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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閑卻把秋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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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簌簌吟了一夜,秋葉瀟瀟落了一地,轉眼秋雨稠密,秋霖脈脈。秋幕難消,地面未積水,只是濕濕潮潮的,陰雨天氣,素來這般蕭索。

趙辛宓站在紀老門前許久,伸出手欲叩門,猶豫半晌又放回去,再伸出來,再放回去,反覆幾回,正要作罷折身回孔府,聽得門內老人喚道:“宓丫頭,你進來吧。”

原來孔羲安因是念著紀老對趙辛宓有知遇之恩,此番別離不知再見何夕,便讓她與紀老道別。趙辛宓雖見那老兒面善,無奈心下未有憶及半分,多少有些尷尬,叔叔叫她拿了酒來贈與紀老,她也如實做來,此時是提了一只竹筒,躑躅門前,聽得紀老喚她,這才推門進了去。

紀老此時於堂屋風口閑坐,小屋破落,檐上雨水滴落在地上,也落在陷下去幾寸的泥坳處,紀老的衣衫也由著耷拉在地上,濕了約有半截。見趙辛宓怔然立於門口,紀老斜睨了一眼,不由笑道:“你這丫頭,雖說是忘了我,我這愛酒的嗜好你倒沒忘,拿來拿來,陪老兒我喝幾杯。”

趙辛宓笑著將竹筒遞與了他,客氣說道:“也不知紀先生喜歡喝的什麽酒,今日這一壺古道瘦,還望先生不要嫌棄的好。”

紀老怔了怔,連著應了三個“不嫌棄”,卻在隨後嘆過一口長長的氣。

今日這名為古道瘦的竹子酒,是潦月街時下的新寵。雖不過是將最尋常見的米酒儲於新鮮竹筒中三月,讓那酒著來竹子清新自然的草本氣息,或嗅或嘗,那琥珀色的液體卻似從竹節中源源流出的,不由便誇了造這酒的人當真是有新意。

“要走了?”紀老問。

趙辛宓點了點頭,為他倒下一杯酒,瞬時竹香伴了濃郁酒香彌漫開來,趙辛宓深嗅了一口,忍不住是陶醉。紀老瞧著她這副模樣可愛,竟忘了接過那酒杯,“我記得你尤是喜愛杏花酒的。”

趙辛宓將杯酒置於紀老面前,答道:“不錯。怡漿每年四月紅杏泛濫,家家戶戶紅杏爬墻,煞是好看,我母親釀的杏花酒是世間最好的,也是我最愛的。”

“若絮啊...”紀老低低念了一句。趙辛宓杏目大睜,許是好奇了他如何知曉,但片刻思量,倒沒質疑出聲。

紀老是意興闌珊,趙辛宓又不急不躁,二人就這般有一搭沒一搭地就著竹子酒閑聊,直等得雨水漸有了去勢,而木門被一腳踹了開來:

“屋裏可有人在?老子的胳膊叫人給折了,哪個出來接個骨?”破門聲極響,險險要將那扇搖搖欲墜的小木門踹飛掉,紀老蹙眉,仍是走了出去。

隔著薄薄的紙窗子,趙辛宓隱約見得是一黑衣男子站在院中,他帶了一頂鬥笠,帽檐上陸續掛下水簾,而他的右手直捂著左手手臂,身上間或滴答著血,倒教門口的泥地弄的好不幹凈。見紀老走出去,那人徑自從袖中取出一包銀錢拋進他懷裏,“給老子接好了,若有一處不痛快,要你老命!”

紀老最是見不得這般頤指氣使的人,嘴上答著好好好,將他請進屋,心下卻想著一會兒不給他麻藥,痛他個半死。

待那黑衣人入了內,紀老發現他渾身上下刀痕無數,皆是皮開肉綻的模樣,不由是關切問了幾句,結果那人粗魯地嫌他多事,只管叫他接好骨。應是在室內覺出繁瑣,那人終於揭下了帽子。

彼時趙辛宓正欲上前幫助紀老,冷不防見到那半面刀疤橫陳的臉,立時驚得退卻了好幾步。那刀疤臉拂一回頭,與趙辛宓四目相對,當下銅鈴大眼圓瞪,滿目不可置信。

電光石火之間,腦中閃過剎那片段:霓豐臺下陌生人影,如出一轍的墨衣鬥笠,嘴角上揚,猙獰出一臉可怖疤痕。卻似巨石砰然撞擊腦門,一陣翻天覆地的暈眩之感席卷而來,趙辛宓後退之時幾欲傾倒,強行扶門站立,雙眸猶似銳利短匕,不由分說,便刺向那人。

趙辛宓猛然清醒,大聲喊道:“爺爺,將他抓起來,將他抓起來!”

刀疤臉與紀老同時驚詫,然因了紀老此時又有幾分驚喜,不由手下動作便松了,刀疤臉迅速脫身,試圖翻墻而逃,然本就是受傷之軀,加之紀老的功夫本就在他之上,不出幾步,便被紀老摁在了地上。

刀疤強行掙紮道:“青天白日的,你個小丫頭片子瞎支使什麽?老子胳膊還斷著呢!”然有幾分心怯,終沒敢擡頭看她。

趙辛宓心中清明,直言道:“爺爺,那夜便是他將我拐去的,我依稀記得也是他餵我喝的息香散!”

刀疤見此情狀已是無心狡辯,今日原想尋一僻靜地方療傷,竟不想倒栽了這裏!紀老登時大發雷霆,不待那刀疤開口,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好打,一邊狠揍,一邊是罵罵嚷嚷,竟讓他無力反駁。趙辛宓生怕紀老下手太狠,連累命案,此時見那刀疤臉吐血不息,忙上前勸了紀老,制了他的動作。

趙辛宓說:“我平素不曾見過你,你因何要害我至此?”

