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如練,繞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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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風雪覆蓋的長安城格外生動,仿佛因為擁有這個世上最幹凈的色彩而驕傲,仿佛遠離了世俗塵囂,茫茫天際與一目的白雪相連,看不清遠處宮闕的紅墻黛瓦,分不出山巒起伏與茅屋披雪,最是清清白白,一色沈寂。

趙辛宓在雪地裏走了許久。至於此時,地面積雪已經完全鋪陳了道路,一步邁下去,積雪直漫上鞋面,凍得腳趾都有些麻木。好容易到了濟生堂,將門一推,滿屋子風卷殘雲一般,急急掩門,仍抵不住此刻翻飛的架勢。天氣詭譎,實在難耐。

彼時濟生堂只倚竹與靜枝捧著暖爐坐在屋內,皆是郁郁面色,相對不語,趙辛宓不過詢問了一陣,便急急往後院去,靜枝本欲跟隨,倚竹因聽得福伯的話,如何也不肯放行,小丫頭也只好撇著嘴坐了回去。

房中只籠香與福伯照看,室內亦是淒風苦雨,景觀消沈。籠香坐在他床邊小心地呵著他的手,福伯一陣焦灼地踱來踱去,趙辛宓出現時二人分明眸色一喜,卻在看清來人之後又黯淡了下去。

床榻上的人容顏與先前有異,布滿菟絲紋理的臉渙散成紫青色的大片痕跡,越發難堪,雙目低垂,眼簾都泛著紫青,而被籠香緊握著的那只手卻似凍得發紫發黑,弗一看要以為是沒有生息的死人屍體了。

公子...

趙辛宓急問:“上一回我去時他不是還好好的,怎的忽然之間變作這副形容?”

籠香也顧不得抹淚,又將他身上的幾重錦被和衣裘緊了緊,“他哪裏是好好的,不過是默默忍著罷了,連日裏漸趨嚴冬,本想著可以順勢在長安城尋一尋藥,卻不想公子氣血攻心,怕是熬不過這幾日了...”

福伯重重嘆下一口氣,趙辛宓亦是心驚,才靠近他床榻,便覺一陣陰寒之氣滲人肌骨,她試圖接過籠香手中正替他暖著的手,只感到比露天霜冰還要透徹的涼,心也隨之涼了幾度。

趙辛宓試探問道:“便只有落玉子規可以治嗎?”

籠香頷首,“公子得的是子午蠱,當年師傅親自種下的,一直以來都是靠落玉子規抑制體內蠱蟲,眼下藥盡了,亦別無他法。”

趙辛宓從未聽過這種蠱毒,上一回清弄以落玉子規救她性命,因而她對這藥有幾分相熟。落玉子規性寒,只揀陰冷寒徹之地生長,且又有雪狼唾液澆灌,抑制蠱毒確有奇效,從前聽紀老三言兩語提起過,此時不由是慶幸。趙辛宓道:“既是這樣,我去找落玉子規!”

籠香與福伯齊齊望向她。福伯道:“你知道哪裏有?”

趙辛宓重重點頭,“我爺爺曾告訴我,他在哨子林北面的背風坡種下過一處落玉子規,眼下這般天氣,若正逢時候,興許能得來一株!”

二人聽聞不由是喜,籠香道:“福伯,那裏當真有!”

福伯道:“正是了,只是怕亦有雪狼守護,不好得手。”

趙辛宓聽出些眉目,側首納悶,便聽籠香解釋道:“含煙正往哨子林去了呢。”

“那我便去同她一起吧!哨子林的路我熟得很,不用擔心。”趙辛宓自作主張道。

籠香與福伯尚且猶豫,趙辛宓已是興沖沖要出門去,忽的折身回來,從隔間的櫃中取出一把匕首,放入袖中。弗一開門,刀鋒一般的風刮在臉上尤其地銳利,她蹙眉低下了腦袋,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哨子林北面迎風坡尤是風雪嗚咽,趙辛宓好容易扶著老木枯樹挨到了背風坡,風雪尚有消減,因處於四面環山暗穴,陰氣極重。

