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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雲水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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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七歲生辰那日,我的母親試圖觸柱自殺。

在我的記憶中,我的母親是個極平靜的女子,正如她的名字——柳雲倦,她就像天邊一團疲倦的雲,凝於長空,皓皓的白,她仿佛對一切事物都是不屑一顧,眉眼輕飄,看不出情感。父皇總說,我與母親年輕時候的模樣十分相似,尤其是笑,同是帶著促狹,幾分俏皮,然而我從未見過那樣的母親。我的母親極少露出笑容,甚至是其他的表情,我曾見衛皇後因為諸邑公主在她生辰之日贈她親繡的荷包而欣喜若狂,見李夫人因為髆哥哥貪玩從秋千上摔下來頭破血流而哭泣。我從未見過那樣的母親,我的母親是一團飄渺的雲,她很獨立,也很自私。

我依然記得,那天母親著了一件足以用驚艷形容的紅裝,腰間環佩叮當,分外清脆。她牽著我的手走過鋪滿紅絲絨團花地毯的大殿,那是我記憶中唯一一次,母親以她最高傲的姿態,在眾人的矚目下款款步入,平日裏她是不會參加這般盛會的,她寧願稱病,無人理會,也不願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那時的我單純地以為,她的出現,只是因為今日是我的七歲生辰。

母親將我引到殿中央,緩緩松了手。

去吧。她對我說。

我點點頭,用乳娘再三教導我的禮節,畢恭畢敬地朝坐在金鑾漆雲紋龍寶座上的父皇拜了三拜。父皇哈哈大笑,直誇我懂事,並伸手招我坐在他身邊。我偷偷擡頭看了一眼母親,她的眼神並未變化,高昂著頭,像一只孤傲的仙鶴。

我一步步朝著父皇的寶座走去,在他伸手將我攬過之時,我聽到身後傳來膝蓋碰撞地面的聲音,我回頭,發現我的母親已經徑自跪在了父皇的面前,依然是高昂著頭,脊背挺得筆直,她說:“皇上,臣妾有罪。”

眾人全然是納悶的,一瞬便交頭接耳,不知所顧。我看見離我較近的王美人與她身邊的李夫人低聲耳語著,我不喜歡王美人,她狹長的眼睛令她看起來像一只狡猾的狐貍,此時望向母親的眼神很不友善。我的父皇亦是納悶,但仍是柔聲問道:“愛妃這是為何?”

母親擡頭,正視父皇,此刻她澄澈的眼眸依然令人無法洞悉她的內心,只是眼角那一顆淚痣忽然之間顯得格外的紅,她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說:“塤兒並非皇上親子。”

母親口中的塤兒是我的七哥,也是我唯一的胞兄劉塤,他年長我六歲,然自幼體弱多病,於二月前舊疾覆發,不治身亡。

所有的人都在註視著我的父親,我依偎在他的身邊,清晰的感受到他因憤怒而克制不住地顫抖。

王夫人低聲細語,難怪塤兒長得與皇上一點都不像,原來並不是親出。她刻薄地拿狐貍眼掃視著跪在地上的母親,頗為義憤填膺地用塗了鮮紅蔻丹的手指直指著母親,尖聲道:“柳雲倦,欺君罔上,好大的膽子!”

母親依然神色高傲,並不理會她的話語,鄭重地對著父皇磕了一個響頭,方說:“臣妾自知罪不可恕,願以死謝罪。”說完她甚至沒有再看我一眼,毫無征兆地,迅速便撞上了殿前朱紅的柱。

血,瞬時蔓延開來。

母親!

我看到母親的貼身宮女流沙迅速上前扶起了母親。母親的額頭已是血流如註,流沙伸手欲抹去那灼目的紅,可是越來越多的血映入眼簾,仿佛是太液池那個四季不斷流的泉眼,汨汨地流著純凈的液體。那些鮮活的顏色很快與她的衣衫融為一體,卻又在相觸之時轉瞬變作了可怖的暗紅。

我很害怕,因為我有強烈的預感,我的母親想要離開我!

