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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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紀姝說的已然不錯,紀老的那本醫書趙辛宓確是看不懂,光是第一頁那四個團成團的大字已經夠讓人頭疼了,翻開扉頁,各種花啊花、草啊草的,搔首弄姿,惺惺作態,讓人既愛又恨,愛的是作者所繪所述條目清晰,生動形象,恨的是偏偏是那西域文字,著實令人為難。

杜老二新釀了一壺杏花醉,托人捎了個口信讓趙辛宓過去取,趙辛宓這才想起來,不知不覺竟是到了五月。春夏之交,杏花已落,這最後一壺杏花醉自然是要賞鑒賞鑒。

長安街的品湘樓新來了位說書先生,不僅口才了得,長得也是非比尋常,引得人人競相折腰,趙辛宓早有耳聞,今日碰巧路過,聽著裏邊陣陣喝彩聲,忍不住進去一飽耳福。

只見一眉清目秀的少年站於臺上,正搖著一把墨畫折扇言語滔滔,面前的桌上置了一塊醒木和一只飄煙的茶壺。那少年長得真是好看,面若白玉,身似風柳,一身黛藍布衣簡單隨和,他的左眼下有一顆淺褐色的淚痣,白凈的臉上多了這麽個印記,倒顯得親昵不少。

少年今日講的是十多年前霍去病、衛青大將軍大破匈奴的故事,講的那叫一個激情澎湃,唾沫橫飛,平靜時大義正音,洋洋盈耳;激動處張目嗔視,抑揚頓挫,聽眾輪番叫好。那少年也是頗有膽識,三年前衛太子因謀反之罪滿門抄斬後,這衛姓便再未出現在朝堂之上,品湘樓雖是市井之地,但畢竟是天子腳下,此事若是傳到皇帝耳朵裏,還不得抓去砍頭?

“啪”的一聲,少年一拍醒木,“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頓時掌聲雷動,趙辛宓也不禁跟著迎合叫好。那少年淺淺一笑,兩頰梨渦深陷,拱手作了個揖,彬彬有禮地下了臺去。

“姑娘認為此人這評書如何?”是有人問。

“美則美矣,不過此人過於狂妄,恐為逞口舌之快而遭殺生之禍。”趙辛宓如是說。

身後的人冷哼一聲,繼而問道:“怎麽個恐為逞口舌之快而遭殺生之禍?”

誒?趙辛宓回頭一看,著實嚇了一跳,那趙亟正負手站於她身後,他身邊那蒙了面紗的女子,自然是非紀姝不可。

那日紀姝在趙辛宓的馬兒屁股上紮了挺大個窟窿,趙辛宓心疼的不得了,紅的綠的膏藥抹了個遍,紀老卻說不過是皮外傷,不足掛齒,趙辛宓氣得牙癢癢,發誓下次見到紀姝一定要給她點顏色看看。只是今日,偏巧趙亟也在,她不好發作,只是幹瞪眼。

那人收起扇子,不由分說便在她腦袋上劈頭一下,“問你話呢,你倒是說呀。”

趙辛宓揉了揉腦袋,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支吾道:“亟少可是忘了,這衛姓如今是天下的一大禁忌,皇上尚且絕口不提,那說書少年著實放肆...”

“哦?是麽?”趙亟又與她裝起了天真,撲閃著熠熠漆目說道:“可我卻是不知道這何來的禁忌,你說與我聽聽?”

“素來是禍從口出,多一言不如少一言。”趙辛宓說完在唇邊用兩只手指比劃了個叉。

趙亟一時語塞,瞥見紀姝在那掩嘴偷笑,尷尬地搖了搖扇子。好一招一石二鳥,既是說那說書少年不該口不擇言,又拐著彎罵自己多管閑事,當真是個伶俐人。趙亟拿扇子半掩面容,漆黑的眸子猶是躲閃,仍見了那少女沖著自己吐出長長的舌頭。

“好一個‘多一言不如少一言’,多謝趙姑娘賜教。”他忽的合扇一笑,目光慧黠,溫文爾雅地作了個揖。

這是個不好的兆頭...趙辛宓心想。倒寧願他大發雷霆,也不願這般笑裏藏刀。

果然,趙亟趁著趙辛宓發怔的功夫,反手就奪了她手中的杏花醉,嘖嘖嘆道:“平日裏多喝的醉金枝,正想著換個滋味,你倒給我送酒來了,甚好甚好…”