趙辛宓一面喚著含煙的名字,一面四處尋找。灼灼的白照得人眼睛生疼,大雪將一片蒼翠茂密掩蓋地毫無痕跡,趙辛宓只隱約記得那一處洞穴,眼下只能半是回憶,半是摸索。風雪中碧色的身影突兀而奇異。

遠遠地傳來一聲狼嚎,嘶啞而冗長,看不清狼所在的位置,憑聲音判斷,似乎就在前面。趙辛宓知道落玉子規的生長最是與雪狼相關,有雪狼的地方定然能有些眉目,只是雪狼兇殘,近乎嗜血,若真有落玉子規,在狼穴中與狼搶東西,並不是件容易事。趙辛宓心內斟酌,從袖中取出那把短匕首,小心翼翼地靠近。

越過一處小山丘,趙辛宓終於見到了那匹狼。

站在面前的是一人一狼。渾身銀白的狼,仿佛與雪色融為一體,四肢有力地扣在地上,隨時做好了襲擊的動作,它的眼珠子泛著幽綠的光,獠牙上還沾著晶瑩的唾液,似乎對面前女子垂涎已久;而與它對峙的絳衣女子冷顏厲色,持一柄長劍,亦是做足了決戰的準備,看見趙辛宓,她的眉心似乎用力蹙了一下。

此處地勢極低,因了大雪積壓,略略顯出與周圍環境的平衡。趙辛宓看得仔細,女子身後是一個偌大的洞穴,漆黑空洞,隱約見得內中幽綠的眼眸。不錯,正是此處,爺爺種下落玉子規的地方!

“含煙小心!”

隨著少女的一聲驚呼,洞穴裏的狼迅速撲到了含煙身上,尖利的爪牙勾住她的衣衫,很快撕成了碎布狀,含煙凝眸舉劍,一劍刺在了雪狼臉上,雪狼吃痛後退了幾步,仍守在洞穴面前,長嚎一聲,目光陰鷙。而方才的那匹雪狼調轉方向,吐著長舌向趙辛宓逼近。

趙辛宓不敢輕舉妄動,舉著那把匕首,瑟縮著往後退去,雪狼似乎察覺到她的怯弱,直直逼近她,幽綠的眼神洞悉著此時此刻的環境,忽的仰頭抖落雪絮,獠牙越發泛著滲人的寒光。

電光石火之間,雪狼有了躍起之勢,趙辛宓嚇得閉緊了雙目,匕首掉落在地,迅速沒入雪中。

只聽得一聲破劍之聲,耳邊迅速傳來雪狼的痛嚎,再然後便是劍刃在風中揮舞的利烈聲響、雪狼劇烈的喘息聲、嘶嚎聲。趙辛宓睜開雙眼,看見含煙正被兩匹雪狼夾攻,她的劍上沾滿了血,手臂處已然鮮血縱橫,兩匹雪狼亦是染紅了銀白的皮毛,惡狠狠地盯著她,輪番前赴後繼地發出攻擊。

趙辛宓不知所措地站了起來,弗一驚,從地上撿起匕首,隨後便眼睜睜看著一匹雪狼鋒利的銀爪覆在了含煙臉上,左靨至脖頸處瞬時蔓延出一道血淋淋的傷口,皮肉外翻,一片模糊。

“含煙!”趙辛宓意欲上前。

“別管我!落玉子規就在洞裏,快,我支持不了多久!”含煙一面與趙辛宓說著,一面將劍刃刺向一匹雪狼的腹部,雪狼哀嚎一聲,倒在了地上。

趙辛宓緊抿了唇,握著匕首的手越發用力,她一狠心,越過這廂對戰的人與狼,匆匆奔赴狼穴。

陰暗的穴中無可照明之物,唯兩只燦燦狼目,在一色黑暗中格外生動。趙辛宓小心湊近,終於勉強看清兩只相偎的小狼:一只尚在睡夢之中,另一只小聲嗚咽著沖趙辛宓叫囂,而那株落玉子規被小狼護在身後,孱弱地保持著它完美的身形,那麽優雅,那麽誘人。

