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的假期是有過年的, 林鴿從來沒有過年, 對這種節日非常好奇。

於是她去問了林鷹。

“過年要幹什麽？”林鷹想了想, 非常高興道：“你怎麽連這都不知道呢？當然是吃吃喝喝躺平唄。”

林鴿點了點頭，劃重點，吃吃喝喝躺平。

她又去問了林父林母，知道這個節日是親人團聚的日子, 不論多遠的親人都會趕回家。

相比於半年前的沒有朋友，她現在有許多朋友，一大早手機就叮叮咚咚響個不停，全都是節日快樂的祝福短信。

她覺得很新奇，也覺得非常溫暖，學著他們同樣群發了一條節日快樂。

她突然在祝福短信裏發現了一條不一樣的。

“節日快樂，我是路茜, 你有時間出來吃個飯嗎？就當是同學聚餐。”

林鴿遲疑了。

她和叫路茜的女生不熟，而且她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懶得出門, 吃飯而已，在哪裏不是吃。

她哪裏知道有些吃飯並不是字面上的吃, 因著文化差異，飯桌上很有可能要商量一些重要的事。

不過她習慣性地順著無線電爬了過去，看見另一邊一張焦急的女人臉，長相和她有三分像, 她楞了楞。

拒絕的字又刪掉了，“好”。

她出門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林家夫妻以為她在午睡, 林鷹只要她沒說話連屁都不敢放，窩在房間裏打游戲正high。

定下的餐廳正好是林家夫妻上次帶她來吃的，專橫精致典雅，包廂要通過一條走廊，互相之間隔音良好，看上去是非常適合家庭聚餐的一個地方。

包廂門打開的瞬間，她迷了瞇眼睛適應強烈的光線，而裏面坐著的三個人直接站了起來。

仿佛被震驚了似的，林鴿摸了摸自己的臉，她臉上有臟東西嗎？

而且她看那位女士抖個不停，像風吹的柳樹一樣，眼眶發紅，而男士緩緩點燃一根煙，又掐滅了。

氣氛一度非常古怪。

“是她……絕對是的……”女士喃喃道，“太像了……不會弄錯的。”

見林鴿一直沈默地站在門口，他們也知道是自己表現太唐突了，路茜沖她點了點頭，安撫下兩位長輩：“好了，先讓林鴿進來吧。”

林鴿差不多知道他們找自己有什麽事了。

而女士的下一句話也證實了她的猜想：“林鴿，其實你是我們家走失的小女兒。”

……

沈默。

林鴿知道這種場面在電視劇裏叫做豪門認親，狗血，充滿著不科學，只是她沒有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不過想到那本被她扔在角落裏的書就釋然了，女主嘛，總會碰上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常規操作。

她點點頭：“哦，所以呢。”

這下輪到路家夫妻面面相覷了。

接下來雙方進行了一輪詭異的交談，說是詭異，是因為這實在不像認親現場，反而像對簿公堂，兩夫婦背都下意識挺直，眼淚都不得不憋回去，面容嚴肅。

和他們想象中的場景太不一樣了。

林鴿放下水杯，準備開始說話的時候，路茜腦海裏詭異的響起一句旁白：

【下面有請對方三辯發言。】

當然，他們這邊三人四辯，林鴿那邊一人四辯。

林鴿頷首：“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你們首先對我進行了一些觀察，以考核我有沒有被你們認親的價值，結果顯示，雖然我的性格有一些瑕疵，但無傷大雅，我達到了你們的認親標準。”

路父尷尬道：“話不是這麽說的啊，我們的意思是，在觀察你的人品後承擔我們的責任，我們將盡可能幫助你……”

“有疑問可以之後再說。”林鴿打斷他，“我還在陳述時間。”

“你們能提供資源和金錢，當然，對於養育我的林家夫妻你們有一定的補償，具體補償是多少在於我的價值，說白了講，你們有足夠的能力贖回自己孩子，在考慮周全後你們這才第一次接觸我。”

路母突然站起來，嘴唇被自己咬的發白：“不是的！你怎麽能這麽想呢……什麽贖回，什麽補償……你怎麽能這麽說……”

林鴿對女人的眼淚一向招架不住，她沒有打斷，只是茫然地看著他們三人。

路茜算在學校裏聽過她的傳言，對她有所了解，嘆了口氣，把路母安慰著坐下了。

林鴿性格確實很有問題，想要談下去，只能順著她的思維來。

她眼神覆雜地看著她：“我能開始陳述了嗎？”