我一直都知道,母親十分喜歡塤哥哥,即使她從未如此說過。乳娘告訴我,在我還未出世之前,母親親自教塤哥哥念書識字,習琴下棋,從來不讓他接觸朝政。她說她是被困在這深宮中的燕子,就算有那一對翅膀,依然飛不出層層紅墻黛瓦。她一直都希望父皇能早些封塤哥哥為一方諸侯,有朝一日能搬離皇宮,母親對塤哥哥寄予了很大的希望,現在塤哥哥死了,母親一定很難過。其實我也很難過,塤哥哥對我很好,每次我去找他玩,即使他躺在病床上,也會起身對我溫柔地笑,可是他死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隨後成群的太監宮女沖了上來,乳娘見我哭鬧不止,遂上前知會父皇,想要將我抱離,我掙紮了許久,終抵不過她,強行要被帶走。我們經過母親身旁,我看到母親毫無生氣地垂著頭,唇角竟是揚著一抹笑意。

我如此清晰地見到母親的笑容,又驚又喜,或許驚異占多數,母親輕輕推開流沙的手,似乎還想推她離開,流沙聲聲喚著她,想留住她薄弱的求生意識,“娘娘,娘娘,太醫就來了,你一定要挺住!你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小公主想想呀,她才七歲!”

母親緩緩合上了眼睛,虛弱、疲憊、一語不發。

那次之後,眾人都以為,母親就算沒有死,也應該被關去永巷。永巷是宮裏最寒冷的地方,用乳娘的話說,那裏簡直不是人住的地方,簡直是閻王殿!有一回我經過永巷,一個披頭散發的白衣女子忽然跑出來,一把將我拉住,求我帶她離開,我當時被她嚇得厲害,怔在原處一動不動,只盯著她瘦弱脖子上一條勒紅的印子看得出神,這可把急趕上的乳娘嚇得不輕,她撲上來直要搶過我,兩個人就這樣在我面前爭奪,將我的胳膊拽的生疼,以至於往後的幾個月我看見穿白衣的女人就逃得飛快。

然而一切都在意料之外,父皇下令禁去了所有關於那日發生之事的言論,但凡有人妄加非議,一律斬首,以儆效尤。乳娘將這話傳給母親之時我恰是陪在她身邊,她依然是平靜的神色,面容因了那日之事,仍顯蒼白,她咳了一陣,只是冷冷問,我的塤兒現在何處?乳娘答她不知。後來我不意間聽見她與宮女碎語,說父皇已將塤哥哥的墓從皇陵遷去了休茈山。休茈山與長安相距甚遠,騎馬要行半月,我不明白,為什麽明明是母親觸怒了父皇,他卻將怒氣全撒在塤哥哥的身上,我的塤哥哥,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在休茈山,一定很寂寞。

我十五歲的時候,父皇為我修建了茗緋宮。那宮室建了一年多,因為元宵那日我在宮中燃了爆竹,不慎走水,毀於一旦,後來重新修建,便成了我如今居住的重杏宮。

重杏宮較茗緋宮精致,宮中漆器花瓶也多,或許是因為失而覆得,我在父皇面前顯得格外欣喜,其實只有我知道,自己早已沒了那份入主新居的興致。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茗緋宮是我母親不意間毀掉的。

元宵佳節,各宮中彩燈紛繁,喜氣洋洋,熱鬧得一塌糊塗。我很久前便聽乳娘提起,宮外的元宵,人們都要在小河邊放燈,合起雙手許下美好的心願,小孩兒們揮舞著一線檀香,迅速點燃爆竹,捂著耳朵跑遠,憧憬又欣喜地看著爆竹倏然炸開,耳朵震得發痛,心裏卻快活地像飲了蜜。我見過宮中盛會時燃放的巨型爆竹,當屬太皇太後壽辰那日最為燦爛,起先是一聲刺耳的尖哨聲,一點亮光迅速爬上半空,在到達一定的高度時砰然炸出一個絢爛的美景,灑落的零星光點幾乎覆蓋了整個長安城,煙熏霧繚幾個時辰不能散去。然而那爆竹每年使用的次數尤其的少,乳娘也說了,父皇對宮中爆竹燃放的管制十分嚴格,縱然父皇寵愛我,也不定會賜我爆竹戲耍。我只好央乳娘替我去宮外尋些爆竹回來,乳娘拗不過我,只得答應先試試,就在元宵那日,我得到了她輾轉多人運來的爆竹。

