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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彳亍行,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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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荷的事處理起來並不難,孔少馳不過將計劃與她和盤托出,她沒一絲懷疑便信了,雖是對那江三公子有情有義,但比之愫薇,終是血濃於水之情較為重要。

因了愫薇那日渡口之事,趙亟如何也不肯放心,孔少馳只好親自送了彥荷離去,不料,那舟將將遠行,卻見一小船緩緩泊在了岸邊。

船上女子由一男子攙扶,起身之際順勢擡眸,見了岸上那白衣公子,目中訝然與心中疑惑並存,共同幻作了一聲“小喬”?

孔少馳當下一怔,桃花眼猛然大睜,半天才支吾出聲:“...爹...娘”

趙辛宓並未料到海棠會忽然邀自己入雲倦閣,她本欲拒絕,因了對海棠真實身份仍是存疑,索性應邀去探個究竟。

房中胭脂花香甜膩,入目輕紗幔帳淩舞,趙辛宓走近,發現那女子正案前繡花,見她進來也不擡頭,只將雙手於繡繃間上下穿越,徐徐開口,似與身邊婢女說,又似與趙辛宓說:“從前我姐姐教我學蘇繡,我嫌針腳細密,耗時長久,不肯學,如今想來卻是遺憾的,這東西果是適合於我。”

趙辛宓湊上前去,看清那淺荷色的繡面上是繡了一朵半開海棠,用的是繁覆的絳色絲線,層層細致入裏,還未繡全,已是有了些姿容。蘇繡素來以細膩、逼真為一大特點,設彩精妙,光艷奪目,誠然不是假話。

然趙辛宓並無興致賞了這幅美景,躑躅良久,是問:“你是愫薇?”

海棠握著繡花針的手稍作了停頓,淺抿了唇,翩翩悅然一笑,與身邊婢女道:“宛兒,你先出去。”那婢女猶豫了半晌,未有動作,海棠斜睨她一眼,便又說:“那你盡管在簾外守著吧,警惕被我說的腌臜話汙了耳朵。”

宛兒頷首,餘光掠過二人,未加言語,已是出門。

婆娑珠影,曳動生姿。房中只餘了二人,海棠仍是繡花,趙辛宓只坐了她面前座位,等著她的答案。

“小宓,難為你還記得我。”海棠沒有擡頭,聽得聲音卻是笑語嫣然。

此言一出便已是承認了自己的身份,趙辛宓狐疑之際是問:“愫薇,你不是要離開長安嗎,為何會成了雲倦閣的花魁?”

“你應喚我海棠。”她說,因是低著頭,看不出此時面容。

趙辛宓一直希望她能擡頭正視自己,可她只是自顧自地繡著那朵海棠花,一針一線,慢撚細挑,說不出是如何的意味。趙辛宓自然沒有依言喚她,便當做沒聽過這話,兀自又與她解釋道:“那夜我本是要去渡口送你的,只是來晚了一些時候,我...”

“我知道,”海棠打斷了她的話語,“我聽見了你的聲音,只是我無法回應你。”

趙辛宓杏目怔然,沒來由地心下一怵。

“那夜我被那五人強行帶上船,他們輪番覆/壓在我身上,我掙紮過,也哀求過,他們只是一味索取,並不理會我。那一刻我本是心死,當我聽到你的聲音,我以為你會是我的救星,我拼盡全力想要留住你,卻是無奈落空。小宓你知道嗎,若你再駐留一刻,再多一些執著,興許他們會怯而止步。”海棠靜靜地說,分明是留有遺憾,那語氣如何聽得都是幾分戲謔,仿佛口中那人並不是她,而那故事也不過是信口得來的。

眼前恍若覆回到了那夜:月光冷淡,長街空巷,江面上小船搖晃不止,船內斑駁影影綽綽...在那樣的時刻發生著那樣不堪之事,而她卻天真地以為,那不過尋常見的場景。

趙辛宓盡量使自己保持平靜,言語之時還是忍不住顫聲:“他們...是誰?”

海棠搖頭,仍是款款笑意,手中動作不停,“我不曾記得他們的樣貌,更何談姓氏名字。”

不知何時她的眉目不再染著柔弱清淺的光,艷抹濃妝,黛眉風騷,生生多出了幾分突兀而驚艷的妖嬈。她言語之中其實未有責怪,因那人心下難安,自生了愧意,現了異樣面容。

趙辛宓的目光隨著她淡若輕雲的刺繡之姿而移,柔荑一般細白溫柔的手,善舞琵琶,烹茶一絕,刺繡亦有妙處,只可惜偏不以一技之長謀生,奪得這花魁頭銜,卻是終生敗壞的名聲。趙辛宓惋嘆之餘不知如何安慰,心中仍因方才那番陡然生波的話語不能平覆,“可是愫薇,為什麽?”

