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幾日裏，孔羲安再提及帶趙辛宓出去游玩，她皆是興致寡淡，頻頻推卻，最後索性將自己鎖在房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果然不出幾日便提了回怡漿。

孔羲安本就對她此次失蹤並失憶之事存了愧疚，見她有了去意，心內越發郁結叢生，無奈如何也留她不住，便說等忙完這幾日即親自送她們回去。對此孔夫人雖未有言語，神情卻似釋然。

誠然，自打這二人入了孔府，單趙瑜一人便是將孔羲安哄得團團轉，如何親昵糾纏，不分親疏，奈何她已是瘋癲，又是故人，孔夫人也只是做了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形容，如今聽她們要歸去，自然心頭一舒。

因是思及那日紀老替趙辛宓看完癥後尚留有一言，孔羲安便悄悄去尋了紀老，想讓他幫趙辛宓恢覆記憶。老兒彼時正惆悵飲酒，聽罷搖頭不疊道：“失憶確是可以以針灸之法刺激腦中穴位而恢覆，只是宓丫頭自小體弱，加之此行不如意事十之有三，我倒覺得不如不試。”

紀老這番話其實是有私心的。趙辛宓縱然體弱，憑他的醫術，加以療養，痊愈並非難事，只是思及趙亟此人...欸，到底是忘了的好。

孔羲安懨懨歸來，孔府卻是又發生了一件麻煩事：趙瑜不見了。

原來早前趙辛宓同孔羲安提了回怡漿一事，趙瑜恰是經過門外，聽見這消息不由氣了她自作主張，又因是才回的家鄉，不願離去，她便趁人不備從側門偷溜了出來。

“你們是怎麽照管人的，一群廢物！”孔羲安忍不住大罵道。

看門小仆支支吾吾道：“二...二夫人說，是老爺許諾她獨身出去的，小的正要遣人來問，她便...”

“混賬東西，誰許你這般稱呼她的！”孔羲安越發赤紅了臉，一腳將那小仆踹倒在地。那小仆嚇得不輕，連連磕頭求饒，其餘一幹人等大氣不敢出，紛紛以餘光瞥向端坐一側的孔夫人，一時間只聽得孔羲安大聲謾罵。

趙辛宓前陣子才出過事，這一回趙瑜出走更是讓人憂心，孔羲安不得不再次動員了全府上下尋人。孔少馳踏著這時分回來，見此架勢不由是驚，李管家便將趙瑜出走之事全數告知，言罷見孔少馳面色一變，似有難言之隱。

孔羲安瞧出眉目，眼下也不願與他多語，是呵斥他：“有屁快放！”

孔少馳怔了怔，回過神來說道：“早晨我出去時在路上遇見了小姑姑，我問她去往何處，她說...她說要回家去。”

“你為何不攔了她！”孔羲安氣極。

孔少馳心中暗自嘟噥，當時他正與籠香相約，還是趙瑜先發現他的，主動上來誇了二人如何的般配。孔少馳見她孤身一人不免奇怪，問了她幾句，她答得倒也認真，卻不知是出走來的。

“小姑姑說父親你在家中等著她，我原以為她是回來這裏，竟又不是這般...”孔少馳怯語，不敢擡頭看父親。

趙辛宓問道：“叔叔，小姑姑是回怡漿了嗎？”

孔羲安擰眉一陣，心內隱隱猶豫，半晌才說：“我知道她在哪裏，我去找她。”

“不要！”說話女子是方才久不言語的孔夫人，她此時撥開眾人站在了孔羲安面前，雙眸格外凝重地鎖住了他，“羲安，我不許你去那裏。”

“阿汝...”孔羲安喚了她的閨名，“都過去這麽久了，你還不肯放下嗎？”

“放下？”孔夫人冷冷一笑，“若我沒有放下，我怎會容忍你接濟她們這些年而默不作聲？若我沒有放下，我怎會允許她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我面前？若我沒有放下，我又該如何與你相敬如賓？羲安，難道你只對我無動於衷？”

“我現在不想與你說這些。”孔羲安提步欲離去，孔夫人卻在他轉身之際拽住了他的衣袖，“是你親口對我許諾，此生再不與他們糾纏，你答應過我，你再不願牽扯諸事，你...”

“阿汝！”孔羲安打斷了她一半的言語，“我答應過你的自然不會忘卻，只是眼下她一人歸去我著實不放心，若她被官府的人抓住，我這輩子都不能安心！我向你保證，我只是將她帶回...”