這是我入住茗緋宮的第一個元宵,加之有來自宮外的爆竹,我表現出了異常的喜悅。我將爆竹在庭院中擺成一個偌大的圈,讓小太監們一齊點燃,而我自己站在爆竹燃起的煙火中間,聽著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振聾發聵的聲響一次次沖擊著耳膜,感受宮外小孩兒們純粹、澄澈的快樂。各宮中的宮女太監們聽到聲音都紛紛跑來茗緋宮看熱鬧,我從他們眼中看到了驚異與艷羨。正巧有個貪玩的小宮女問我爆竹從哪裏來的,乳娘怕我得意忘形,將宮外爆竹偷運進宮之事和盤托出,便從房中取了好些金葉子分給眾人,並趁我不註意偷偷藏起了餘下的爆竹,眾人得了便宜就無所謂熱鬧,自行又散去了。

這時我的母親出現了。今日是元宵盛會,她卻如往時一般,只著了件素凈的淺綠衣衫,發髻上也只較常時多了一支碧色玉簪。她看著院中彌漫的灰白煙霧,並沒有露出我所想象的厭惡之色,我甚至從她眼中看到了一絲從未見過的奇異目光。

蓮步輕移,她穿過重重迷霧來到我的面前,聲線飄渺,讓我覺得此刻與她的距離這麽近,又那麽遠,她問我,可有煙花?

我轉首望向乳娘。那個時候我十分希望她能對我點頭,因為那時的我只是以一個孩子的心態,純粹地想要討好我的母親,可是乳娘娓娓搖頭,又如實說,只餘了一些爆竹,娘娘要嗎?

母親微微頷首。那時我與她的高度相距不多,微倚著她的肩頭,我看清楚了她眼中對那事物的向往。乳娘告訴我,我的母親是宮外人,在還未入宮之前,她與其他富商人家的千金一樣,喜歡在長安街集市之時和小姐妹一起去買胭脂,喜歡在熱鬧的酒樓花巷停留,看鶯鶯燕燕裊娜著身姿吸引客人。母親入宮十餘載,她似乎從進來就沒打算出去過,她對宮外爆竹煙花的向往一定比我濃,因為我從未得到過,只是懷著那份憧憬,不斷在腦海中構造它的模樣,而母親清晰地感受過它,她的手指觸摸過它,雙眼認真地賞鑒過它,她的回憶裏有它的模樣,卻是再回不去的。

乳娘將一只通體紅色的爆竹遞給母親,我順勢遞上了手中的龍涎香香柱。

母親說,嬗兒,你為我點燃吧。

不知是真實的還是錯覺,我總覺得那個時候,在明亮火光中的母親是對我微笑的,她手中握著點燃的爆竹,那一截小小的線頭冒著細碎火花,時不時發出嗞嗞的聲響,母親安靜地望著它,神色怡然,淡若輕雲。我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及細想,我迅速撲了上去,想要奪取她手中的爆竹,母親不斷轉身,目光仍溫馴地望著手中的東西,笑意越發明顯,我看到那一截線頭已經快要燃盡,心跳愈發加快,一眾宮女太監皆是神色緊張,有幾個膽小的已經哇哇大叫了起來,乳娘拼勁了一身氣力,強行掰開母親的手指,母親吃痛,又仿佛忽然間醒轉過來,用力將爆竹甩了出去——只是不巧,那正是茗緋宮的大門。

從來我都知道,母親的心中有另一座城,那裏有她,有塤哥哥,還有一個叫致秀的人。致秀這個名字是我偶然間得知的,那日我帶著乳娘新教我縫制的蓮花荷包去找母親,母親醉醺醺地歪在貴妃榻上,口中便是念著這個名字。