為什麽你要將你的大好青春留在雲倦閣,甘願做了這花魁?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一切,殘忍地逼迫我接受這不可回轉之事?

愫薇,你是在怪我嗎?

“是陸緩歌讓他們這麽做的。”海棠說。

平白吐露的真相仿佛悶聲驚雷,只覺壓抑胸口,難耐的疼痛。趙辛宓再望向她時她已然收手,素手撚針,那銀針於傾城日光之下泛著銳利色澤,僅憑這一點獨到的色澤,也是灼人美目。

“亦是她將我困在了雲倦閣,”海棠自語道:“她讓我做雲倦閣的花魁,她要將我此生囚禁於此。”她似乎已經流幹紅淚,再提此事淡然如一抔清水,盈盈笑意不見牽強,只是在趙辛宓頻頻顧她之時輕巧避開了她的眸子。

趙辛宓與陸緩歌交涉不多,對她所知寥寥,唯二事略加記憶:其一她贈過她一帖藥,其二她們一同采過蓮花,並一同落了水。此時趙辛宓若多存一份心思便會知道,那女子是針對的自己,而此二事皆與那漆目少年相關。可眼下趙辛宓卻只納悶於陸緩歌為何針對了愫薇,雖是思忖著必與趙亟相關,憶及十五那日趙亟反映如此失態,顯然是愫薇隱瞞了真相,可是愫薇為何不與他解釋,並求取他的幫助,卻來與自己說呢?正擰眉不解之時,聽得那女子是問:“你與亟少可還安好?”

趙辛宓一怔,沒明白她這一句安好。

海棠說:“若你不想與我這般,你應趁早離了他。”

趙辛宓目中露了疑惑,難以意會她的意思。

海棠並不解釋,只是繼而訴說了她的故事,“我與姐姐年少之時來的長安,如今已愈七年,姐姐便是我的一切。可是當初我決定離開長安之時並未知會她,我想我是希望她幸福的,她放不下江三公子,我不想令她為難。如今她走了,我知她是為我而走的,我只遺憾沒能再與她說幾句體己話,她是我唯一的親人,而我卻無顏再見了她。我越發覺得自己自私至極,我沒有辦法愛我愛的人,卻累她因我失了真愛。小宓,你答應我,若以後去了江南允川,代我向她道一句歉。”

她的目中終因動容洇了一層水霧,翦水眸空洞地望著面前的海棠刺繡,以手撫摸,漸加劇了力道,深深握了拳。

趙辛宓已是落淚,她走過去將海棠摟入懷中,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我不答應!愫薇,你回允川去,你回你的允川去,你的姐姐在允川等你,她一定在等你的!”她語無倫次地說著,聲聲哽咽,言未罷,淚水已如噴薄的水流,如何不可抑制地流出。

海棠亦是順從抱緊了她,便當做了面前少女是她的血肉至親,點滴淚珠染上她的衣衫,她仍然在笑,一邊無聲落淚,一邊輕揚了嘴角,笑得那樣明媚,那樣無奈。她濕濡的長睫輕啟,覆了楚楚可憐之姿,久違的溫柔目光。她說:“小宓,我的琵琶被那群人砸碎,扔進了定逸河,那是我最心愛的琵琶,我多想找回它,可是就算我找回它,我也不會再撥動它的琴弦。我最是厭惡人將琵琶做了戲耍之物,如今我成了這樣的人,我已是配不起彈奏那樣出塵的樂器了...”

趙辛宓直是搖頭,“不會的,愫薇的琵琶是長安城最卓越的,無人能及,得愫薇一曲如飲佳釀十盞,愫薇若不彈奏琵琶,長安城再無人配得起琵琶了!”趙辛宓並不敷衍,是認真誇讚了她,而愫薇只是清淺地笑著,心中卻是無比酸澀。

若沒這一曲琵琶,那少年會否不請自來?若沒這一曲琵琶,那女子會否咄咄逼人,硬要與她相爭?若沒這一曲琵琶,溫愫薇會否成為如今的花魁海棠?

“小宓,”溫愫薇喚她,“便將我做了前車之鑒,離開他,好嗎?”

陡然轉變的話語,令趙辛宓措手不及,她杏目大睜,忘記了質疑,忘記了答應,依扶在愫薇肩上的手如迅速凝霜,滯了動作,涼了溫度。這是愫薇第二次勸她離開趙亟,她明白此中必然有她未清晰明白的,卻不知該如何開口,猶猶豫豫方問:“你都知道?”

