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美人玉,玲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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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趙辛宓正與紀老院中品酒。自打從趙府回來,連日裏天光大好,仿佛是這個夏季終於開始了,燥熱之感也日益加劇。烈日、鳴蟬,薄衫、清酒,勾勒出一幅盛夏光景。

趙辛宓淺抿一口那酒,緩緩放下了杯子,誇讚道:“自然是好的。”擡眸之際正對上紀老愕然看向她的眼神,不由一怔,再看一眼桌案,才知方才是拿了紀老的酒杯,而不是他手中要遞與自己的那杯。

紀老默默放下手中杯子,問道:“宓丫頭,你近來是怎麽了?做事情總是心神不寧的,讓你去買酒,你給我帶回來兩瓶子醋;讓你做蓮蓉餅,你又忘了放糖,可是出了什麽事,擾著你了?”

趙辛宓絞唇,輕垂了眼睫,有些閃爍其詞:“前日裏來了葵水,總覺得身心不痛快。”其實只有她知道,那不過是一件無足輕重之事,真正擾了她的,卻還是那日的荒唐事。一想到這裏,趙辛宓又是皺了眉頭。

紀老並不覺得別扭,忙說要為她尋幾副藥來調養,趙辛宓連連擺手,片刻又是點頭,由紀老看來,真是古怪。那少女忙揀起桌上的《長生序》遮了自己的臉,紀老只當她是害羞了。

這本《長生序》放在趙辛宓這兒已有些時日,她斷斷續續也算將它翻過了一遍,再經紀老點撥,一些尋常病癥都不用他出手,趙辛宓便可代勞。

紀姝來時手中提了個碧綠的酒瓶子。杜老新制了美釀,澄清若水,煞是好看,他也因此特意燒制了青瓷素釉瓶來盛酒,且不說他那新酒滋味如何,單看這翠色瓷瓶,也是萬般喜愛的。紀姝將酒遞與紀老,那老頭開心不已。時值暑氣逼人,盛於瓷瓶中的酒應是放在地窖中藏了多日,瓶身冒著細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冰涼涼,十分清爽。

“上回我問你玉佩之事,你答說是落在家中,現在可尋到了?”紀姝直言問道。她也不加稱謂,只與趙辛宓對視,二人心中便是明了。她對這位妹妹向來是這般,倒省去了寒暄的言辭。

趙辛宓也是正要與她說了此事,恰是想到一塊兒去了,但她見紀姝眼神殷切,不由又有了幾絲顧慮,遲疑半晌,才答:“我尋過了,只是仍沒有找到。”不知為何,竟有幾分愧疚。

“那便是還在濟生堂咯?”紀姝問。

若是沒有遇上與你一般的“妙手空空兒”,那東西應是還在那兒的。趙辛宓想著,並不想徒增口舌,於是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然而紀姝最是見不得她猶豫,臉上隱隱現出了幾分不耐,但卻沒有說話。

小巷處地陰涼、深幽,素來是濕氣大於朝氣,也因此添了些許涼意,唯有這陣陣蟬聲,著實聒噪擾人。

紀老砸吧著嘴,品那一杯美釀,愜意地倚在藤椅上,看這二人難得一見的平和交際。

紀姝蹙了柳葉眉,柔聲說:“那東西於我是至關重要的,你且去取回來,可好?”然這話語看似柔和,實則還是帶了幾分強求。

回去?

趙辛宓慌忙搖頭。她自從離開了那邊,便是打定了決然的主意,此時再回去,算是什麽呢?若是有玉,尚好,若是沒有呢?豈不被視作難舍難忘,多少尷尬!

紀姝並不知曉此事,但趙辛宓的反應卻是在她意料之中,她只當她是想甩臉子,強抑了心中火苗,巴巴地央了她:“小宓妹妹,”

紀老這剛入口的一口酒險些噴了出來。紀姝這一聲呼喚仿佛是崇山峻嶺之上繁花弄影,又如同暮春荒原簌簌落起了雪花,怎麽聽都是古怪的。她講話一直是無腔無調,此時強憋出這親昵的語氣,直令人聽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到底是想冰釋前嫌,還是雪上加霜呢?

