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娶親沖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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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的一段時間,邀月齋似乎又恢覆了從前的平靜。

府裏的管家娘子們再也沒有出現在這個院子裏,或許是府中真的沒有什麽事情發生,又或者是大太太做了什麽手腳,不再用得著到她這裏來過賬。事實如何,柳清竹並不十分關心。

老太太連日稱病不出,又不叫人到春暉堂去侍候,柳清竹猜不透她的意思,索性也便不去費心思,只叫桂香每日過去走一趟,跟下面伺候的小丫頭說說閑話。

鵲兒自打那日之後便再也沒有到這邊來過,雖然只隔著百十來步的距離,柳清竹卻也不打算過去看她。偶爾在臺階上不小心看見了,二人也都默契地立刻轉過臉去,自欺欺人地裝作看不見。

蕭潛仍然會日日過來,但柳清竹看到他就會下意識地斂去笑意,讓他坐立難安,只好說幾句話就落荒而逃。

奇怪的是他竟不再到東廂房去,不管鵲兒每天傍晚在窗邊守到什麽時候,他都看也不肯向那邊看一眼,徑自回書房去歇下。

柳清竹覺得有些好笑。

兩邊做戲,給誰看呢?

既然孩子的來路沒有問題,柳清竹也就懶得費心思幫鵲兒遮掩,索性大大方方地叫初荷出門替她請醫調養。

做少爺的跟丫頭有了風流韻事,在國公府這樣的人家實屬尋常。外人知道了,至多不過是笑她愚蠢,被自己的丫頭撬了墻角,僅此而已。柳清竹已經習慣了做旁人的笑料,也不差這一件。

因為這件事,鵲兒似乎對她頗有些感激,當著新蕊的面說了她不少好話,柳清竹也不在意,依然沒有親自過去探望的意思。

大太太倒是來過兩次,又叫人賞了好些東西下來。叢綠堂的丫頭每次路過邀月齋門口的時候,都是氣勢洶洶得意洋洋,倒好像在向柳清竹示威一樣。

老太太那邊也賞了不少補品給鵲兒,卻將當日素心捧著到叢綠堂傳話的那一柄玉如意賜給了柳清竹。

那是禦賜之物,意義非凡,柳清竹是知道的,因此卻也更加納悶。

她想不出老太太直到此時還在竭力維護她的原因和目的是什麽。照理說,一個孫子媳婦,便是再聰明孝順,也不至於讓太婆婆如此費心才是。

新蕊看到那柄玉如意,卻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老太太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不管大太太這會兒怎麽興風作浪,府裏的當家人都是奶奶您啊!老爺太太便是對您再不滿,也不敢對這柄如意不敬,奶奶再也不用擔心這府裏容不下您了!”

“是嗎?”柳清竹並沒與因此而安心,反而越發覺得事情難以索解了。

這一日終於聽到了新的消息,是小楓從外面帶進來的。

聖旨下來了,對柳尚書沒有特別嚴苛,卻也沒有絲毫寬縱。

革除官職廢為庶人,財產沒官,僅留祖墳附近數十畝田產,供其頤養天年。

這件事對京城中的老百姓而言,幾乎算不上一件談資。

尋常的官員抄家,都是用鐵鏈鎖著浩浩蕩蕩的幾百口子人,所過之處一條街的商販行人都要避讓。相對而言,柳家的人丁實在少得可憐,讓人連上街一觀的興致都提不起來。

據說,柳夫人在前些日子查抄尚書府的時候受了驚嚇,在獄中一病不起,沒等到聖旨下來,便已經一命歸西。

柳尚書倒是撐了過來,可是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幾十歲,如今走一步路都顫顫巍巍,幾乎已是風燭殘年。

可是小楓說,他看到柳尚書被官差壓著在街頭“枷號”的時候,精神似乎還好,有時還與官差或百姓們閑談說笑。

這一點倒是讓柳清竹頗為意外,但她既出不得府,柳尚書——如今至多只能叫他“柳老爺”了——如今也進不了國公府的大門,她只得備了些補品和細軟,叫小楓代她送出去。

讓她更加意外的是,柳老爺不但歡天喜地地收下了她送的東西,更寫了一封很長的書信給她,殷切地囑咐她謹言慎行、恬淡謙退,又千叮萬囑叫小楓提醒她保重身體,勿老父為念。

若不是手中的書信字跡熟悉,若不是相信小楓絕不會對她說謊,柳清竹幾乎要懷疑她聽到的話了。

地位的改變,真的會讓人產生這樣大的變化嗎?

如果一個人手中沒有了權勢,就可以立刻恢覆本真,她真該想辦法讓國公府散盡家財歸隱民間,看看能不能讓這個千瘡百孔的家族恢覆淳樸和善良才行!