我的心中也有一座城,那個地方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我,一個是清弄。

與清弄相識是在六月的一天,一家叫濟生堂的醫館。那日原是孔少馳當著趙亟的面將趙辛宓帶走了,趙亟一生氣,便要來濟生堂把孔少馳喜愛的女子擄了來,我沒見過那絳衣女子,聽孔少馳說的天花亂墜,倒不如親眼見的,於是二人冒著雨來到濟生堂,我便因此遇見了他。

我見過風流倜儻如孔少馳,見過灑脫不羈如趙亟,見過翩翩風度如霍霄,卻從沒見過那樣一個俊逸若仙的男子。那當是天上的明月,海底的鮫珠,一瞬便吸引了所有目光,墨眸流轉間恰似驚鴻照影,即使只是漫不經心地掠過一眼,卻讓我生生記了他一輩子。

很自然的,我將他與樓蘭二字連在了一起,正如我第一次見到趙亟,那樣一對漆黑黝深的眼眸,當是出自血統高貴的樓蘭王室!趙亟嘲諷我,說我見著長相俊秀的男子便疑心人家是樓蘭人,言外之意卻是替長安城的這群少年鳴不平。我自有我一番道理,最後清弄告訴我,他確是樓蘭王室的人,我並不震驚。

樓蘭與大漢的恩怨糾葛也不是一天釀成的,樓蘭與大漢到底殊途,所以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這段感情會無疾而終。

我喜歡清弄,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歡,沒有緣由,只是所謂的一見鐘情。

我開始瘋狂地出宮,目的地不再是品湘樓,而是濟生堂;我不再想要站在臺上搶盡風頭,而是絞盡腦汁地想要討好他,我邀他出游,贈他美玨,為他題詩作畫,為他鳴琴烹茶...一開始他頻頻拒絕,並與籠香假扮夫妻,可我並不忌諱。天底下的男子多得是三妻四妾,更何況是這樣如謫仙一般的人物,只要我喜歡你,你的妻便不是妻,你的妾也不過是妾。

趙亟早前便與我說過,我不該在清弄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我知道他的擔憂,如他所說,一個男人會為了謀取所謂的名利或者更加珍視的東西做出不計後果的決定,因為我是邑貞公主,所以我於他有莫大的可用之處,至於那個可用之處,在他提出讓我帶他入宮的時候,我便清晰明白了。

其實我早就看出來,從他對我的抗拒到屈從,從冷漠到溫順,他望向我的美麗眼眸沒有一絲附加的情感,他與我對話隨和卻也恭敬,他分明是在刻意迎合我。可是我甘心情願為他所蠱惑,就像即使知道他的匕首就藏在袖中,下一刻就要劃開我的頸項,我依然高昂著頭,甘之如飴。因為我喜歡他,我從來沒有那樣喜歡過一個人。

我在末畫的幫助下將他帶進了宮,我不明白他的動機,但我知道,一定和那個樓蘭王子相關。

那一年樓蘭不戰而敗,遂遣了一位王子入質大漢,以表忠心。我見過那個所謂的樓蘭王子,約莫只十來歲,沒有期望中的墨眸驚艷,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樣,舉止輕浮,我頂不喜歡這樣的人。後來那樓蘭王子果真因為冒犯了我父皇的某一個妃子,被我父皇處以腐刑,丟出宮去了,近年裏有樓蘭使者多次請求帶回王子,父皇只說樓蘭王子早已習慣了長安的生活,不願回樓蘭去,這樣的話我尚且不信,更何況那些聰明的樓蘭人。

清弄向我詢問當年樓蘭王子之事,我如實告知了,隨後他便請我帶他去曾經王子居住過的宮室。此時我似乎已經了然了他的身份,但是我沒有一絲引狼入室的懼怕,我至少自欺欺人地想,他只是想要找到當初那個人,並沒有要與我、我的親人、我的國家為敵。

那次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再見到他,因為我的父皇已經為我挑選了駙馬——陳由家的大公子陳周。作為大漢最後一位待嫁公主,我的婚事顯得格外隆重,父皇甚至下令禁去了全國婚喪事宜三月。這樣說來我倒覺得挺對不起趙亟的,他母親的死已經令他夠難過的了,卻又因為我,不能下葬。