“我實話與你說吧,那玉是我母親留給我的,”紀姝說到這兒瞥了一眼紀老,而後者兀自飲酒,沒有做聲,她便繼續說:“我母親去得早,留給我的所有也不過是那塊美玉,那日我是見錢眼開,貪了那荷包,才騙了你。我心知你對我心存芥蒂,我也因曾傷過你而自愧,無顏來向你討要這玉佩,只是那日夜裏我忽的夢見了我去世多年的母親,她對我提起了那塊玉,我這才如夢初醒,想著便是厚著臉皮也要向你要回這塊玉。”

紀姝一面說著一面是泱泱地要落淚,情之所動,愛之無言。趙辛宓不知所措,若是義正言辭地拒絕,自是不忍心的,可是又要如何接受呢?欸,左右皆是為難。

趁著她發怔的工夫,紀姝又是絮絮叨叨的說了一些話,大抵是她童年如何悲戚,那塊玉於她是如何重要,她又是如何想要重新得到它...趙辛宓心知這女子口中的話十分只能信五分,但還是忍不住動容,思忖許久,才硬著頭皮起身,答應去看一看。

等她的身影消失後,紀姝才緩緩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耳邊卻傳來那老者的聲音:“那玉是個什麽寶貝,竟值得你這般煞費苦心欺瞞她?”

紀姝想是早預料爺爺要發問了,爽朗一笑,抹去眼角不知是真是假的淚珠,俯身替那老兒垂了腿,“千金難買,這四個字可值得?”

紀老擡起一只眼皮子掃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知道她不肯說,也不再多問。

濟生堂

好好的一家醫館,偏生被人堵了出口:一排黑衣勁裝男子神色肅然,一致背對了大門,好似裏邊是關押犯人的牢籠,一隙不留。門外人頭攢動,不管是販物的貨郎,還是買菜的婦人,皆是爭相伸著腦袋往裏探去,有不明所以的,也有好奇心作祟的,倒是難見的怪異之景。

其實房中不過是來了二人。為首的是個妙齡女子,左眼角有一顆淺褐色的淚痣,她著了件銀絲繡芙蓉花大袖衫,眼尖的人一眼便能識出,這是波斯剛進貢宮中的浮華錦,也由此看出這女子非同一般的身份。在那女子身邊是個畢恭畢敬站著的老者,鶴發,未有留須,說話溫吞,音色稍尖細,雖是衣著樸素,然那腰間卻是佩了一塊金色令牌。就這一點端倪,隱約可以猜出這二人,以及門口的那群男子是從宮裏來的。福伯雖是愛熱鬧的人,卻是不敢惹是生非的,得知二人是來尋六一公子的,忙進屋喚了他。

自那日遇刺後,任憑柳扇如何說,張公公是再不肯偷放她出宮來的,然而柳扇一心奔著宮外,起初是牽掛了重傷的末畫,後來便是思念了濟生堂的六一公子。今日她好不容易說服張公公,答應了他許許多多的要求,他才肯放她出來,卻非要親自隨行,護她周全,無奈之下,她也只好允了。

那人出現的還算及時,然而柳扇卻覺得仿佛等了很久,她的眼眸急切地望著身後的簾布,時時把玩著腰間玉佩垂下的流蘇,以緩和心中緊張。他一出現,一如既往的驚艷。

柳扇沖他盈盈一笑,清麗的臉龐透著少女芳心萌動的迷人色彩,兩頰梨渦深陷,好似深不見底。

清弄並未訝然於此時房中情狀,只是掀簾的手一直未放下,直到籠香、含煙與息陵先後走了出來,他才擡眸正對了她,微微一笑,“柳姑娘找我?”

不得不說,那一聲柳姑娘當真是醉人心扉,饒是雲淡風輕的氣語,柳扇也是聽得花枝亂顫,亦笑說:“今日冒昧來訪,不知可有擾到公子?”

那人輕搖了頭,來到籠香身邊,略過她微微蹙著的眉,強行將她按在了椅上,方對柳扇邀座。

張公公從末畫處得知了六一公子的一些軼事,亦知曉這位公子是如何的風華絕代,然現在他就站在眼前,他不及欣賞他皎月一般的風姿,卻是打量了站在他身後的玄衣男子——息陵。

男子著廣袖長袍,足履墨靴,懷中抱了一把青銅劍,好整以暇地站在那人身後,如一株健碩的赤松。他的臉龐棱角分明,如揮刀刻畫,透著不同於此時房中任何一人的狂放之氣,濃墨的眉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藏殺氣。二人眼神交流之際,儼然是成了劍拔弩張之勢。

柳扇絲毫未有察覺,仍是盈盈地笑著,取出袖中那塊美玨——即上回被退回來的那塊,問道:“公子可還記得這一塊美玨?”