刀疤吐出兩顆帶血的牙,齜牙咧嘴道:“拿人錢財,□□。姑娘不妨自思量思量得罪了何人。”紀老上去又是一腳。

趙辛宓聽得他這一句話,不由是怔了神,然如何思忖也不見樹敵,越是想要思索,腦中越是一陣不知名的疼痛盤旋。紀老見狀也不猶豫,拽了那刀疤的衣領厲聲道:“我知你們這些市井狂徒皆是有行事規矩的,然我老兒辦事也是有個規矩。今日你說了,我給你死個痛快,你若不說,莫怪我心狠手辣!”

那人已是疲憊疼痛,此刻不消回答,將將要暈過去。紀老如何肯依,從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紅蓋的小瓶,往他鼻下一嗅,他立時便醒轉過來,卻似渾身上下百爪撓心,伏在地上左右扭將起來,又是痛又是癢,好生折磨。

紀老道:“這是蔓郎花末,比那息香散厲害了好幾十倍,你若不想下半輩子日日受此折磨,便從實招來。”

刀疤心知這老兒是個厲害角色,想著橫豎都是一死,忍不住是哀嚎了起來,“我上輩子是造的什麽孽,竟至於今天這地步!我盡心竭力為陸家小姐辦事,她卻要殺我滅口,好容易我逃出來了,又是逢著你們,終歸我是死路一條,便是我死,我也要將那惡毒女人拉下來做墊背!”

趙辛宓腦子一懵,“你的意思是,是陸緩歌指使你的?”

“是,不僅如此,早前雲倦閣的溫愫薇、溫彥荷,悉數都是她命我去幹的!”

紀老聽得仔細,旋即問:“可是與那趙家亟少相關?”

刀疤雖沒說話,二位聽者已是不謀而合地肯定。趙辛宓思及之前愫薇與自己說過的陸緩歌諸事,此時方如夢初醒,竟不知是怎樣扭曲的愛人之心到得這般地步!

眼見得趙辛宓奪門而去,紀老想要喚住她,已是來不及了。

彼時的趙府正忙於籌備一月後的大婚,平日便是熱鬧十分的地方,眼下越發的人來人往,顯得人多手雜,趙辛宓也未知會管家,徑自便入了院。

一切的不熟悉與熟悉全都湧向了她,仿佛彈指之間,丟失與曾經得到的都自行回來了。她疾疾穿越在廊腰縵回間,三兩處懸掛紅綢的院落紅得刺目惹眼,她推開趙亟的房門,望著久別後的少年,急促而熱烈地喘氣。

“陸緩歌,全都是陸緩歌搞的鬼!那夜我被綁走,還有愫薇渡口被劫,全都是陸緩歌派人做的!”

少年兀自撫著折扇上的白玉扇墜,似乎在一瞬,眸中現了訝然神色,片刻消散殆盡,是化作一抹淺淡的,似笑非笑的形容,他說:“我知道。”恭敬且不無敷衍。

趙辛宓將他這一刻的冷漠理解為了然後的無奈,但她不肯罷休,仍問道:“那你為何不告訴我?”

趙亟平靜地說:“我試圖過保護你們,可仍舊讓你們受了傷,是我的無能為力,與她沒有關系。”盡管如此,趙辛宓只覺那言語酸澀無比,忍不住眼眶中熱淚暗湧,“直到現在你還要維護她嗎?為什麽!”

“我是她的未婚夫,自小定下的親事,下個月初六完婚。”一個足夠強大的理由,容不得有半分辯駁。

“你不能與她成親,我不願看你這般委屈自己!”趙辛宓已然落下了一滴淚,搖頭不疊。

“小姨,”趙亟擡眸,漆黑的瞳仁那般任性地直視了她,仿佛是要看穿這一刻她所有的心思,也便是在那一刻,他生生地用那兩個字隔斷了他與她之間僅剩的親密,“我大婚之日,你會來嗎?”

“我不會我不會!你們不可以成親,你是我的,你說過要與我生生世世榮辱與共!”趙辛宓哭著抱住了他,不肯松手,不肯就這樣讓他走開。

趙亟沒有動,任手中折扇跌落在地,扇墜與地面碰擊出清脆聲響,而他沒有伸手攬過她,也沒有一句安慰話語。趙辛宓在他懷中哭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胸前的衣衫濕透,久到他的心漸漸泛了溫熱,他不敢觸碰她,生怕那樣一個簡單的動作會深深羈絆住她,冗長的緘默,是他唯一可以對她做出的表達。

他的冷漠無聲擊潰了趙辛宓內心的底線。

趙辛宓狠拭一把淚,望著他低斂的眉目,失落的愁容,無奈至極的苦笑,終於緩慢地松開了手,“我知道我讓你為難了,我本不該這樣,她是你的未婚妻...我什麽也不是....我馬上就走,我馬上就走...”頹然轉身,卻似丟了魂魄一般。

趙亟望著她的背影,終於有了一絲動容,“要麽我委屈委屈,便記你這一輩子吧;要麽你也委屈委屈,就當從沒遇見過我吧。”一語落地,二人皆是駐留了動作,趙辛宓平靜地抹去臉上的淚滴,提步而去,趙亟久久地望著她離去的身影,很長時間沒有找到移開視線的理由。

而二人都不曾發現,此時靚妝女子就站在她身後的不遠處盈盈笑著,那樣嫵媚,那樣輕佻。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趙亟很無奈,真的,我還是希望有人能疼一疼他,不要把他當做長安城的亟少,只當做一個想要得到真摯情感卻又得不到的十六歲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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