誰給你送酒了?自作多情!趙辛宓一面跳著腳去搶那酒葫蘆,一面小聲犯嘀咕。這人本就長得瀟灑出塵,又站如松柏,引得進出的客人頻頻回顧。

趙亟欺負她身量矮小,故意將手舉得高高的,一臉玩味地說:“辛小宓,你再碰我,我可要喊——‘非禮’了呢~”

短短的一個“呢”字,卻像是途經了千山萬水,蜿蜒了千回百轉,沿著一徑細流幽幽趟來,滋潤了千紅萬紫的杏花…少女杏靨直紅到耳朵根子,匆匆忙忙便退開了幾米外。

葫蘆蓋兒被打開,一股濃郁的酒香撲鼻而來。杏花酒不比桃花酒,杏花的香氣略淡,聞著酒氣更重一些,嘗起來卻全是杏花的味道,柔柔的,濃濃的,仿佛春日裏朵朵紅雲爭相殷勤示好。

趙亟揚了揚酒葫蘆,作勢要喝酒,瞥見趙辛宓那望眼欲穿的模樣,笑瞇瞇地朝她拋了個媚眼兒,如何不可比擬的風姿。那黑眸分明是目若朗星,趙辛宓瞧著卻像是泥沼深潭。

酒葫蘆將將放至唇邊,趙亟一勾唇,又收了回去,與那惱然的少女說道:“其實我並不是要喝你的杏花酒,我今日便是受邀同人飲酒玩樂去的,不如這樣,你依著這杏花酒給我小賦一首,我聽得滿意便還給你。”

此時圍觀已是一眾,人群避勢而繞,剛巧將二人圍於中心,趙亟興致正好,嗅著杏花酒一臉愜意。

趙辛宓心下思忖不出好法子,倒想著這麽多人作證,他也不好抵賴,明眸一轉,便是朗聲念道:

“一點朱唇美人紗,深巷尋芳華,枝上仙子枝上笑,翹首望客家;兩街紅杏,遙聞暗幽香,拂曉折腰,始見美嬌娘,暈紙傘,白衣畫;三月紅雲,四月絳雪,滿目胭霞,景致琳瑯,逐流春風入酒鄉;五代家人子,靚妝雲鬢,折花作嫁,堪比玉釧金步搖,六宮粉黛佳麗,玉顏明媚傾城,回首步生花;七虹架橋,八音疊奏,天上人間,如夢似幻,久不見人語,散作十裏醉杏花。”

一首杏花小賦信手拈來,不光是趙亟,在場眾生也是為之一震,更有人起先邀掌,聲聲不絕,唯有紀姝,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背過身去。

“好了,現在你該還我了吧?”趙辛宓沖他攤開了手掌。

趙亟遞上酒壺,反手又是一招偷桃換李,一把捉住趙辛宓的手,“不急,我瞧著今日詩會正缺一紅顏,倒願意帶你同去。”

紀姝側目,抿唇之際飛過去一記眼刀。本來在品湘樓遇見趙辛宓已是不滿,趙亟竟又要帶她同去雲倦閣,當真是氣得磨牙霍霍。

“你耍賴!”趙辛宓忍不住嚷了起來。

趙亟不理會她的抓狂,卻是一笑,長袖一展,將她勾入懷中,他鬢間碎發落在她細白的脖間,惹得她冷不防一顫,他更是樂得開懷,伸手在她臉頰捏了一把,好似逗弄貓兒。

“亟少先行一步吧,我家先生隨後就到。”明黃衣衫的少年低眉順眼,講話也是恭恭敬敬,平易近人。

趙亟“嗯”了一聲,摟著趙辛宓就要走,她拼命僵著兩條腿不肯動,結果被他整個兒拎了起來。

“姝姐姐救我呀!”趙辛宓嚷道。

該死,這人絕對是故意的!紀姝橫眉冷對,擡頭卻是笑靨似花。

“姐姐?”趙亟是疑。

若說品湘樓是公認的長安第二樓,雲倦閣便是那排名第一的花樓。雲倦閣建立之初本叫遙夢閣,那年漢武帝微服出訪,路過遙夢閣,碰巧柳家小姐在臺上彈琴,漢武帝一見鐘情之,便將她帶回宮中封了個不知什麽妃,據說也是恩寵有加,因而黛娘為了打響名聲,特意取了柳家小姐的名字,將其改為雲倦閣。