美眸流轉,那人輕輕一笑,看了籠香。

“良玉配美人,依我說,這塊美玨只有放在公子身上最是光芒萬丈。”雖上一回他是拒之不收的,但柳扇覺得這必是那末畫拙舌的緣故,仍是不死心,這才親自來贈玉,是打定了主意,他不收,她扔下玉就跑。柳扇仿佛是忘卻了那人身邊的絳衣女子,與他言笑晏晏,十分親昵。

含煙冷冷瞥過坐著的三人,淺抿了薄唇,無視其中尷尬。擡頭,正看見息陵與張公公的一番對峙,不由神色一變。

張公公笑得好不陰陽怪氣,說道:“這位公子風姿與常人不同,手中器物亦是不俗,可否將這青銅劍借老夫一賞。”

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息陵又怎會不知?他於是有意要戲弄那鶴發老兒,哼過一聲,一舉抽出長劍,不過是隨手一舞,寒光乍現,冷焰之氣直令人毛骨悚然,他一手握了劍柄,一手握了劍鞘,冷冷笑道:“此乃在下隨身之物,鋒利無比,削鐵如泥,只怕會傷了老兒。”

話音一畢,原站在門口的一幹黑衣男子立時轉身,皆是冷顏厲色,兵刃隨之發出錚錚聲響,一時人群驚叫紛紛,散去大半。

含煙見狀迅速來到息陵身側,與他一同怒視了一眾不速之客,籠香正欲起身,清弄忽的握了她的手,強行制住了她下一個動作。籠香雖是緊張蹙眉,只得無奈坐下,如坐針氈。

盡管背後一眾是蓄勢開戰的架勢,那人只是輕擡了眼皮,兀自把玩著纏繞在手腕處的紅線,倒是柳扇嫌他們這幫人聒噪,沖張公公翻過一個白眼,張公公只得喝令他們“退下”,而他自己仍保持著方才的姿勢,背著手,意味深長地看著息陵,與含煙。

息陵此時已是收起了劍,但那目光仍是不善的。他的眼光是極利的,只掃過一眼,便知那老兒腰間的是出入宮廷的令牌,因而恨意愈發加劇,偏要挑釁他一番,若不是顧忌了公子,恐怕他此時已是與這幫人大幹了一場。

柳扇覆看向那人,心情似乎並未因此波折,她一面說著,一面小心將那玉放在了他的手心:“我有心將此玉贈與公子,以示交好,還望公子不要再拒絕。”

那塊美玨在袖中藏了許久,帶上了她體內的餘溫,此時觸到他掌心的肌膚,原以為會是如他給人的感覺一般,似玉溫潤,但她卻感到一陣滲人的冰,像是...她愕然擡眸,似乎想要判斷他是否還有呼吸,那人長睫一顫,墨眸看向她,她匆忙低下頭去,不由臉紅得厲害。

那人沒有說要,也沒有說不要,只是這般虛無縹緲地看著她,手中未有動作。

“即便你這次不要,我下一次還是要來送給你,下次不要,我下下一次還是要送,這美玨世間再無第二塊,非你莫屬!”那帶著女兒家嬌氣的聲音不由分說傳至耳邊,幾分天真,幾分倔強,也是可愛。

她的手依著那塊玉,仍與他的掌心貼合,分明陣陣寒意侵入體內,她卻是覺得格外的暖,看向那人的眼眸柔得能化作一池春水,眼角淚痣因那嬌羞笑顏越發動人。

“夫人?”清音裊裊,那人看向籠香,唇若有似無地揚起,也不知是有意無意。

籠香此時仍是出神望著那邊的“戰場”,不由一怔,意識到他是喚了自己,起先看了柳扇一眼,但見她目之灼灼,其實媚態,亦楚楚動人地望著自己,籠香眨巴眨巴眼睛,胡亂點了點頭,不再看二人。當真是個風騷女子,如此橫刀奪愛之事竟是做得堂而皇之。

清弄終於應聲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柳扇欣喜,笑容越發燦爛,然而收手之時那冰涼之感再次襲來:是那人又握住了自己的手,她一驚,恍然失了所有言語。

只這一幕,令張公公大驚失色:那外族人著實放肆,私以為,自己這邊人多勢眾,且多是個中高手,他們不過是二人,於情於理也應退讓,他卻是狂妄,非要挑這事端,自己便是咽不下這口氣,才想給他點教訓。不料那六一公子卻是借了公主的寵愛,將這最大籌碼握在手心,全然令他無了對策。張公公嗔目,幾乎是恨得咬牙,半晌,他憤然甩袖,不加言語,不戰而敗。

息陵看著張公公氣急敗壞的模樣,不由哈哈大笑起來,罷了才嘲諷地瞥著張公公說:“看來今日不宜試劍,公子,告辭。”言罷,他大搖大擺地出了濟生堂,無人敢阻攔。

一室硝煙散去,獨留春光融融,甚是和諧。

看著息陵闊步走出,趙辛宓悄悄折身,離了這是非之地。

作者有話要說: 往後兩天一更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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