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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陽逢軼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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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臨中夏,時清日覆長。沿街都是擺賣香囊、粽子的小攤,偶有人家,門上也插著艾草、菖蒲,香氣芬芳。小孩兒們坐在門檻上剝小粽吃,額上塗了雄黃酒末,多是畫了個“王”字,不威風卻可愛。

果然是來遲了,競渡早已經開始了。

兩岸羅綺溢目,人聲鼎沸,紛紛探著腦袋,爭相搶占最有利的觀戰位置,隆隆的鼓聲急促地響著,它越是敲得急,靜枝越是催著趙辛宓快些快些,無奈人多且眾,任憑她靈活地像條泥鰍,也擠不進去。

臨河的游船、客棧酒家也已是人滿為患,好在福伯早有預料,讓人留了個小間,遠眺定逸河,風光正好。

定逸河是靈渠的一小分支,河寬水清,以往便是運輸通商的良渠,暖陽照在河面上,熠熠地泛著光,好似一剪璀璨緞帶。因了今日是端陽,河中停了好些游船,除了懸掛本家姓氏的,還有特意從外地趕來的,琳瑯的彩帶,綠油油的菱角香囊,將游船裝扮得好不美麗。

剛剛河面上競渡的兩艘龍舟據說是一家的,紅船上的是哥哥,綠船上的是弟弟,因二人同時喜歡上了上官家的小姐,便以這次競渡為賽,贏的人便可下聘迎娶上官小姐,眼下弟弟大獲全勝,想是志得意滿了。

“小宓小宓,我們來打賭,下一輪競渡哪支船隊會贏。”靜枝興致勃勃地拉著她下註,卻又先發制人,“我賭左邊的船會贏,你呢?”

趙辛宓看了看那船:左邊的船花哨得很,遠看通體榴紅,細看竟是繪滿了海棠,最精彩的是龍頭,龍眼繪就了一身精髓,碩大有神,威風凜凜,懸“趙”字旗;右邊的船也毫不遜色,明黃的龍舟龍頭高昂,龍鱗雕鏤精美,栩栩如生,龍尾高卷,氣勢洶洶,懸“霍”字旗。這一局便是趙亟與霍霄了。

“我也選左邊的。”趙辛宓笑嘻嘻地說。

靜枝不樂意了,兩個都選的一樣,怎麽分勝負呀?於是便把目光轉向了籠香,“那籠香姐姐,你選哪邊的贏?”

“我?自然選左邊的。”

“福伯呢?”

“我也選亟少贏。”福伯答。

眼見得四人都選的一個答案,靜枝搖著身邊那白衣公子的胳膊撒起了嬌,“公子~”

“聽說亟少為了這次競渡費了好些功夫,船上的十七個橈手都是他親自選拔的,龍舟也是請了外地船班特制的,而霍二少...”靜枝急急地捂住了福伯的嘴。

公子笑,“我選霍家可還有勝算?”

靜枝垂頭喪了氣,原來大家早就知道了。

眾人正笑說著,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來了來了!”

頓時如炸開了鍋,人群黑壓壓的湧向柵欄,銀釵如霜刃,珠翠灼人目,羅衣暈香,環佩叮咚,女子揮帕驚呼,滿臉飛紅,男子頻頻指點,吆喝助威,趙辛宓也是震驚,一群人跟著擠上前去。

只見兩隊橈手已是到齊,分別著清一色紅衣與黃衣,拱手讓禮,持漿有力,頗有君子之風。領頭的鼓手正是趙、霍二人。趙亟也是一身紅衣無異,腰上系著鑲金邊的紅腰帶,墜了只白玉麒麟,袖口處用錦帶紮得緊緊的,以便擊鼓,一頭墨發全被編成了小辮子,在腦後匯成一股大辮子,頭上綁著紅色束額,只見他攏起雙手吹了個響亮的口哨,那些個姑娘小子們就爭著要沖上去,揮著帕子、揚著手臂迎合著;霍霄則是著白色滾邊的暗紋黃衫,精致的刺繡似圖騰神秘,雙袖卷起,露出手臂上鴉青的飛鷹文身,也是將一頭青絲挽起,卻是簪了支墨綠的玉簪,不同於趙亟的張揚,他只是露出一抹笑,便引得無數女子為之歡呼似鶯啼。他二人在長安城也算是小有名氣,自是有不少人專為他們來的。

“趙亟!本少爺可是押了一千兩賭你會贏的!”這男聲似是耳熟。

趙辛宓側著腦袋望過去:豈止是耳熟,這不是孔少馳嘛!

猝不及防,身後的男子往前一推,趙辛宓險險跌跤。

孔少馳一絲不悅,剛想開罵,看到趙辛宓後忽然又換了副笑顏,“小宓妹妹,你也來了呀,可是來看趙家亟少競渡的?”