孔夫人仍是不肯罷休，雙目已然淚水泛濫，模糊了清秀的面容。她不斷重覆著那樣幾句話，雙手不欲松開孔羲安的衣袖。

趙辛宓聽不懂他們的對話，孔少馳亦不懂，二人茫然對視，竟是不謀而合的探尋之意。

因孔夫人百般阻撓，孔羲安一時難抽身，便只好讓孔少馳拖住他娘親，是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去。

趙辛宓隨了叔叔一路急急趕去，她雖心下對方才孔夫人的一番話十分納悶，然見叔叔神色似含慍意，便又不肯多問了。她若有所思地跟在叔叔身後，忽的掌心一軟，是被一個小女孩牽住了左手，趙辛宓一怔，對上那女孩清澈明亮的雙目。

女孩沖她天真無邪地笑了笑，說道：“小宓小宓，你走的這麽快做什麽？我好久沒有見到你，可想你了呢！”

趙辛宓露了疑惑，“你認得我？”

女孩撅了嘴，“虧我還心心念念地惦記了你，你倒把我忘了。”

趙辛宓正思忖要不要告知她自己失憶之事，便聽得身後一少年朗聲喚道：“靜枝，你杵在那裏做什麽？”趙辛宓望過去，見是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清瘦少年，手中提了好些東西，似乎也是認識她，與她對視竟顯出幾分不耐。

“哥哥你別急嘛，我與小宓再說說話。”靜枝牽著趙辛宓的手笑得歡快。

少年冷冷說：“阿福還等著我帶新鮮的蜜糖回去給他做甜糕呢，你再不過來我可走了。”說著腳下走得更快了些。

“來了來了！”女孩聽此忙不疊應聲，猶似不舍地看了趙辛宓一眼，見她神色訥訥的，倒真像不認得自己，於是便揀了一句略略顯得幾分能吸引她的話說，“小宓，公子他們要走了呢。”

“公子？”趙辛宓越發聽得糊塗，想再問那女孩，她已是追著少年跑得飛快。

荒草一重一重拂了殘垣斷壁，枯萎的黃交相掩映了蒼涼的白。依稀可以看出此處是廢棄宅基，入目斑斑駁駁，秋意蕭條顯而易見。紅衣女子雙手環膝坐於其中，墨黑的發掩去了她全部姿容。周遭殘缺，一抹鮮紅突兀並詭異。

“阿瑜...”孔羲安低低喚她。

紅衣女子緩緩擡頭，楚楚姿容，淚目婆娑。孔羲安俯身替她拭過一把淚，她徑自便撲過去將他抱住，哭訴道：“羲安，我的家沒了...我的家沒了！”

孔羲安輕撫了她的背，沒有任何言語安慰，只是眼眶陣陣泛酸。

“為什麽，為什麽我只是出了一趟門，我的家就變成了這副模樣？爹、娘、哥哥...他們呢？他們去哪兒了？”趙瑜聲聲哽咽，顯然方才已是哭過一回，眼眶愈發得紅。

“這裏不是你的家，我帶你走。”孔羲安試圖將她扶起。幸而眼下還無人發現，必須趁此離去！

“不，是這裏，我記得！”趙瑜一面說著一面指出腦中清晰記憶，“那裏是趙府大門，我們趙家世代武將出身，我爹爹更是追隨大將軍大破匈奴，神威遠揚，那一塊書著鎦金大字的門匾是他親自掛上去的；那裏是素苑，有我爹爹親自為我做的秋千，春天裏纏著鳶蘿，夏天是金銀藤，秋天楓葉紅遍，冬天絳梅點點；那邊是留白池，我曾在那丟過一個鐲子，是你潛入水中為我尋回來的...”纖指環過一周，停頓在了趙辛宓面前。

趙辛宓此刻已是淚如雨下，心中亦為之悲戚，忽見耳邊漸沒了小姑姑的言語聲，擡眸，卻在瞬間被她掐住了脖子，一時間呼吸困難。

趙瑜瞳孔驟然緊縮，面色因憤怒迅速漲紅，雙手過分用力，現出了骨骼蒼白的顏色。她狠狠說：“是你，是你破壞了我的家！”那樣肯定，那樣決絕。

趙辛宓被她鎖住喉嚨，如何掙紮也擺脫不得，只覺眼前一陣恍恍惚惚，吐字也變得十分困難，“小姑姑...我是小宓...我是小宓啊...”

“阿瑜，松手！”孔羲安上前試圖令她的手離開趙辛宓的脖子，然而她此刻意識全然喪失，只顧了那鋪天蓋地而來的仇恨，雙目不知何時染上了如鮮血般的紅色，面容扭曲，無比猙獰。

“你害死了我爹娘，你親手殺了我哥哥，李若絮，你為何這般狠毒，你為何這般狠毒！”趙瑜厲聲說道，“從前我就不喜歡你，我知道你接近我哥哥絕對不單純，可是我哥哥卻心甘情願為你所騙，他是心甘情願讓你的刀子捅進他心口的，他是心甘情願做你李家最後一個覆仇對象的！李若絮，你的心到底是什麽做的！”

隨後趕來的小仆紛紛上前解救，不知是誰壯著膽子用木棍敲擊了趙瑜後腦，她終於松手倒地，趙辛宓亦隨之倒下，急促而艱難地呼吸，漸漸墜入了深深的漩渦。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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