林鴿點點頭。

路茜深吸一口氣，盡量用公事公辦的口吻，把父母親和自己的打算說清楚。

他們知道林家夫妻的情況，也知道現在倆夫妻雖然有個兒子，但期望大部分在林鴿身上，他們貿然把人帶走，不亞於給林家夫妻毀滅性的打擊。

所以他們在觀察後，只打算和林鴿接觸。林鴿走丟的時候已經快五歲了，養出了感情，說什麽也要見一面。

他們不打算把林鴿帶走，並且還希望以學校的名義，資助兩兄妹上學。

這些錢對豪門來說不過九牛一毛，他們甚至可以負責兩兄妹的一切費用。

而且他們不需要林鴿回報什麽，路茜作為大女兒，承擔了繼承路家的責任，作為小女兒，林鴿生來只需要被寵愛。

如果沒有那一遭事故，林鴿現在應該是令人羨慕的小公主。

對於這種不求回報的行為，林鴿依舊不能理解，但她考慮到路母的心態不穩，理智地沒有問出來。

不過她說什麽也不願意叫一聲爸爸和媽媽。該叫的人已經死了，她現在嚴格來說，只是個孤魂野鬼。

兩夫妻也不氣餒，他們以為林鴿只是對他們太陌生了，才不好意思叫，氣氛終於緩和了一點。路母開始講林鴿五歲之前的糗事，連路茜都笑噴了，但是林鴿也只是笑笑，心裏毫無波動。

她沒有感覺，畢竟不是她本人。

聊天聊到一半，門突然被敲響了，兩夫妻臉色沈了下來，連路茜都嚴肅了起來，服務生幫忙把門打開後，走進來另外一家人。

路父對林鴿笑了笑：“這就是我們今天要和你說的第二件事。”

來的倆夫妻不像路氏夫妻那樣面相柔和，反而頗為淩厲。林鴿視線一轉，和謝彬對上，微微點頭。

確實挺像一家人。

兩家人平日沒少有業務上的交流，此刻坐在一起也不尷尬，只是時不時把目光瞟向林鴿，露出一個不太熱切的笑容。

林鴿卻可以從裏面看出來……內疚。

“現在可以把真相告訴林鴿了。”路父微微擡起下巴，“她作為當事人，最有權力知道這一切，我們希望把一切誤會在今天解開。”

謝家主點點頭，非常同意他的說法：“當然。”

謝彬手指在下面摳著褲子，揉成一團，深吸一口氣才對林鴿道：“我要首先為我之前的言行道歉，對不起。”

“你可能不記得了，當年我被綁架，是你背著我逃走，磕磕絆絆跑了一公裏。”

“後來我們被追上了，我昏迷過去，醒來的時候就躺在了病房裏。”

林鴿靜靜地聽著，眼神無悲無喜，仿佛在聽一個和她不想關的人的過去。

這種眼神才是最讓路家夫妻心疼的。他們的女兒多懂事啊，還那麽小，那麽瘦，自己都要沒命了，還能想著帶其他小朋友一起逃，怎麽就好人沒好報呢？

謝彬結結巴巴繼續道：“在我醒來前，你和我躺在一間病房裏，後來你被轉移到了另一間，趙嘉宜被送了進來，我醒來看見的第一個人，是趙嘉宜。”

當時趙嘉宜年齡也不大，心思卻深沈。她偷偷摸摸聽說了隔壁床小哥哥的事，仗著當時沒有人看見，自己取代了林鴿的位置，時間地點都對得上，加上她受傷的地方和謝彬相同，她一躍成了謝家繼承人的救命恩人。

剩下的不用說了，謝家識人不清，居然也被趙嘉宜蒙騙在鼓裏這麽久，他們自己都覺得愧疚。

這些年他們對趙家的幫助可不只一星半點。這種典型的暴發戶家族，如果沒有他們的幫助，怎麽可能現在躋身一流圈子？

不等林鴿說話，謝彬媽媽率先開口：“你想要什麽？我們都可以補償你。”

謝家主也跟著開口：“我們錯了這麽久，謝彬也有很多對不起你的地方，就當我們彌補自己的愧疚心。你想要什麽，我們力所能及的都可以滿足你。”

謝彬低聲道：“對不起……”

幾人全都一起看著林鴿。

面對這麽多人的註視，林鴿氣定神閑，甚至覺得嗓子幹了喝一口水。實在不像普通工薪家庭養出來的孩子。

氣度像上位者似的，謝彬作為同齡人和她坐在一起，都感覺要矮上一截。

路母神色不虞，看上去似乎有些想說的，但是林鴿還沒開口，她也按捺這不動，低頭問她：“你覺得呢？”

“嗯。”林鴿發出一個音節，“他們說完了？”

路茜冷著臉，看了他們一眼，回答她：“說完了。”

“那行。”她放下杯子，微笑道：“你們自己估量一下自己兒子的命值多少錢，也不用打給我了，打給國家自然科學基金會吧，或者孤兒院也行。”

謝母楞了楞：“這……”

“我知道，你們想一次性還款，省得日後藕斷絲連。”她微笑著打斷，“你們放心，我還要臉，不至於纏著謝彬，我不是挾恩圖報的人。”

兩夫妻被戳破心思，眼底出現了一絲尷尬，謝母擺正臉色：“我們不是這個意思，你這孩子，怎麽能這麽揣測我們呢？”

他們確實調查過以前的事，知道林鴿死皮賴臉纏著謝彬的事，說實話，他們的確存了這種心思。因為謝彬不喜歡林鴿，當父母的當然向著自己孩子。

謝家主還想說些什麽，謝彬突然打斷：“好了不要說了！”

他垂下眼睛，掩去了眼中的黯然，狠心道：“就照她說的那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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