潛低聲向柳清竹道:“我們以後不必再容忍任何人!這些年,你陪我忍氣吞聲,受的委屈實在是夠多了!”

“可是太太她……”柳清竹有些遲疑,不知道該不該把前些日子老太太說的話告訴他。

她自然也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不用容忍任何人,可是現在的局面,是否可以允許她恣意妄為?

“我們已經不怕她了。”蕭潛仿佛猜到了她的心事,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堅定地說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