“才不是呢!”趙辛宓急疾回應他,卻沒在乎了那轉變了親切的稱呼。

“哦?那是來看霍二少的?”他那一雙桃花眼是極美麗的,尤其是含笑時,彎成兩個淺淺的月牙,甚是可愛。

“競渡的人這麽多,我怎麽會只為他一人而來。”趙辛宓翻過一個白眼。

“是麽?那我倒要問問,大家夥兒都是沖著誰來的?”孔少馳朗聲問。

“趙家亟少!”

“霍二少!”

人群中傳來的應答著實令趙辛宓震驚,孔少馳笑著用一副我說什麽來著的表情看著她。

趙辛宓嘿嘿地幹笑了兩聲,杏仁美目促狹一閃,轉而同他開起了玩笑,“其實呀,我是沖著喬少來的。”

“我?”孔少馳饒有興致地看了她,倒要看她如何拍這馬屁。

“我聽聞孔家喬少風姿卓越,文采斐然,文能提筆作詩,武能彎弓持劍,競渡也是一把好手。”趙辛宓胡扯。

聞言,孔少馳手中的碧螺春僵在空中片刻,忽而又閃爍了美目,笑道:“我本是深藏功與名,竟被你個小丫頭識破了,罷了罷了,好漢不提當年勇...”

真是給點顏色就開染坊,趙辛宓忍不住想要啐他。

急促的鼓點響起,如雷貫耳,兩岸猶如正嗶啵作響的爆竹,人頭攢動,人聲鼎沸。

“小宓妹妹,我們來打賭,他倆誰會贏?”孔少馳一時興起,搖了折扇。

兩支船隊自□□相平,不過一瞬,趙家的船隊便占得上風,霍家的船隊雖緊隨其後,卻一直未超越。岸上的人搖繩相喝,竟是比河上還熱鬧。

“你不是押了亟少一千兩嘛,還有什麽好賭的。”趙辛宓說。

孔少馳自然聽出她話裏的意思,卻是滿不在乎地說:“區區一千兩算什麽,你若賭他贏,我便賭霍霄贏,如何?”

趙辛宓猜不出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納悶地看著他。

人聲如湧潮,一波接著一波,轉眼已是行程三分之一,趙家的船依然是領頭。

“實話告訴你吧,這次競渡霍霄贏定了。”孔少馳搖著扇子不免得意。

“為什麽?”趙辛宓問。

“這麽多人賭趙亟贏,他自然要輸個痛快。”

這是個什麽道理?趙辛宓不能理解。

“他趙亟就愛做些出格的事兒,饒是天高日晶,他要持一把柄素紙傘過街;饒是花燈時節人潮暗湧,他偏騎了高頭大馬風風火火出門去;饒是哪家小姐鐘情他,贈他一脈香,他轉手就送給人家丫鬟...這鬧心的毛病,改不了咯!不信你等著瞧,過了這個彎,他定會緩下來。”

趙辛宓心下更生疑惑:既然如此,那他何必大費周章地尋人造船呢?再者,若是輸了這競渡,他亟少的面子要往哪裏放去?

桂棹疾速劃過河面,激起層層水花,橈手們跟隨著鼓點的節奏,喊著整齊的號子,河面渾然若蛟龍出水,一群人已是滿頭滿臉地盈著水,卻好似並不知曉,士氣正高。

看著趙辛宓踮著腳尖翹首而望,孔少馳收了扇子,一把攬過她的腰,說道:“帶你去個好地方看去。”不待趙辛宓答應,二人已是飄飄然騰空而起。

籠香正準備追上去,公子卻是將她攔下。

紀老本以為是尋了個觀賽的好位子,正悠哉悠哉地叼著酒葫蘆躺在屋頂上,這突如其來的二人著實將他嚇了一跳,酒葫蘆骨碌碌沿著斜坡往下滾,他只瞧著這女孩子像是小宓,沒來得及細看,急急忙忙下去撿葫蘆了。

屋頂自然是豁然開朗,放眼望去,水和天是一個顏色的,唯一不同是天色亮麗,而河上色彩斑斕。兩支船隊艷壓群芳,密密麻麻的人潮順著船隊的方向湧去,趙辛宓緊拽了孔少馳的衣袖,生怕一不小心跌下去,結果竟是眼睜睜看著那船在轉彎之際緩了下來。

“我說什麽來著?”孔少馳得意笑道。

趙辛宓微撅著嘴別過頭去,那又如何?

孔少馳滿臉堆笑,興致正好,“願賭服輸嗎?”

“願賭服輸什麽?”趙辛宓瞪他。

“你不是賭趙亟會贏嘛,他既輸了,你不得願賭服輸?”孔少馳解釋道。

“我...”