“奶奶,您就別亂想了!柳老爺如今已經是一個平頭老百姓,您還是國公府的大少奶奶,他若是還敢對您頤指氣使,那才叫吃了熊心豹子膽呢!何況他這回在鬼門關上轉了一圈,許是想通了一些事情也未可知!”初荷添上茶來,看見柳清竹仍在盯著手中的書信發呆,忍不住笑著勸道。

柳清竹想來想去也覺得確實沒有更多的可能,心中的疑慮便漸漸地放下了。

只是細思之下難免還是有些感慨,竟不禁暗暗羨慕起老父的如今的境遇來。

他倒是老來得所,一朝退出了名利場,仍然是那個博學鴻儒,仍然是那個可以柳邊垂釣、月下賞花的閑人。可是她,卻還在這勾心鬥角的國公府中被別人算計著,也在辛苦地算計著別人。

恬淡、謙退,談何容易?人已經掛在了半山腰上,若不拼盡全力爬上去,就只有跌入深淵這一種結局,如何能夠說退便退?父親他自己付出的代價,不也是一世的榮耀付諸東流嗎?

小楓以為她還在替柳老爺擔憂,忙又勸慰道:“奶奶不用擔心,柳老爺人好,那些官兵都不肯過分為難他的!我過去的時候,官兵們還跟我說,皇上念及柳老爺年老,叫他每日只枷號一個時辰便可,也不叫人打罵折辱他。等過了這個月,枷號的日子滿了,柳老爺可不就成了個無拘無礙的老仙翁了麽?”

柳清竹聞言一笑,也算是放下了一樁心事。

小楓忽然又笑道:“柳老爺還悄悄地跟小的說,這一次真的多虧了咱們家大少爺呢!”

“怎麽說?”柳清竹詫異地挑起了眉梢。

只聽小楓笑道:“聽人說,柳老爺本來判的是流放,是咱們大少爺在皇帝面前求情,說是柳家近支並沒有後人,斷無留在京中作亂之理,柳老爺年紀又老,只怕未必能夠撐到嶺南。皇帝動了惻隱之心,才改判了枷號。”

這一點大出柳清竹意料之外,她一時不禁怔住,只覺難以置信。

小楓接著道:“為了這個,柳老爺對咱們大少爺可是感激得了不得,一再叫我勸奶奶好好侍候大少爺呢!柳老爺說,他相信奶奶不會有對不住大少爺的地方,但還是要勸奶奶謹言慎行,莫讓有心人有機可乘,鬧出故事來讓大少爺困擾。”

“真真難得,那個老東西居然變得這麽懂事了,難道進了一次大獄,出來便脫胎換骨了不成?”新蕊不客氣地冷笑了一聲,嘖嘖讚嘆。

小楓被這個丫頭膽大包天的言論嚇得張口結舌,見柳清竹完全沒有生氣的意思,不禁更是驚掉了下巴。

柳清竹並沒有覺得新蕊說得有什麽不對,這丫頭只是把她想說又不太好出口的話說出來了而已。

讓她意外的是蕭潛竟然會攙和到這件事情裏面來。難道他便不知道以他的處境,這個時候是最應該避嫌的嗎?

柳清竹真的覺得有些看不懂他了。

直到傍晚時分蕭潛回來,柳清竹還在為著這個問題而苦惱著。

她想問他,卻又始終想不出該如何開口,只得裝著不知道,像平日一樣與他說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今日蕭潛的話卻似乎格外多,柳清竹只得耐著性子有一搭沒一搭地陪他說下去,後來說到老太太的病情,二人便毫無預兆地沈默了下來。

老太太的存在,對柳清竹而言意義重大,蕭潛顯然也很清楚這一點。若是老太太那邊當真有什麽變故,這府中第一個受到影響的,必然是柳清竹無疑。

如今春暉堂的丫頭們一天比一天忙碌緊張,任是誰都能看出事情有些不太尋常。

蕭潛似乎有一句話始終說不出口,柳清竹幾次看見他欲言又止,心裏不禁有些緊張起來。

她知道老太太一倒下,大太太肯定會借機興風作浪。看蕭潛緊張兮兮的樣子,難道已經有什麽事情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嗎?

果然,蕭潛遲疑了許久,終於還是支吾著道:“父親說,老太太這次病勢兇險,恐怕藥石無效……所以希望府裏能辦一場喜事,沖一沖也好。”

“沖喜?”柳清竹微微有些詫異,卻也不十分意外。畢竟在這樣的人家,這種事情算是司空見慣。

只是沖喜而已,蕭潛何必這樣吞吞吐吐的?莫非……

果然,蕭潛遲疑了一下,又為難地道:“這事本來也尋常,只是津兒死活不肯娶親,已經撂下了狠話,說是太太若敢逼他,他就把喜事變成喪事;澈兒那邊又因為三叔過世不滿三年,成不得親,所以……”

“是誰?”柳清竹平靜地問。

“什麽?”蕭潛一時沒有領會到她的意思。

柳清竹神色淡淡,心情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麽影響:“他們兩個都不能成親,別的弟兄們年紀幼小,這沖喜的重任自然只能落到你的肩上!不知道這次老爺打算叫你娶誰?”

她的心思比想象中的還要通透明白,這讓蕭潛多少感到有幾分狼狽。知道避無可避,他也只得長嘆了一聲,半晌才道:“葉夢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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