在我出嫁之前,我又偷著出宮見了他最後一面。那一次我見到的是最虛弱的他,相較從前,他瘦了許多,曾有一段時間我見他,他總是帶著一只銀色的面具,那天我看到了面具下的臉:布滿了可怖的暗青色疤痕,雙目已然沈沈,而他仍是一襲白衣,皎月姿容。

我知道他病了。他的病似乎很久了,素來是藥不離身的,而我不意間看到過他的藥濺落在地,只一瞬,沾染藥汁的雜草便頹敗了。他拒絕了我的關切,我從宮裏帶出來的天山雪蓮還晾在窗臺上沒有用。

我對他說,我要嫁人了,以後不會再來打攪你了。

他只是輕勾了唇角,神色似乎飄渺。他說,公主與陳家公子確是良配,應該歡喜。

或許是他的病態,又或許是他的雲淡風輕,我總覺得那一瞬他看向我的那一眼近乎疼惜,我不顧一切地上前抱住了他。

“可是我喜歡的是你,一直是你!”我快要哭出來了。

我似乎已經習慣了他冷若冰霜的體溫,我的雙手幾乎顫抖,如果時間靜止在這一秒,就讓我這樣抱著他,我寧願放棄我生命中的一切!我當時心中便決定,若他肯給我這最後一個擁抱,我便舍棄一切與他私奔,若他不肯給我,我便更加用力地抱緊他,求他帶我走。

可是他對我說:“公主,我是樓蘭人。”

是的,他那樣不著痕跡地將我心中明白,卻不肯面對到的現實吐露。我沒有哭,我不能在他面前哭,我努力克制著目中幾欲奪眶的熱淚,而他甚至沒有擡眸。

“那好,公子也要安好啊。”我不知道我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否微笑,我只知道我的心很痛,就像七歲那年生辰,我母親不顧一切地撞上殿前朱紅的柱,沒有回頭眷顧我一眼。

我想我再不會那樣愛慕一個人,那樣無知,又那樣荒唐。

我母親是在我出嫁後的第三年死去的,她死之前央我將掛在墻上的一幅舊畫與她葬在一起。

那幅畫是我從前在長安城的一家古玩鋪子裏得來的,店主是趙亟的師傅,姓宋,據說早前是遙夢閣名噪一時的琴師,遙夢閣更名雲倦閣後,宋琴師便離開了那裏。

那日我一入店鋪,便被那幅畫吸引了,尋常見的一幅舊畫,掛在店鋪最顯眼的地方,畫上紅衣女子回眸淺笑,眉眼已經模糊,只眼角一顆淚痣,那樣清晰可辨。

你喜歡這幅畫嗎?宋師傅問我。

我望向他柔軟的目光,有一瞬覺得那樣熟悉,我問道,我是不是見過你?

宋師傅沒有說話,徑自取下那幅畫遞給了我,初次見面,權當見面禮了。

趙亟告訴我,這幅畫他師傅視若珍寶,是從來不肯讓別人碰的,而今卻如此輕松地送給了我,其中必有玄機。我與趙亟兩廂對視,卻是誰也不肯開口問。

“致秀...宋致秀...”母親低低地喚。

我輕輕握緊了她的手,強忍著心中悲痛,道:“母親,我是嬗兒。”

母親此時已經很虛弱了,她的雙眼幾乎沒有睜開,搖了搖頭,嘆下一口長長的氣,“你不是我的塤兒...我的塤兒死了...他早就死了...”

母親的手慢慢下滑,手中畫卷跌落在地,一並跌下的還有我熾熱的心。

我將那幅畫卷拾起,重新展開閱了一遍,發現我母親不知什麽時候在上面留了墨:

霧鎖重樓兮,望玉生煙。

巫山尋覓兮,神女莞爾。

紅妝不堪看兮,笑問君知故?

今夕何所憶兮,渡夢於雲水間。

我輕輕地念著,不知不覺間熱淚盈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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