趙辛宓舉著匕首逼近,昏暗的環境下她的雙目漸變模糊,而她緊緊鎖住小狼身後的落玉子規,在不斷靠近中,心跳劇烈,不能自已。

小狼尚不具備鬥爭能力,只是齜著牙沖趙辛宓低嗚,幽綠的眼眸那樣陰鷙,即使是才幾個月大的小狼,那樣與生俱來的陰鷙眼神,不由讓人心內怵然。趙辛宓深吸一口氣,大叫一聲將匕首刺進一只雪狼體內,血立時濺了她滿臉。小狼痛苦掙紮了幾番,扭曲在地,呼吸伴著嗚咽,可憐而可怖。

此時另一只小狼似乎是為之驚擾,半擡了眼皮子打量趙辛宓一眼,轉而又合上了,趙辛宓不知它是困倦還是假寐,只覺得心有餘悸,許久未能舉步上前。

洞穴裏的風颼颼而過,腳下的石子路盡顯不真切的感覺,趙辛宓再次舉起匕首,這一回,當她的匕首即將刺入小狼體內的時候,小狼忽的睜大了雙眼,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腕上。

“啊!”趙辛宓驚叫一聲,手中匕首迅速脫落,一陣尖銳的疼痛不可抑制地傳遞周身。趙辛宓強忍著劇痛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拽下小狼,結果小狼牙關不松,不依不饒地將獠牙深入幾分,趙辛宓痛的眼淚簌簌滾落。

她用力地把小狼往地上砸,皮肉與地面碰撞出的聲音那樣深刻,小狼用力撕咬,貪婪地卷著嘴邊的血,此刻飲血的狂歡彌補了皮肉綻開的疼痛,滿地淋漓鮮血。

人與狼,同樣帶著傷痕,同樣帶著希望想要滅掉對方。

趙辛宓循著寒光摸到地上的匕首,用盡全力紮在小狼身上,腕上疼痛不減,小狼已是軟綿綿地趴了下去。趙辛宓再次去掰小狼的嘴,這一回輕而易舉地成功了,手腕上的骨肉險險被咬穿,她看著偌大的傷口,也無暇顧惜,迅速地折下了那朵來之不易的落玉子規。

洞外的冰天雪地早已凝結了一地黑紅的血,女子屈膝跪倒在雪地中,勉強以劍支撐身體,她的唇角帶著殷紅的血,急促地呼吸,仿佛也帶著如血一般的粘稠。兩匹雪狼耽耽相視,分明重傷累累,狼目中竟是分毫不讓的架勢。

趙辛宓急忙上前扶住含煙搖搖欲墜的身體,含煙卻是一把將她推開,說道:“不要讓落玉子規觸到血。”

是了,落玉子規療血功效獨特,且完全不受控制,若是不意觸到鮮血,便會提前發揮效用。趙辛宓知道這一點,因而她只用另一只尚且幹凈的手折下來握著。

這時一匹雪狼已經註意到了趙辛宓手上的東西,一甩腦袋,直接撲到了她的身上,趙辛宓猝不及防,肩上迅速綻開一朵鮮紅的血花,緊接著,另一匹雪狼也趕來撕咬,含煙一劍擋開,整個人伏在了雪中,半晌無力動彈。

趙辛宓痛得睜不開雙眼,緊緊護住懷中的救命藥草。雪狼撲到她胸前搶奪,口腔分泌的唾液旺盛,爪牙下閃爍著駭人的精光,她不敢亂動,害怕傷口流出的鮮血觸到了藥草;她也無法亂動,雪狼身形如同七八歲的兒童,覆壓在她身上卻如千斤沈重。

她感到身上的畜生聲息漸漸清晰,它貪婪地呼吸,強硬地禁錮,試圖將這一刻所有的生命毀滅。

痛,痛徹心扉的痛!

時間仿佛靜止在這個冰雪妝點的世界。白雪如練,刻畫下大片大片肆意盛放的紅梅,看不清楚形狀,分不清楚枝椏,只知道這一片紅梅就這樣突兀地盛開,是為了迎接什麽?又或是為了紀念什麽?

忽然,一滴血落在了她的臉上;

再然後,更多的血打在了她的身上——

雪狼長嚎一聲,身後的長劍迅速貫穿了它的身體,趙辛宓大驚。

“含煙不要!”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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