“我也沒什麽要你允我的,不如這樣,你替我在你籠香姐姐耳邊多美言幾句,可好?”孔少馳依然是笑,但比之方才瀟瀟灑灑,這次是近乎諂媚。

趙辛宓鄙夷地瞧了他一眼,心下想著,籠香姐姐都不待見你,你還巴巴地往上貼,真是瞎子點燈白費蠟,於是便說:“喬少還是算了吧,籠香姐姐不喜歡你,我說一百句好話也沒用的。”

“你你你!你怎知她不喜歡我!”孔少馳一急,舌頭打顫,“我孔少馳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她憑什麽不喜歡我?她不過是不願背信棄義,不忍拋下幼女,不堪受世人唾罵,只要她願意,她肯跟我走,我保證誰也不敢欺負她!”

孔少馳一時情緒激動,將那話一股腦兒全吐了出來,趙辛宓一時受了驚嚇,呆立他身側,只看了那對灼灼桃花目。而孔少馳似是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竟是一下子紅了臉,頗為尷尬地以袖驅趕正認認真真看了自己的趙辛宓,罵嚷道:“看看看!看什麽看!”

他本是無心之舉,卻忘了現下是在屋頂上,趙辛宓往後退卻半步,一著不慎踩在了一片缺了角的瓦片上,整個人往後仰了過去:

竟是被他這麽輕輕一推給推了下去!

紀老好生奇怪,若屋頂上的姑娘是宓丫頭,那她身邊的男子又是誰呢?因是人多且眾,體味混雜,紀老沒能聞出那汀蘭香,然經過一番思忖後還是決定再上去探探虛實,本是想就這樣遠遠瞧著吧,不想一上來便見得那白衣公子狠心地要將她推下去,不等猶豫半分,他趕緊飛身將趙辛宓接住。

樓上的人見著屋頂有人掉下來已是一驚,還未來得及驚叫,又見一身手矯健的老頭一把將少女抱住覆飛回了上去,當下紛紛仰頭,好奇地望了屋頂。

孔少馳自是未有預料,驀然瞪大了眼睛,片刻怔然後,剛想下去救人,紀老已是抱著趙辛宓飛了回來,正是堵住他的去路,孔少馳腳下一滑,險些摔了跤。

趙辛宓早嚇得雙腿發軟站立困難,幸被紀老扶著,面色發白,幽幽怨怨地擡了眸。

孔少馳亦是關切,“小宓,你沒事吧...”此時鼓聲驟響,桂槳擊水聲、吆喝聲漸近,他的言語便被草草蓋了過去,只見了雙唇張張合合。

趙辛宓一時還未緩過來,紀老卻是正色說道:“素聞喬少憐香惜玉,今日一見卻是讓老夫好生失望。”

“老人家,誤會,誤會一場...”孔少馳急欲解釋。

紀老是用眼睛斜睨了他,面色黑得可怕,“如何的誤會?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方才我分明親眼見得。”

孔少馳一時失語,卻是越發被面前老人那陰鷙又不屑的目光看得發怵,將求助目光轉向了趙辛宓。

“喬少可認得老夫?”紀老話鋒一轉,收回了些許咄咄逼人的目光,難以揣測此刻是怎樣的心思。孔少馳正經瞧了他一眼,倒沒覺得眼熟,便搖了頭。而趙辛宓似乎是在他搖頭的瞬間忽然意識到紀老要做什麽,明眸一怔,剛想替孔少馳解釋,紀老已是一腳將孔少馳踹了下去,“不認得我還顧忌些什麽!”

!!!

孔少馳“撲通”一聲落入水中,急急地掙紮呼救,不過喊了幾聲,被水嗆得不輕,越發陷了下去,化作水中一團白影。

待岸上的小仆看清是自家主子落了水,趕緊呼救,“快!快救我家少爺!我家少爺不會泅水!”

聞言,趙辛宓一驚,忙向紀老求救。紀老卻是冷哼一聲,將頭別了過去,說道:“我知道你是好心腸,端的是得饒人處且饒人的大道理,而我卻是錙銖必較,他既欺負了你,又被我親眼瞧見了,我便定要為你報這一箭之仇。”

趙辛宓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將方才那誤會全將了給紀老聽,眼睜睜見得他面色變了三變。

競渡只剩下最後一段行程,兩只船隊相差的不多,卻能清晰看出趙家稍有落後。岸邊忽生變故,趙亟本就無心輸贏,自是先於霍霄看見了,便見他一扔鼓錘,撇下一船的人,躍入水中,將那奄奄一息的人給撈了起來。

“趙...趙亟...你...”言未罷,孔少馳雙眼一黑,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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