海棠沒有答是也沒有答不是,抱著她纖腰的手越發收緊,堪堪不能自主,“從我第一次觸到他看你時的眼眸,我已是知曉他對你的鐘情。那樣深沈的溫柔,我只見過兩次,還有一次是他與他母親元宵出游之時,他扶著他母親共賞花街燈火如晝,夜色中他的身影仿佛融進了月光裏,漆黑的眸子透著如星辰一般璀璨的光...”

趙辛宓知道趙夫人與趙亟母子情深,如此聽來只覺是趙亟將自己當做了此生重要之人,眉目隱約露了羞怯,卻聽得海棠繼續說道:“你可知趙夫人為何要與你結為姐妹?”

趙辛宓並不知曉她的了然,緩緩搖了頭。

“她知道亟少喜歡你,可是她不能讓他喜歡你,她便想用這層關系牽制了你們。可惜她並未料到,即便你成了她的妹妹,即便亟少要喚你小姨,他依然義無反顧要與你在一起。”

趙辛宓猛然聽得此話,只覺整個人失掉了力氣。恍然間她的所有好都留有了目的,她的所有溫柔都變作了居心叵測,她的每一聲妹妹,每一個微笑,都成了虛情假意!趙辛宓幡然醒悟,沒有憤怒,只是心底一層一層地冷卻,直至心房空洞,不堪重負。

海棠漸松開了她的手,趙辛宓險些失衡,幸而扶了桌案,勉強站住了腳。她此時已不想再聽見愫薇的聲音,生怕她再次說出的話語會予她重重一擊,腳下游移,趙辛宓幾欲奔走。海棠沒有阻攔,只是在她身後說道:“小宓,你不想知道陸緩歌為何這般置我於死地嗎?”趙辛宓駐留了腳步,不及回首,那人已是吐露:

“因為我懷了亟少的孩子,我曾經失掉的那個孩子是亟少的。”

瞬時恍若雷聲大作,趙辛宓如遭電殛,入耳的聲音竟是那樣刺痛,孩子...她的孩子...他的孩子!提步之時搖搖晃晃,趙辛宓目中已是溢出淚水,視線漸變了模糊,她仍固執地一步一步朝著門外走去,只想離開這一方境地,只想離開這一方境地!

海棠看著她只身孑影而過,面容一瞬便覆了原樣,覆撚起那銀針,素手一挑,卻是紮在了自己手上,一點血珠迅速順著繡面蔓延,如海棠的一色嫣紅,難辨此中何為鮮血,何為繡線。

趙辛宓一路沖撞,眼前一切如天旋地轉,直讓她看不清前頭的路,人影重重,笑靨詭譎,她穿行在這樣的時空,漫無目的,心中只向往了那個叫怡漿的小小村莊。長安長安,這決然不是我想要的長安!我要回家去,我要回怡漿去!

耳邊充斥著雜音,紛擾亂耳,趙辛宓不意間聽來,卻是朗朗之聲:

“嘖嘖,果然趙家亟少與陸家的小姐是天生一對,二人往那兒一站便是風光一片。”

“如何好的一段姻緣,可謂是天作之合。”

“……”

趙辛宓側眸,卻見一輦車將將與她擦身而過。飾以琳瑯的佳輦,紅黃二色相調,內簾分挽兩邊,見得輦內二人言笑晏晏,如鼓琴瑟:他執她纖纖玉手,如何情深,她美眸顧盼,巧笑生媚。

輦車似乎故意在她身邊容留了較長時間,直令趙辛宓看透了他們這番甜蜜溫存,直到輦車過去,車輪軋過翻飛的塵土襲了她一身,她仍是無知無覺,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裏。

耳中碎語不斷,全然是誇讚了二人,趙辛宓努力想要摒卻一切,如何聽來都是清晰可憎,她深吸了一口氣,沿著長長的街巷,沿著與那一對璧人相悖的方向,緩慢而沈重地落下腳步,步步彳亍。長街仿佛沒有盡頭,她走了好久好久,耳邊仍是絡繹不絕的稱讚之聲。

趙家亟少與陸家小姐是天生一對。

趙家亟少與陸家小姐是天生一對。

趙家亟少與陸家小姐是天生一對。

熱淚克制不住地溢滿雙目,趙辛宓忘記了擦拭,眼前一黑,跌入了無窮無盡的鬼蜮失魂之地。

作者有話要說: 更就更唄...有存稿,任性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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