既是天下第一樓,自然排場也與別家不同,就連那塊紅木招牌都格外的大。風月場合,最多的便是那些鶯鶯燕燕,十八個姑娘圍成一圈,就在門口跳起了舞,即便是不進來,也有為之駐足的人。

趙亟等人還未走到門口,就聽見有人親親熱熱的喚了起來。正是雲倦閣的黛娘,黛娘不由分說地將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你可是來了,你再不來,有人要患相思了。”說著便將眼神往邊上一遞。

原本悅耳的《明珠淚》生生的少了琵琶音。

坐在左側,扶著琵琶的女子躑躅了動作,饒是一動不動地看了趙亟,梨花一般清麗的姿容,水眸翦翦。

趙亟沖她一笑,目光並未久置,便說:“這不是來了麽?一會兒我要聽愫薇彈琴,黛娘答不答應?”

黛娘笑得花枝亂顫,“怎麽不答應?她知道你要來,早早就拒了客,我還怕你有了新歡不要舊愛呢~”言語間早將趙亟身邊的兩位美人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通。

趙亟將她的玉臂從肩上放下來,嗔怪道:“你這老鴇子,什麽新歡舊愛的!”

黛娘最是聽不得人喚了她老鴇,一則不好聽,二則壞了她的名氣,還讓人覺著她雲倦閣是如何不堪的地方,她當下朝著趙亟胸口一擊,雖是不輕不重,畢竟有些責怪的意思,倒是沒再同他打趣,只遣了小仆領他們上樓去。趙辛宓臨去之際見那黛娘還一個勁地瞧了自己,只覺得渾身不自在,進了樓仍是三番兩次回頭看去,結果,不見黛娘回顧,倒是被那彈琵琶的愫薇一雙秋水眸看得生了憐惜之情。

雲倦閣中也有雅舍。偌大的院落,四圍環繞西府海棠、芙蓉樹、粉花繡線菊等,中間是一座假山池子,流水潺潺,和著琴聲,好不雅致。亟少這廂來時,早有人圍著池子坐下了,其中一人竟是趙辛宓見過的——那日同趙亟搶面具的孔少馳,這回二人倒親熱的很,一見面便遞上了酒篩。

趙亟接過酒篩,卻是平白瞪了他一眼,孔少馳此時估計是有些醉了,媚著一雙好看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說:“我倒忘了,你不喝杏花酒,換酒換酒!”便有小仆忙著張羅。

趙辛宓斜睨了趙亟一眼,卻見他絲毫不顯尷尬,大大方方地換了酒篩舀酒去了。

“騙子。”趙辛宓刻意小聲嘀咕,剛好容他一人聽得。

趙亟微笑舉杯,翩翩然少年風華,“我什麽時候騙你了?我只是沒告訴你,我從不喝杏花酒,而且,你也沒問啊。”

趙辛宓啞口無言。

紀姝接過亟少遞給她的梅子酒,輕抿了一口,說道:“這酒不錯,小宓你來一杯?”

來一杯你個頭!趙辛宓險些罵出口,忽的唇邊一涼,卻是那趙亟親自將一杯酒送到她跟前。

趙辛宓睜著杏仁大眼一瞬不眨地看了面前的人,他星光一般的眸子亦是那樣動人,長睫促狹,蜷曲上揚,眉宇之間透著逍遙意,饒是不羈地勾唇,卻似明媚春光,盡管不知他舉止之下所為何意,仍是步步陷入他艷陽般的笑渦。他的手固執地將那瓊漿往裏推,杏花酒點滴滑入口腔,綿柔至極,趙辛宓也不扭捏推辭了,就著他的手飲完一杯,這才讓他心滿意足地收回了手。

在座各位皆是風流少年,對他這般行徑並不詫異,倒是孔少馳盯著趙辛宓看了良久,忽的恍然大悟道:“你是那天晚上踩壞我面具的丫頭!”

趙辛宓還在回味唇齒間杏花清香,被他一吼,怔了神。

“什麽叫你的面具?”趙亟不樂意了,“孔少馳,你又皮癢癢了是吧?”

話音剛落,二人默契地同扔了杯子,孔少馳更是將懷裏美人推到一邊,結果那美人不樂意,扯住了他的袖子,不小心牽動了桌案上的酒壺,一壺杏花酒就這麽瀟瀟灑灑地浸透了他白潔如雪的衣衫上,看著他一臉嫌棄的大跳大叫,眾人大笑不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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